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得了令, 敬礼关门而去, 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李世安低垂着眼睑,看着空空的桌案发呆。贾俊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仿佛一个摆设。江钟正轻抿了一口茶水, 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三人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率先出口。
“咿呀。”伴随着门轴摩擦发出声响,男人的身影从门后出现。来人身着普通的衬衫长裤, 衣领袖子,打理得整整齐齐, 脚上一双皮靴, 看起来不像一个军人。
那人走了进来,靠近了, 更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普通的路人脸, 勉强称得上是清秀,一双狭长的双眼漫不经心的绕了一圈, 最后,定定的看着江委员长。
“你找我有事?”男人声音平淡, 并没有显示出下属该有的尊敬,江委员长脸色不变, 像是习以为常。
李世安盯着案桌上的花纹, 双眼放空, 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这倒让他想起,之前在哪本书看过的名人轶事。
说历岱是江委员长的私生子什么的。
李世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两人一眼,按照官方的资料,算算年纪,江委员长比历岱年长十岁,说历岱是江委员长的弟弟还差不多。
“这是李世安,他……”讲到一半,江委员长语塞,他似乎还没有搞清楚对方是哪号人物,竟也就相信了对方的话,这在他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李世安,华北第二战区129师234团,步兵二营营长,三日前,234团在陕北一带,遭遇寇军甲级军团追击,突围失败,全军覆没。所以……”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这位仪表堂堂的先生,是逃兵,还是溃兵?”他的手搭在枪夹上,似乎只要将委员长一声令下,就能直接行刑。
此时,李世安穿着的是一套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人模人样,确实不像是当兵的。至于是逃兵还是溃兵的问题,李世安确实没有守住阵地,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擅自离队,应该……也算是一个逃兵吧。
没等李世安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贾俊彦终于吭声。
“是和部队失散的散兵。”贾俊彦抬眼,声音冰冷,“衣服,我让换的。”仪表堂堂又怎么了,有意见?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气氛有些微妙。
“逃兵也好,溃兵也好。在那之前,我先是一个中国人。”成功的让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李世安偏头,双眼看着江委员长,“既然江委员长怀疑情报来源的准确性,那么,为表诚意,我可以用另一个情报来证明。”
“哦?”委员长眉头微挑,不置可否。
“说起来,这个情报,和贾……俊彦有那么点关系。”说着,李世安看了小伙伴一眼,眨眼。
贾俊彦有些懵逼,在江委员长看不到的地方剐了对方一眼,心里咬牙切齿。他嘴唇微张,准备向江委员长提议,把这混蛋关到监狱里反省反省。
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历岱觉得有些无趣,直接揭露了谜底,“你是说,宪兵卫队的事情。”他大概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他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李世安,“间.谍?”
“是特.务。”李世安纠正了对方的说法。间谍一般专攻情报收集,而特.务,要求有一定的身手,收集情报的同时,也有负责破坏行动。
“在哪里?”历岱神色平淡,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神,带着深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历岱沉默,片刻,才缓缓的重新开口,“是谁?”
“你知道的。”李世安抬眼,对上对方审视的双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官方的微笑。
听着两人对暗号似的对话,江委员长眉头微皱,他隐隐知道这年轻人似乎确实掌握了某种关键的情报。事关他的王牌部队,他不能大意。
江委员长看向历岱,历岱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江委员长双手合十,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认真,“那么,你想用什么证明呢?”如果只是几个特.务,历岱会处理好……
李世安嘴唇微动,漫不经心地说道。
“寇军的轰.炸.机。”
……
“你这么肯定,我办不到?”历岱现在倒是有点喜欢这个不怕死的年轻人了,“你知道的吧。”依江委员长的个性,没有当场崩了对方,已经是看在对方送来的情报的份上。
虽然欣赏对方的勇气,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连几个间.谍都找不出来。对方太小看情报局,也太小看他了。
“事实就是……”李世安停了下来,历岱脚步一顿,也干脆也停了下来。
李世安双眼认真的看着对方,“你办不到。”他抬手,想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亲近,历岱侧身躲过。李世安耸肩,“如果你真办到了,234团,就不会团灭。”
“赶路那么久,有些累了,带我去临时住宿点看看吧。”说着,李世安收回视线,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历岱看着男人的背影,挑眉,这男人,有点意思。
纵然抗战联合军节节败退,惯会纸上谈兵的文人墨客挥笔疾书,报纸印了一茬又一茬,祖国的花朵们抱着盲目的乐观,成为了爱国青年,举国上下,似乎都抱着极大的信心。
走在繁华的街上,两侧的路边,有小贩在摆摊,小童拿着报纸吆喝着,路的中间,时不时有一辆黄包车载着客人经过。安静祥和的不可思议。
战争、硝烟、鲜血……似乎都离他远去,李世安站在街口,踟蹰不前,涌入耳朵的声音扭曲变形,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但是,这样伪装的和平又能坚持多久呢?
“喂,走错了,这边。”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李世安转身,跟着历岱的步伐,走进巷子里了。看着斑驳的墙体,他吐出一口浊气,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就住这里?”李世安站在过道上,看着有些破烂的小门,虽然看到来的那条巷子,李世安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诧异。
“不是豪宅,让你失望了。这只是临时据点。”历岱表情没什么变化,用钥匙拧开门,推门而入。
“有些意外。”李世安拍了拍落到肩上的灰尘,跟着走了进去。住这样的居民楼,就不怕人多嘴杂,泄露情报吗?
说不定……李世安看着男人的背影……双眼微沉,对方就是想搅乱一滩浑水,浑水摸鱼呢?
房子不大,但很整洁。
墙体加厚隔音,天花板似乎也经过改造。李世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越过某些可疑的地方,不再停留,床底、灯泡罩、门边的地毯……藏匿的地方共十八处。
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张并排的小床,床上铺着一张花色鲜艳的床单,被子整齐的叠成豆腐块状,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窗边的平台上,放着一个花瓶,插着两三枝娇艳欲滴的百合花。
整个房间的风格,和历岱格格不入。先前……至少一个月之前,有个女人住在这里,李世安摩挲着手指,会是历史上有名的女特.务,千岛真子吗?
“我有打扰到你吗?”李世安随口一问,当电灯泡可是遭人恨的。
摸了摸办公的桌面,触感光滑,边缘处雕工细致,看这色泽,有一定年头了。在这破旧立新的时代,像历岱竟然还用着这样的“糟粕”,也是不多见了。
这回,历岱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厕所和大澡堂在一楼,澡堂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才会开,澡堂隔壁是冲浴室,只有冷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看着办,别到处乱跑。”
“这是钥匙。”
李世安抬手接住,历岱也没有多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世安走到窗边,看着男人坐上一辆别克轿车,扬长而去,等了几分钟,确定对方没有杀个回马枪,他拉上窗帘,整个房间变得昏暗。
李世安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捏住手里的钥匙,只一眼,他就看出,这钥匙的齿形和房门锁不一致,是巧合,还是……考验?试探,还是寻求合作?
对方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是确定这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还是自信,他就算偷到了情报,也运不出去。
啊,他讨厌动脑。
那么,整理一下思路。
民党这边混进了间.谍,主动泄密也好,无意间泄密也好,总之,相关的军事部署情报被泄露出去,234团不幸乱入,炮灰了。还有另一种可能,234团事件,只是一个试探,用来检验情报的真实性。
归根到底,这件事和历岱脱不了干系。
毕竟他是掌管情报的间.谍头子,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说他一点不知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最大的可能,情报就是在他这里泄露的。
如果是一时疏忽大意还好,如果是知情不报,甚至是泄密的参与者,那么,这件事情就很棘手了。毕竟,历岱深受江委员长器重。
按照历史上的轨迹,抗战结束后的一年,历岱伙同其他亲寇者,发起一场政.变,结果,当然是失败了。民党元气大伤,损失惨重。即便如此,江委员长依然力排众议,只是将他软禁起来。
要知道,同样参与这件事的人,早就被震怒的委员长给下令枪毙了,再往前,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三次,背叛过委员长的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唯有历岱,即便抗战后期,越来越多疑的江委员长,处理了一批又一批的亲信,生生的逼走了一个又一个陆军军校毕业生,历岱情报局局长的位置依然稳固。
并不仁慈的江委员长,对历岱格外的仁慈。这也是后人猜测,历岱是江委员长的私生子的缘故。
所以,确定历岱立场这件事,就很重要了。
李世安抛了抛手里的钥匙,这件事情不解决,以后上了战场也不安心。毕竟,他也不想,在自己把枪口对准敌人的时候,还要防备着从背后捅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