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摇头,“不是,我今儿个听说那个收牛的人搬了家。这十里八乡收牛的是他独一份。如果找不到他,我这小公牛可就卖不出去喽。”
说完又是叹息又是扶额。也是,古代律法禁止杀牛,这活牛不能当作肉吃,大概只能作耕地用。牛的命可金贵着呢,每户人家买了牛都像请了一尊活祖宗。富裕的农家家里一定是有几头牛的,他们无需买卖;而贫穷的农家耕田需要牛又买不起,一个县都没人买牛也就不足为奇了。
乔纪维转过头看着牛栏里的那头小牛,这牛一双眼中间一片白毛,其余地方全是棕色,煞是好看,在牛中间想必也是英俊的男子。就是不太老实,一会儿蹦到这儿,一会儿跳到那儿。
乔纪维想之后他跟钱大永两人一定会频繁地在县城和村庄之间往返,光是徒步走也不是个事儿。买一头牛倒给两人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于是就向马二提议道:“大爷,如果你找不到买家,不如把这头牛卖给我们?”
马二听了不置可否,“小哥,你可别拿这话打趣我!”
乔纪维笑着走了几步路:“大爷,真不是骗你。我们以后到县城卖东西,还得用牲口驮东西呢。”
但马二听了还是摇头,钱家是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这几年别说是一头牛了,即便买一只羊恐怕也是捉襟见肘吧。
待回到村中,夕阳已在不久前落下山去。西山上的天空晚霞遍布。一阵微风拂过,吹得两人额间有些痒。钱母已经做好饭,等了两人那么久还没回家,饭菜都凉了,她心中又涌起一股无名火,寻思着把气撒到乔纪维身上。但当看到钱大永拿的布袋里的铜板时,心中的火气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乔纪维把今儿赚的钱全部交给了钱母,自己没留下一文。
没过两三天的工夫,乔纪维在县里卖土豆泥的事情就传到了村庄上。村人们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到钱大永的家里,要看土豆一眼。乔纪维来者不拒,把一堆土豆摆放进庭院里给他们看。有些粗线条的邻居管他要土豆,乔纪维也接受了。毕竟这土豆是自家的,邻居要一次还好说,若是脸皮太厚,要的次数多了,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恐怕不等乔纪维评说,其他的村人就会戳他们的脊梁骨。
一下子这庭院来了这么多人,钱母这厢也着实风光了一把。毕竟过去这些年这篱笆庭院鲜少有人踏足,如今门槛都要被人踏破,她的心中宛如久旱逢甘霖。
欢快之余还不忘翠花娘这个死对头,她提着四斤土豆径直走到翠花的家里,翠花还对那天的事情心有余悸,看到钱母来了,赶紧躲到了自己的卧房里。庭院里就剩下翠花爹一个人。
钱母把这袋子土豆往庭院一搁,神采飞扬,那仪态宛如一位芳龄二八的活泼少女,“这土豆是我们家大永弄来的,这么多土豆我家也吃不了,你们见识少,一定没尝过,我就拿这些土豆给你们尝尝鲜吧。”
翠花爹看了这袋土豆,眼神就没离开过,听了钱母话连连道谢,“哎呀,您还亲自送来,我就说大永这孩子,别看着他平日里像个呆小子,干起事情来没想到这么精明。这后生有前途。”
钱母听到这话可不乐意了,“说谁呆呢!”
翠花爹自觉说错了话,连忙给自己掌嘴:“瞧我这张嘴!”
钱母走后翠花娘才从正屋出来,斜了一眼土豆轻蔑地笑了笑,“这东西这么难看,味道还不一定好。又不是儿子当了大官,就把她嘚瑟成这样了?跟个大公鸡似的。赶紧把这些东西扔了,看着就恶心!”
翠花爹低着头小声地嘟囔:“扔了岂不可惜,娘们家家的就不会过日子。”
翠花爹刚要走到门口,就被翠花娘一吆喝,“算了,放到锅房里吧。谁稀罕他家的东西!”
翠花爹:“……”
过了五天乔纪维到刘屠户那里割了十斤肉,又跟钱大永早早地往县城里赶。这一次钱大永肩上扛了三十斤土豆。乔纪维打算卖肉制土豆泥。
到了摊子上乔纪维先把肉给剁成了馅儿,钱大永则刮着土豆皮。摊子前很快又围满了人。因为四天没有出现,街上的人还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来了呢。
乔纪维负责做肉土豆泥,钱大永负责做素土豆泥。为此钱大永另买了一口锅,另生一堆火。
乔纪维把肉土豆泥定成了十八文一碗,土豆泥十二文一碗。众人寻思着反正十二文也是高价了,不如就买一碗肉土豆泥,虽然贵一点,但也不是贵得离谱,又能尝尝鲜。
为此人群纷纷向乔纪维那边靠拢,在钱大永锅前停留的却没有几个。
乔纪维这一次就把土豆片煮成半分熟,随后压成泥把肉馅搅和到一起,接着上锅蒸。煮肉土豆泥的时间比煮土豆泥的时间久一些,煮着煮着肉香就在街上飘荡,惹得众人垂涎欲滴。
钱大永闲的时候多,就帮着乔纪维刮土豆皮,剁肉,乔纪维则在锅前忙活着招呼客人。
旁边的鱼贩今日又用一条鲫鱼换了一碗肉土豆泥。最后肉卖完了,土豆却还剩了几斤。没排上号的人无奈,只好买一碗素土豆泥将就。
待土豆全部卖完,太阳已离西山不远。街上的摊贩也陆续收摊。
两人尽早往回赶,夜微凉,两人一前一后,一壮一瘦在暗夜中行走,不即不离,回到村里的时候,天上早已满天星光,皓月当头。
第17章
邻居家从钱家拿到了土豆,有人把土豆切成了小块和着鸡肉在锅里煮;有人刀功好,把土豆切成丝放进锅里炒,但炒了一半发现土豆丝全变成了泥;有人直接就把土豆剁成了馅子,包土豆饺子吃;还有人用土豆摊煎饼,卷起大葱豆腐吃起来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麦子收成到如今只下了一场雨,但气温却在持续上升。不觉间到了六月初,大地上炙热地似要把人烘干,杂草蔫得处于要枯萎的边缘。
又到了收麻的时节,钱大永和乔纪维赶早到田地里把麻受到家中,地里只留了十几株麻留作来年的麻种。
随后把麻晒黄,钱大永本要把麻浸在水里,但被乔纪维阻止。钱大永为此大惑不解,他十几年来都是这么干的。竟然现在有人质疑他。“不放进水里放哪里?”
“放进油里。”
原来王希哲在大学里学的是化学,如果把麻浸在油里,弄出来的麻丝就会更紧密,这点知识他还是知道的。其实古人未必就不知道这个做法,可能是油成本太高,普通百姓也付不起这个价钱。
最后钱大永还是听从了乔纪维,把麻浸在豆油里一天,湿润过后把麻丝抽出来饶成匝,这样麻丝就做好了。
这次泡麻丝剩下了一大锅豆油。另一回到了集市上,乔纪维令钱大永把土豆切成了土豆片放进油锅里炸,他自己摆弄着那锅土豆泥。乔纪维把一串炸土豆片定成了六文钱一串,这个价格其实是比土豆泥的单位价格还要高的。毕竟羊肉串也只是两文钱一串。
炸土豆片的价主要贵在了油上,豆油用了一天是要弃掉的,成本自然要从炸土豆块的价格上扣。
一些街上闲逛的人见这两人又出了新食品,又一窝蜂地买这炸土豆片。
这土豆片吃起来又脆又香,一时间风头竟盖过了乔纪维出的旧食物土豆泥。这些人吃着土豆片被烈日头晒着,额头
上汗流如雨。一些卖烤串的人不免嗤之以鼻,他们自家烤的串顶多也就三文钱一串,土豆片一个素菜就六文钱一串了?不过东西向来物以稀为贵,整个州府就这一份,也怨不得乔纪维把价钱抬得如此高。
不久有一汉子手拿着一个生鸡腿到了乔纪维的摊子前:“小哥?能不能给我把这鸡腿给炸了啊?”
油在古代难榨,还比较金贵,一般人家是不舍得用油炸东西的,那汉子今日家里正好来了客人,见钱大永面上忠厚,就来到了这摊子上。
乔纪维点头同意,那汉子见乔纪维答应地这么爽快,心里也不想落下什么负担,就买了一碗肉土豆泥。
这倒给乔纪维提了一个醒,既然这油锅里能炸鸡腿,自然也能炸别的东西。若是油只用作炸土豆泥,未免有点可惜。
之后几天清晨黄昏时分他与钱大永两人一直在村子附近搜罗各种食物原材料。主要是鸡和各种蔬菜。他收邻家的鸡按鸡肉十文一斤算,这年头乡下百姓生活窘迫,鸡也算是财产的一部分。公鸡还好说,母鸡还得留着下蛋,这些人都不舍得卖。两天的工夫两人只是收了不到十只鸡。
无奈两人又到邻村收鸡,鸡还没有收着,马二却远远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冲着乔纪维笑,由于脸部伸展,额头上的皱纹都没了。“小哥儿,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钱大永不明所以:“你那天说啥话了?”
乔纪维冲着他笑了笑:“算数算数。那你这牛怎么卖?”
马二试探性地问了问:“一两银子怎么样?”但旋即又后悔,怕乔纪维觉得价钱太高了。
乔纪维点头,“不过我们没带够钱。”
马二笑着摆摆手,“这个好说,我把牛牵到你们家,你们到家的时候再给我铜板。”
马二回家牵牛的时候乔纪维和钱大永在村口等着。钱大永不时用眼睛偷瞄乔纪维,觉得这少年真有两下子。他早就想买一头牛了,但苦于没有现钱。他看乔纪维的觉得那三两银子花得值了,其实他这么想不是把乔纪维当成摇钱树,只是觉得他很有手段,在他内心早已把他当作亲人了。
事情本来很顺利,马二正要把牛牵进钱大永的家里,小公牛不认生,头部一使力,缰绳背挣断。自由了的小公牛抬腿往后跑,马二怎么喊也不应。钱大永追在牛后面,两腿难敌四蹄,几个后生跑过来帮他,也抵不过牛健壮的脚力。不多时牛竟跑到了山上,十几个年轻后生再也奈何不得它了。
众人都在山脚下干着急,乔纪维却
气定神闲,用村里的碾把一两斤玉米碾成粉,碾完后撒上一点水,放在了山脚下。
众人见了玉米粉都皱起眉:“这管用吗?”
乔纪维:“拭目以待!”
起初山上还没什么动静,一刻钟后那牛突然从山上跑下来,乔纪维拿着玉米粉朝着钱家走,走得越来越快,小牛在后面跟着,竟忽视掉了他的前主人。
几天的工夫小牛与新主人相处地愈发融洽,乔纪维不时抚摸它额头上的白毛,钱大永则趁着这时候置办了一辆牛车。
到了去县城的日子,乔纪维和钱大永把鸡肉、土豆、蔬菜等食物和事先准备好的小木棍放在牛车上,赶着牛往前面走。说实话这些东西钱大永一个人可是背不动的,乔纪维这小身板又指不上,买一头牛可谓恰和时宜。
到了摊子上,乔纪维先把茄子、西葫芦、蘑菇等蔬菜切成一块一块的,用小木棍串上,鸡已经被提前铺上了面粉,夹杂着食盐葱花姜丝等调味品。钱大永自在锅前烧着火。待油温适合,两人把这些蔬菜串一应放在了油锅里,油锅里不间断地冒着泡,嘶嘶的响,炸到八分熟时这些食物又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香味。
乔纪维把蔬菜串设为一文钱一串,土豆串原价,有人如果要买炸鸡,便先用秤称,按十三文一斤算。
其实这些油炸食物在秋日冬日里的销量更好,天气炎热市民们都被烤的不太想吃热食物,尽管如此,土豆的销路还是最好的,乔钱两人不过到县城四五次,家里的土豆便已经只剩下了四五十斤,乔纪维把这些土豆贮藏起来,打算来年种到地里,或者自家零碎吃一些,有些没尝到鲜的即便花高价买也不成了。
六月上旬天气热得人浑身不舒服,汉子们的背上都流满了汗,弄得整个身子都很油腻,甚至发出汗臭味。这些人便把麻衣穿在身上,这麻丝质地疏松,散热快,夏天穿上尤其凉快。农家也只是上午和黄昏时分敢下地拔草,中午时便窝在家里或在大树下乘凉,众人堆在一起拉着闲呱。
钱母用自家今年产的麻丝给钱大永做了一件麻衣,乔纪维就不给他做了。阳光这么毒,她整日不想动弹,想着乔纪维不过是花银两买来的,也没必要对他太好。
织完后钱母便把麻衣套到了钱大永的身上,钱母的织工特别缜密。乔纪维看到这麻衣就是麻丝的颜色。卖土豆泥的时候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穿的麻衣基本上也是千篇一律的颜色。
他大学的时候也算是化学系的高材生,他努力回想大学四年学过的知识,才知道麻衣不好用天然染料染色,若是要染麻,人工染料是个更好的选择。但在明代要造出人工染料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能造出人工染料,只能退其位而求其次——用酶染剂。铁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但怎么把它溶解在水里呢?酸!
这个时候明代匠人已经能制出王水了,但染麻酸度太高了也不好。恰好这地方有碱土,将铁溶解后用碱中和,就可以把溶液倒入染液里了。
至于织麻衣,这就不是乔纪维管的范畴了。他自己也一定织不好。
吃早餐的时候乔纪维向钱母宣告他的想法:“大娘,我想到县里卖一些麻衣,用咱们自家织的麻可好?”
钱母想这是变相要她给他织麻衣啊,她自己可没那么多闲功夫,还得和村里的娘们儿唠嗑呢。“不就想要一件麻衣吗?说得这么弯弯绕绕,行,我给你织!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只疼亲儿子呢!”
钱大永刚刚吃了一口茄子,听了母亲的话差点没噎着。
乔纪维扯开嘴角笑着,“大娘,我没那么多歪心思。就是觉得你织得好,觉得你的织工浪费了怪可惜的。”
钱母可不会轻易上当,“你上县城一次就能卖几十件衣服,我一个人怎么能织那么多衣服?你是寻思着把我给累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