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把今天的结论提上来讲吧。说了这么多和你无关的,听着又腻味又不耐烦。”叶修很有自知之明地自嘲了一句。
黄少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起初是有点焦躁,因为看不出那些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如果说叶修只是作为文州的前男友在自己面前炫耀他们的情史,又有种哪里不对的感觉,一般人会是这种口气吗?
后来喻文州和王杰希的性格一层层铺垫描绘出来,自己倒也都听进去了。怎么说,毕竟是那两个人五年前的样子,和他认识的“现在时”真的很不一样。听听现在厉害的人过去是如何任性幼稚犯蠢的,好像也挺那啥……怎么说的来着,“带感”?
所以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腻味,反而觉得这些往事很狗血,细细地写一下(最好换个视角和语气,要煽情点梦幻点)可以出书,应该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虽然故事的主人公之一是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人,但是一路听下来并没有那种熟人被抹黑的感觉,连“啊文州竟然有过这么荒唐这么贵乱的黑历史”的实感都比较稀薄,不知道是不是该归功于叶修那个随时可能开嘲讽、讲到哪里都可以揶揄一下的说事口吻。
直接跳到结论说,黄少天现在很想听完当年的事。如果叶修接着本来的思路往下讲,他是不会有意见的,顶多会问一些奇怪的小问题(然后被叶老师打回来),或者申请快进一段什么的。可是,叶修在这个时候突然把话锋转到自己身上,实话说是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这样也好,黄少天想,他一早就推断叶修说情史的目的不是建立在文州的前后任男友遇上了这个层面上,而是别的什么。现在就来看看,这个“别的什么”究竟是什么好了。
考虑到这一步,黄少天英勇无畏地(?)看了看叶修,意思是你可以说了。
“少天你想过,假设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这个么……不就是找材料,然后修复人格?”他觉得自己适应得真快,已经可以毫不别扭地把修复和人格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了,“或者就像你前面说的。”
“不不。是你的话会麻烦很多。”
“为什么?”
“你觉得我有你的配方吗?”叶修眯起眼睛。
“——啊对!我没有在你手上测过。”
“重点抓得很准嘛。”叶修拿起折断的第二支烟,比着垃圾筒的方向,投了出去,“我今天是第一次和你本人见面。我记得蓝雨的郑轩和徐景熙去年受过伤,当时你们请的是李艺博吧?李老师很小气的,就给他们俩修复了一下,好像还帮你们家小卢测了一下配方,别的就没了是吧。”
“咦,你怎么连这都知道?”黄少天小吃一惊,不过没等叶修回话就接着往下说,“李艺博来的那几天我刚好有事出城,回来的时候文州还嘀咕了一句有点可惜什么的。”
“也没什么大可惜。老李那个人,修复两个检测一个已经是极限了,你要他多做点,给他钱他都不肯。”叶修坏笑道。
黄少天想,给你钱的话你就肯多做点了吗。当然这种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不过要是给我钱叫我多做点,我也不愿意。”
——卧槽!马上就自己这么说了啊!?
“主要是,这么伤神的工作,很多时候并不只是给钱就可以打发的。”叶修呵呵笑道,“我做这个,又不是为了钱。实在需要我帮忙,还不如给我点别的。”
别的是指什么啊……?
黄少天不得不又一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憋着没开口。
“哎哟说远了,回来回来。是说少天你那个时候没有测过人格配方,之前应该也没有。没测过的人要是一上来就完全损坏,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啦。”
“……我想也是。”
“如果是部分损坏的话可以先检测再修复。测一下花个几天,修一下带收集材料,又要花个十几天,这样一单做下来,大半个月就去掉了。”
黄少天默默吐槽我们能不提这个吗。总觉得这么说下去又要离题了。
为什么一出情史单元就这么容易偏题呢?他现在有点苦恼。
“所以啊,少天你要是倒了的话,也许连我都救不回来。”叶修老神在在地说。
“啊啊?!怎么一下子——”黄少天抗议,“这不合逻辑!你省略了多少话没说?!”
“噢,我好像确实没说。不同的「jewels」,人格损毁后的修复时限是不同的。文州是「sapphire」,而且之前坏过一次,所以这次的时限长一点。你的话……呵。”叶修故作神秘地收住话头。
黄少天却是忍无可忍了:“呵毛呵!说重点!”
叶修笑着指指他:“「e」的拯救时限比「sapphire」短,尤其我还不知道你的人格配方。如果是像王大眼那样被打偏的情况,我和文州轮番上阵应该来得及收齐所有的材料。如果是像文州那样正面击穿的话,恐怕我还没把材料调配好你已经挂了。”
黄少天的眼神沉下来:“挂了……就是死了的意思?”
叶修摇头。“不。原本的人格状态清零,自主意识消亡,生活常识、战斗技能、原本的记忆…这些都在,唯独‘自我’和‘感情’没有了。”
第十二章
“…………”
“但并非完全无可救药,只是一切从头开始的意思。”叶修抓住黄少天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惶惑,语气稍稍温和下来,“该说是心智上变成小孩子吧?不,智慧的部分保留了,问题在于心。所有的善恶观,是非认知,何为朋友、何为对手,亲情,大义,责任,团体中的位置,这些都要从头教起。
“感情的部分更是如此。清零后你依然记得和文州的亲昵,和小卢的打闹,但你无法理解那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对你哭,对你笑,为你生气,为你伤心,这些对你来说都成了不懂、不理解的事。他们对你的感情还在,你对他们的感情却已经统统消失了。尽管消失了,但是可以重新积累和培养。就相当于系统还原,原有的数据虽然没了,但是新数据可以写入,你的脑子,你学习、感知情感的能力并没有被破坏。”
黄少天听得有点发懵。叶修说的话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原本以为是更加……更加悲惨的结局,现在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走到绝路上、一切都玩完了嘛?
“不过啊,从头来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许是看破了这份侥幸和天真,叶修叹口气,渐渐转为尖锐、冷硬的语气,接着说。
“你能想象自己还要过上十几二十年才能和文州对等地谈恋爱,才能像个大人一样回应他的感情吗?这十几二十年里,文州和蓝雨的人在心理上都是你的爸爸叔叔伯伯,你要他们怎么面对你?小卢自己还是个孩子吧,一下多了一个这么小的弟弟。
“文州呢?二十几岁的年纪,突然从你的恋人变成你的监护人,他该怎么跟你相处?你和他之间的羁绊在你这里是没了,在他那里还在。他每天看着你像个孩子一样长大,想到你们还要过十几年才能相爱,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想想这些,你还会觉得人格清零是一件不太严重的事吗?”
黄少天说不出话。
他怎么可能料到,自己一瞬间的那点不成熟的小心思小念想,居然被这个嬉皮笑脸的老江湖抓住了。不但抓住了,还从他最在意的点下手,劈头盖脑说了一通,批得他目瞪口呆,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虽然自己和文州的关系是摆在台面上的,可是叶修的言语追击,犀利程度还是超出了通常范围。黄少天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场面想想就心口疼。
见他露出难受的脸色,叶修收起话音里的严厉,又回到那种稍许平和的口吻,说:“怎么?知道自己错了?知道就行了。我只是不想前面那些话让你小看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人格损毁,如果最后救不回来,就是这么一个结局;不是死路,但也不会好过。
“所以,单从感情上来说,你要是被放倒了而且最后救不回来,这是文州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这个点你不会有异议吧?”
黄少天重新抬起头看着叶修,忽然举起了手:“不对。我有问题!”
叶修露出被雷劈的表情,如果他刚才叼着烟的话这会儿应该掉出来了。
“什么……你居然…………”
“不是不是!”黄少天连忙摇手,“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倒了就一定救不回来?你这么说总得有个根据啊!”
“啧。我不是说了吗?第一,你是「e」,拯救时限短,这点上已经比较吃亏了。第二,我之前没有检测过你的人格配方,要从头做起,比我这次修复文州要多花时间做前期工作。第三,你的配方不知道会牵涉到哪些人,万一这里头有行踪不明或是脾气不对付的,不就收不齐原材料了吗?”
“我还是有问题。第一,你说的这些不是百分百必定会导致那个结果的。”该说是理直气壮好呢还是胸有成竹好呢,总之黄少天非常有气势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完全不像是在讨论关系到自己人生的重大事件。
“第二,就算原材料收不齐,不是还有「逆向提取」吗?又不是像「循环论证」那样需要从头做一份主料,只是缺的部分用这个方法补一点,这不行吗?”
人格调配师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后辈。
“你还真是乐观主义啊。”叶修头一次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难怪他们叫你蓝雨的小太阳、联盟最强机会主义者。你这种性格,简直生来就是张新杰的敌人。你们打过没?打过的话他应该很讨厌你的打法吧。”
“嗳我们说正题行不行?下次见到他我会把这话告诉他的。你快说正事。”
“不用。转头我有机会亲自去霸图嘲讽他。”
“……无耻!人格调配师不会都像你这样吧?!”黄少天大叫。
“怎么可能。像我这么有个性的人当然只有一个。”叶修毫不羞耻地笑答。
蓝雨的小太阳一下子又被他哽住了。果然是不怕敌人强,就怕敌人不要脸。像叶修这么能说会道、满嘴嘲讽、皮厚心脏的对手,自魏琛以来黄少天没有遇见过第二个,本以为今天是受制于有求于人的立场和情报不对等才屡屡哑火,现在看来不只是这个。更重要的还是他脸皮够厚,够不要脸。最气人的是,叶修还偏巧不是个纸老虎,他的自大(自恋)和嚣张都是有底气的。
谁让他是「emerald」!
可以直接把「原石核心」分一点出来,用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手持重炮的「emerald」!
一发可以瞄准八个对象,还带十秒制导,外加270度瞄准范围!
可牛掰了不是吗!
黄少天有点暴躁地在心里刷起了弹幕。不过他没有放弃治疗,和叶修的谈话还有救。
“你……”
“好啦不逗你了。”叶修抢在他前头把话题正回来,“你的分析还挺到位的。”
黄少天第n次在心里朝他比中指。
“你的第一条质疑,表面上看是个概率问题,实际上是你和文州不一样的地方。”接下对面投过来的疑惑眼神,叶修点点头,有条不紊地说下去。
“同样面对一件不好的事,你想的是如何把它扳回来,只要有一点点机会都会去尝试。而文州考虑的是,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发生这个结果的几率有多大,怎样才能彻底避免这个结果。你们两个,一边是基于现状、积极向上,一边是计算将来、保守稳妥。不能说谁对谁错,当然也谈不上哪一种更好,这就是你们的性格,配合得好的话会很强。
“也许你们过去的合作、相处中曾经为这个天然的分歧点争吵过,应该有吧?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只是想提醒你这点,虽然它不是我们今天的重点。
“重要的是,在人格损毁、人格清零这件事上,喻文州不敢冒一点点风险。准确地说,是不敢让你冒一点点风险。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会全力避免你,黄少天,被「原石穿透」打中、继而人格损毁这件事。因为如果你倒了,万一因为各种原因救不回来了,那个结果是他无法承受的。喻文州从心底里排斥、拒绝‘黄少天人格清零’这种可能性,连一点点机会和余地都不留。那么,要想断绝可能降临在黄少天身上的危险,最滴水不漏的方法是什么呢?”
“…………”
被急转直下的话题展开惊得瞪大眼睛,黄少天看向病床上的恋人那缺乏生气的脸庞。
“很简单嘛,用自己代替黄少天去面对那个危险就好了。我不太清楚这次对他的袭击行动出自何人之手、具体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猜想,这次他去跑的任务、处理的事情,原本应该由你去做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