“陈富, 你竟然要背叛革命?!”望着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冲了进来, 密密麻麻挤满了屋子,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杨宇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惊又怒, 怒目圆瞪, 双眼布满血丝, 黝黑的脸上带着愤怒和失望,他猛地站起来,粗壮的膀子一挥, 黄绿色的军服都勒不住他鼓起的肌肉,裂了个口, 他低吼, “今天,我就替组织清了你这颗毒瘤。”
明明对方手无寸铁, 可摆出这么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近两米的身体这么一拉开, 就像发疯的熊瞎子,周围揣着枪的喽啰们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退什么退?你们手里的步.枪都是庄稼把式?”陈富一脸不耐地推开撞上他的一个喽啰,干脆拨开簇拥在他前面的小兵, 走到杨宇面前。
“老大,危险。”手下下意识的提醒了一句, 陈富却不以为意, 就这样站在了杨宇面前, 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幸灾乐祸,神色平淡,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看到陈富竟敢这样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他面前,杨宇青筋暴起,砂锅大的拳头直冲陈富挥去,如同发怒的金刚,非要置人于死地。没等人冲到陈富面前,“砰”一声倒下了,感觉浑身使不上劲,杨宇心中愤怒更甚,“你在酒里下了药?!”
陈富嗤笑,看着杨宇的眼神满是嘲弄,“谁让你傻呢?”
“陈富,我把你当兄弟……”
“呵,兄弟?”陈富仰头,重复了一句,平静的脸瞬间变得扭曲,他伸腿,一脚踏上对方的胸膛,力道之大,逼得杨宇“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陈富俯身,侮辱般地拍了拍对方的脸,“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呸。”血水夹杂着唾沫,糊了他一脸,手上的动作一顿,陈富抬手,摸到满手黏腻的血渍,怒极反笑,“在我这里逞英雄,怎么在别人那里就软了呢?”直把对方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心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杨宇也不再理会对方莫名其妙的话,大喝一声,“今天死在你手里,是我识人不清,只恨没能多杀几个鬼子,哈,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走狗,我在地下看着你们是怎么不得好死的。”
听到这话,围观的几个士兵都有些动容,举着枪的手都不那么坚定了。
陈富听了,心头更是激荡,“识人不清?”他双眼通红,像头愤怒的孤狼,一把抓住男人的头发,头发扯着发根,连带着杨宇的头被迫抬了起来。
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满满的恨意,“你他娘就是识人不清!”一抬一摁,杨宇的后脑勺“砰”的一声撞上了地板,杨宇忍不住一声闷哼。
“什么扩充队伍,什么联合一切力量共同抗战……”
“砰。”
“我早就说了,黑风寨的土匪各个都是见风使舵、无恶不作的恶人,狗改不了吃屎,你还以为他们会变成悍不畏死的战士?啊(第二声)……”
“砰。”
“收编收编,收他狗屁的编……”
“砰。”
“走错房?刚加入不懂规矩?去他娘的不懂规矩,一句不懂规矩,就能轻轻放过了吗?”
“砰。”
“我妻子死了,死不瞑目,肚子里还有未足月的孩子!她又做错了什么?!”
“砰。”
“逐出队伍?我要他的狗命!”
“砰。”
地板印下一个个血印,杨宇双眼涣散,气血游丝,“这件事,是,是我对不起你。”正因心中有愧,才对陈富报复杀人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不是你背叛革命的理由。”
“它是。”陈富松开手,零星的几根头发顺着他的手滑了下去,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不悲不喜,“我恨你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我更恨我自己,明知道那是引狼入室,却无力改变……”
“陈富,你冷静一点,事情都过去了……”
“没有。”陈富眼神冰冷,“这件事永远都不会过去,只要有战争,这样的悲剧就会发生。”
“想想鬼子做的事情,难道不比当初那黑风寨更加残忍吗?你这是在助纣为虐!”杨宇眼底满是痛心。
陈富却是笑了,“你曾经说过的,革命,总是伴随着牺牲。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走的路,不是正确的那条呢?”反正,他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压下去关着。”最后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陈富甩手,走出了矮小的房子。
“陈富,陈富,你不能……呜呜……”
趴在屋顶,凑巧听了这么一出大戏,贾俊彦心底有几分不是滋味,收敛住心头的感慨,他压低了声音,询问,“接下来,如何行事?”
话音刚落,一队五个士兵从拐角走来,每人背着把快.枪,腰间别着把砍刀,手里拿着火把,看着应该是巡逻的小队。
几人走过,火光照亮了屋顶一小片地方,李世安压低了身体,脚步声渐远,望着五人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确定巡逻兵已经走远,他侧头,和贾俊彦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原路折返撤退。
趁着巡逻队伍交换的间隙,男人翻滚腾挪,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加速奔跑一段距离,到了村口,减速寻找掩体。
村口有城墙一般的土墙,上头站着两个士兵在警戒,李世安背贴在土墙根边上,放缓了呼吸,等守夜的哨兵一晃神的功夫,躲过村口的暗哨,钻进了村口那大片齐人高的野草地里。
高度集中的精神微松,李世安扭头,正想和身后的贾俊彦交流一番,然而,后头除了一片野草,连个鬼影都没有。
糟糕,他好像把大兄弟弄丢了。
正当李世安思索着,要不要再潜进去把人带出来的时候,“悉索”一声,野草微动,李世安半蹲着身,摸上别在腿边的匕首,肌肉紧绷,双眼盯着声源,蓄势待发。
一只手按在郁郁葱葱的草杆上,遮挡视线的野草分开两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李世安神情微松,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被发现了,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救你来着。”
贾俊彦黑着脸,“我当你是要独闯敌营,做孤胆英雄。”转头就跑个没影。之前根本就没商量过,谁知道那手势是个什么意思。
李世安沉默,是他理所当然了。虽然这宪兵队有那么几分特种兵的影子,但特种兵的概念,才刚刚提出来不就,如今还在摸索。现在就以特种兵的要求看待,也是太早了点。
“回去再说。”
全队共三十人,包括李世安本人。
他们乘坐的是外号“大维美”的运输机,载乘人数10+2,委员长这次也算是大方,分拨了三架。他们这支小队先行打探消息,两万增兵乘火车跟来,可能一两天就能到。
为了不打草惊蛇,三架运输机远远的在黑龙江就停了,他们摸黑赶了一路,才到达目的地。第一次行动,稳妥起见,李世安本是想自己一个人潜进去,谁知贾俊彦不同意,到最后,还是两个人行动了。
三十人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是烧的正旺盛的火堆,噼里啪啦,时不时爆出几颗星火。贾俊彦先大致说了一下潜入时遇到的情况,说到陈富的事情,他神情微妙,但还算公正,没有夹杂太多的个人情感。
李世安在心里点头,虽然实力方面有所欠缺,但这也是受时代发展所限,加上经历有限。在闭门造车,缺乏实战的情况下,有如今的本事和心性,也是难得。
其他人,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定力了。
李世安环顾四周,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用说,他都知道,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对陈富的经历感到同情,而对杨宇的做法感到无法理解。
可政治这东西,哪有谁对谁错,人也是如此。
只看个人,谁都是悲剧,而看整体,哪个不是与有荣焉,总归是大局为重。
将这些沉重的东西抛在脑后,李世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观察到,巡逻部队使用的枪.支是快枪……”看到众人眼中的迷茫,想想他们的情况,可能从没接触过这么落后的武器,李世安稍微解释了一下什么是快.枪。
快.枪,也就是长柄火.枪,跟土枪差不多,要用引线点着才能开火,一般装的火.药或铅弹。
呃,就威力而言,跟军工厂生产的肯定是没法比,射程也就百来米,比土枪稍微强一点。一次一炮,打完重新装填,跟后世的烟花爆竹差不多的原理,只说外形……它真是把枪。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李世安接着说,“而陈富一群人用的却是钟,咳……”钟正式步.枪,意识到这是后世的说法,李世安一个急刹车,差点没咬住自己的舌头,这款步.枪在这年头叫啥名来着。
“z1924式步.枪,仿的酒花国m1924步.枪,口径7.92mm,长度1100mm,属短步.枪,政府下发的常规武器之一。”贾俊彦撇了李世安一眼,接上了话茬。
“……”李世安一哽,逼都让你装了,我还说啥。
缓了一口气,李世安才接着说道,“一般来说,巡逻兵使用的应该是最好的武器,但他们用的却是落后的快枪。三种可能,一,好枪都拿去反叛了。二,部队穷得只剩下这种劣质枪。三,他们认为巡逻不需要这么好的枪。”
贾俊彦若有所思,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其中一个士兵举手,“这三种可能……有什么区别吗?”说来说去,不就是没有好装备吗?
行吧,李世安再往细里说,“一,表示整个师,至少一大半的人,已经决定要集体反叛投敌,想把杨宇当作投名状,孤注一掷。而寇军并不知情。”
“二,表示有一部分人不知道实情,而陈富和寇军背地里有接触,但寇军那边态度暧昧。”
“三,同样表示整个师,至少大多数的人有反叛之心,而陈富已经和寇军达成了协议,巡逻只是装装样子。”
“一路上,看周边的土地残留的痕迹,陈富行动的时间,以及村里的岗哨分布,我倾向第二种。”分析完毕,隔着火堆,李世安望着坐在他对面的贾俊彦,“贾兄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贾俊彦低垂着眼,沉思,“这边一旦有异动,联军的其他两军不明所以,恐怕也会跟着动,我们需要事先通气吗?”
虽然说,按照规定,部队没有命令,不能离开驻地,但保不成有一两个打破规定。考虑再三,李世安还是摇头,“等增兵来到,只要那两军将领不傻,就知道委员长要有大动作了,自然不会来掺和。至于反攻强打,先解决了反叛的事情再说。”
当然,要是能给寇军吃点苦头,那就更好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李世安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月光不错。”
低头,看了看队友,微笑,“出门在外,训练可不能落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