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人是绑了，可鬼子，啊呸, 太君那边, 还没有给咱明确的答复, 这可咋整啊。”说话的是队伍之前收编的土匪，现在跟着陈富一起反叛，准备投奔敌人。
他老早就不想在这干了, 要不是当初绿军剿匪，揣着枪指着他脑袋, 问他是要参军还是掉脑袋, 他哪能来这当兵啊。
当土匪多逍遥，没这军队里那么多破规矩。什么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对待战友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缴获的物资必须上交, 不能私藏。呸，听听这话, 没点油水，咱凭什么为这什么组织卖命？
陈富坐在长板凳上, 像凝固了的石像，自和杨宇摊牌之后回来, 他就是这样子了, 坐着不动, 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单纯的在发呆。
听到男人的话，陈富撇了对方一眼，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在从前，他是看不上这种人的，可如今，能应和着，和他一起反叛的，可不就只剩下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了吗？
收回视线，陈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白开水，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用处，至少，为了活命，他们比谁都拼命。“你发一封电报过去，就问，寇军是个什么意思，我们去投诚，收不收，不收……反正我们也反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男人脸色难看，“老大，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好的投靠太君，吃香的喝辣的呢？”难不成，对方都是在忽悠他？
陈富嗤笑，“慌什么？我敢这么说，自然是有办法。对方这样吊着咱们，不过是看着我们穷兵蛋子，野路子出身，名声不显，收了也没什么用处。既然拱手相送他不要，那我们就给他一点教训。”
“杨宇不是还有一竿子的拥护者吗？这次我们秘密行动，他们可不知情，到时候，咱们把杨宇杀了，嫁祸给鬼子。到时候，杨宇那些个部下，可不就疯了一样要为他报仇？”
“他们在前头顶着，咱们再趁机给鬼子制造点麻烦。鬼子喜欢找虐，打的越凶，他们越爱，到时候，我们再提，不就简单多了吗？”
听到这里，男人眼前一亮，一通夸赞，“高，实在是高。”既能把那些个不听话的人除掉，又能让太君接受他们的投诚，一石二鸟啊。
“行了，先去发电报问一句，能走就尽快走，省得夜长梦多。”陈富挥手，示意对方赶紧去办。这计划也只是迫不得已的后计，要是东窗事发，他们这群反叛者，就只有死这一道。
凭着平日里的观察，他暗中游说了一些他认为可以拉拢的人，人数只有队伍的三分之一，不得不说，虽然杨宇蠢，但对方的手下的兵，绝大多数，确实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而他现在的手下，陈富冷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德行，贪生怕死的墙头草，今天能为了利益背叛杨宇，明天就能为更大的利益背叛他。若事情败露，他们第一个供出的人绝对是他。
两边真要打起来，说不得对面还没开枪，他们这边就直接举双手投降了。不过，既然是他选择的人，自然有办法驱使。
放下这件事，陈富望着门外的矮墙，双眼放空……少女拢着洗的发白的军服，推门而入，看到屋里有人等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又羞又恼，嘴里骂了两句，脸颊通红地扭身跑了。
陈富忍不住伸出手，少女的两条麻花辫随风飘荡，他上前一步，喊道，“等等我，瑞芝。”少女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别过头，自顾自地跑远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眼前依然是一片土墙，竖着篱笆，什么都没有。
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紧，男人眼眶通红，双眼满是抑郁，他低着头，喃喃自语，“就算是做狗……”
这次，李世安的身边换了个人，虽然和贾兄弟搭档比较省心，但也不能总和贾兄弟一道，既不利于对内和谐，又不利于队友发展。
虽说训练不能停，但出门在外，保不成敌人什么时候来，自然要保存体力，所以，他也只是让队友们练习一下爬树，匍匐前进，挖散兵坑之类的基础训练，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
为了让队友早点进入状态，李世安将所有队员都派了出去，两两一组，在村里各处打探消息，中午十二点在临时驻点集合，任何人不得迟到。
陈富是主使，在那应该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李世安两人就守在陈富的住所，果不其然，在稻草堆里藏了好一阵的两人，终于听到了些有用的情报。
李世安望了望天色，差不多到了集合的时间，他冲着临时队友比划了一下手势，示意对方准备撤退，有了昨晚的教训，他特意交给队友们一套简单实用的手势，所以这次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大白天的，出入显然比晚上困难些，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又是换班吃饭的时间，无论是巡逻队，还是村口的岗哨，都有些松懈，两人很快离开了村子。
中午十二点，全员到齐，看着队员们无精打采的神情，李世安沉声道，“说说你们的感想？”
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一个士兵双眼发懵，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累，太累了，老子胳膊被蚊子叮了十几个大包。”说完，他猛的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一脸惊恐地看着坐在中间的男人，生怕对方嘴里说出什么去粪坑里待着这样的责罚。
李世安撇了对方一眼，“作为一个士兵，当你觉得累了，离死也不远了。”那士兵脸色一僵，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嚼着干粮的嘴都停了下来。
“我希望你们能转变一下思想。我要的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尖兵，不是学堂里的乖乖学生。我不是你们的教练，也不是江委员长，过程怎么样我不管，我只要看到结果。”
李世安面无表情地说道，“而结果是，作为一个士兵，不能调整状态，以最佳的精神面貌执行任务，那就是失败。”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短暂的会议，李世安命令队伍原地休息，自己找了个稍远的地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一片烟雾中，眼前的事物仿佛隔了一层，摸不着，看不透。李世安就这样站着，好像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吸了一口烟，吐气。
“悉嗦。”衣服勾到树枝，树叶发出的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知道来的人是谁，李世安没有回头。
“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贾俊彦声音微顿，“是陈富那边有什么异动吗？”到底是什么事情，棘手到，让对方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李世安没有回答，只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烟，贾俊彦也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只是感觉到了压力。”那种，把所有人的生命背负在身上的压力。
“是我将你们带出来的，就要把你们活着带回去。”可是，谁又能保证战场上的生死呢？战神转世，恐怕也不能。
贾俊彦皱眉，难以理解对方的想法，“我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早就习惯了生死。打仗，总会有人牺牲，或许是你，或许是我。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李世安摇了摇头，没有反驳，“算了，不说这个了……”
“为什么不说？”在这件事情上，贾俊彦表现了自己的坚持，“只要对大局有利，牺牲一部分人是值得的，早在踏上这片土地，我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如此瞻前顾后，可不像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后半句话，感觉有些奇怪，想了想，贾俊彦还是没有说出口。
微风吹过，烟灰夹杂着点点星火，窜的更快了，李世安捏着烟头，手指被烫了一下，他松手，烟头在空中旋转，烟灰随风飘荡。
脚尖微碾，将零星烟火熄灭，李世安转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谢谢你的开解，关键时候，还是大兄弟靠谱。”几步上前，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次，对方没有向往常一样满脸嫌弃地躲过去。
李世安微怔，随即一笑，“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说完，他松手，越过贾俊彦，往临时驻地走去。
李世安背后，贾俊彦站在原地，探究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真的没事了吗？
仍然是三十个人围成一个圈，李世安先是为自己之前急躁的表现道歉，反省自己的过错。作为队长，他都不能冷静，队员更没有安全感。组织了一下语言，李世安嘴唇微动，开口，“我有一个计划……”
饭后，小睡了一会儿，就被嗡嗡的声音吵醒了，陈富睁开眼，发现却是他的手下，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到水泥地板上，陈富微怔，本以为只是小憩，没想到竟睡到了傍晚。
陈富坐了起来，随手拿着件外衣披上，看着手下急的满头大汗，没他命令却又不敢轻易开口的模样，他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寇军那边怎么说。”
男人探了探四周，俯身凑到陈富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汇报起来。说完，他站直了身体，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等待下一步指令。
陈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手而立，“拱手相让也不要……”男人扯了扯嘴角，眼底带着几分阴霾，“那就，送他们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