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也不尽然, 两党合作之后, 共.党被改编成国军第8路军,目前民党承认的编制只有最初的共.党129、120、115三师番号。
一开始合作的时候,为表诚意, 江委员长还是按照标准配置给下发了军饷装备。其中就包括这别着青天白日的帽子, 作为第一批受益的陕北军, 也是穿着一身国军军服上战场的。
算算日子,现在战场上大部分的士兵都穿的国军军服才是,指不定是哪支部队。不过, 他好像还真没听说有哪支部队是在秦岭这边活动,毕竟这边距离重庆也不远, 前有东北军挡着, 后有中央军压阵,寇军一般不会深入到如此深的腹地。
啊, 再过几年就难说了, 华北战场就没有几个地方没被占领过, 索性最后还是夺回来了。
李世安心里摇头,所以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时不时就会迸出一些混乱的信息,扰乱他的判断, 他举起手,顺从地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押送到山坡上。
厚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涌进了鼻子, 夹杂着翻新的泥土味, 混合着硝烟, 熟悉而陌生。远远的看到一个身着黄绿色军服,身姿挺拔的背影,嗯,绑腿绑得特别规整,看着很有陆官学校的风格。
而且……这背影看着,也很熟悉啊,一个响亮的名字猛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士兵凑过去,向男人汇报了什么,男人猛的转身,迎着火光,男人的脸暴露在李世安眼前,隔着一群士兵,两人对视了一瞬,气氛微妙。
“李兄竟然还没死啊,真令我惊讶。”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说出的话十分的不客气。
李世安一点不介意对方的恶言恶语,反而冲对方挥了挥手,“好久不见,贾……”新鑫。
“闭嘴!”
……
收拾完战场,李世安两人,被推搡着到了一处高地上,没等李世安站稳,一个拳头冲着他的脸挥了过来,哟,这招呼打的,还挺别致。李世安也没躲闪,迎着拳头正面刚。
半晌,“所以说……何必呢?”李世安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肩膀,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某个手下败将,男人狼狈地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粗气,看起来好不狼狈。
“再来!”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笔挺的军服沾上了泥土,变得皱巴巴的,一点都不符合他宪兵卫队中队长的身份。
“再来多少次也是一样啊。”李世安语气轻松,“你在学校里,就没赢过我。”他侧头躲过对方的攻击,右脚上前逼近,膝盖弯曲,抬高,毫不留情地直击对方的胃部,男人脸色一青,抬腿挡住了攻击,屈肘迫使李世安拉开距离。
“少废话,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男人舔了舔青肿的嘴角,挽起袖子,冲上去又是一番缠斗。
围观的陶谦默默地合上自己嘴巴,呐呐出声,“他们怎么就打上了呢?”没人回答,剩余的士兵远远地看着两人一番拳打脚踢,面无表情地手持步.枪,警戒着周边。
一拳把对方打趴下,男人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仰着头,喘的跟头牛似的,然而,李世安也没得了好,没好全的伤口隐隐作痛,好像又要裂开了。
妈的,同窗好友重逢互相伤害为哪般?!
“见到我,就这么激动?”看见男人的心情似乎稍微平复,李世安也不讲究,盘腿坐到男人的身边,“我说贾……”
“贾俊彦!”男人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世安举手投降,“得,贾俊彦,我说,你不是进了宪兵卫队吗?没事儿不在重庆待着,来这山沟里暗搓搓地蹲着,想干什么呢?”
宪兵卫队,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王牌特种部队,关于特种兵这个特殊的兵种,酒花国还在摸索阶段,江委员长就有模有样地借鉴着搞出了个雏形出来,虽然比不上现代化的特种兵部队,但战斗力在同时代可谓是数一数二。
只不过,这支威风凛凛的宪兵队,被江委员长死死地摁在了重庆,最多像现在这样,在重庆周边做点小任务,保持一下状态。
贾俊彦别过头,冷声道,“无可奉告。”
“不说我也知道,出来透气的吧。”李世安双手交叉垫着后脑,身体后仰,倒了下去。依江委员长对这卫队的宝贝程度,是舍不得这些精锐中的精锐牺牲一个的。
“你懂什么!”男人压抑地低吼。
不过是随意的调侃,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李世安挑眉,“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抱歉。”贾俊彦很快地冷静了下来,“是我失态了。”至于为什么失态,他不愿交浅言深。
李世安没有多问,只随意地瞎扯起来,“129师怎么样了?234团六天前撤退北上了,看样子好像是西安方向。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你在重庆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不知道。”贾俊彦声音冷淡,对此似乎兴致缺缺。
“是吗?”李世安低垂着眼,脸色不变,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这战,打了多久?一年,两年?”
“一年三百五十三天。”
“这么快到两年了啊。”李世安感叹,“当初鬼子叫嚣着三月灭族,现在还追着咱部队在漫山遍野跑着呢,哪个军阀好像还说过一年之内,把鬼子赶出种花家,可这一年过去了,咱们这泥土都快染成红色的了,鬼子还在蹦达。”
“大话谁都会说,做不做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军阀混战内耗严重,国家积贫积弱,国民思想停滞不前,队伍装备差,士兵素质层次不齐,部分高级将领战争素养低下,后勤跟不上……我们拿什么和别人比!”贾俊彦脸色涨红,显得有些激动。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李世安坐了起来,整了整凌乱的衣服,“你之前,还对这场战争很有信心的。”
李世安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中国必胜,不是吗?”
李世安低头,对上的男人的双眼,橙红的火光倒映在对方的眼里,随风摇曳,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挣扎的灵魂,像火种一样燃烧着自己,熄灭,或者燃烧成灰烬。
贾俊彦没有回答,他闭上双眼,火光消失了,再次睁眼,漆黑的双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姿态从容地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服,“你一个逃兵,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李世安嗤笑,“你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嗯?”
贾俊彦一把揪住李世安的衣领,压抑着怒火,“你以为……”你以为我愿意吗?像昂贵的瓷器一样被束之高台,在枯燥无味的训练中磨去所有雄心壮志。
士兵的归宿是战死沙场,然而,士兵的天.性是服从命令。
“算了。”贾俊彦松开手,“看在一场同窗的情分上,我就当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遇到我。以后,好自为之。”说完,转身。
李世安毫不在意地拍了拍皱巴巴的衣领,拔高了声音,“寇军的指挥固执死板,比学校的教官教的还烂,进了山岳丛林地形还敢用三角队形……”贾俊彦脚步一顿。
背对着贾俊彦,李世安继续说道,“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上重.机.枪呼呼两下子,手.榴.弹跟不要钱一样天女散花。重火力压制,步兵冲锋。好嘛,总结起来,不就是步兵冲,炮兵轰吗?能有什么战术?”贾俊彦停了下来,捏紧拳头。
李世安转身,看着贾俊彦的背影,嗤笑,“你总说我们这里差那里差,你觉得你本事很大,就该上战场大显身手。哦,待在安全区还委曲你了?你一个人能他妈别像个娘们一样无病呻.吟,老子见的死人比你吃的饭还多。”
贾俊彦转身,捏紧拳头,“我曾见过寇军身上插着四五把刀,仍然举着刺刀冲锋。我曾见过寇军长途奔袭,活生生累死倒地。我们总说我们是最强大的民族,我们总是相信会有胜利的一天……”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强大,那么,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敌人还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呢……大话谁都会说,但胜利者永远只有一个。”
他看清楚了,也失望了。
政客的勾心斗角,他不懂,他只有一腔报国之心,但江委员长并没有成全他的心。等待,等待,漫长的等待。什么万里挑一,什么精锐中的精锐,不能上阵杀敌的神兵利器,就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从前,他也曾天真地以为正义必胜,在祥和的安全区里,和一众学生游.行示威,他考上了军校,入了党,训练再苦再累,咬紧牙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直到……在一片灯红酒绿中,看着虚假的繁荣,他才清醒地意识到,救国不是一个两个精锐部队的事情,甚至不是一个两个优秀指挥官的事情。
然后,梦醒了……
和敌人作斗争的时候,他们也在和自己作斗争。认识不到敌人的强大,认识不到自己的缺陷,再打下去,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罢了。
贾俊彦看透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说到底,你只是害怕了。”李世安几步上前,拍了拍贾俊彦的肩膀,“回神了,假惺惺,梦醒了,是不是就该干点正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