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已经坏到不能更糟糕的地步,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尽管王大眼不是被正中,可是以他当时的情绪、心境,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如果说命中的那个瞬间损坏率是30%,那么过一天就会变成100%。当时我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修补损坏的30%,而是如何调配全损的100%。这个时候后悔没有提取人格副本也已经晚了,所以我根本没有去想。
“被打中的大眼摇晃了一下身体,并没有完全倒下。那时我和他还是强制同步的状态,所以很清楚他的意识状况。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在那里继续耗下去。我把文州的身体挪了一下,在他身上开了护盾,先移到一边。然后拉起王大眼的胳膊,托着他的腰,硬是把他拽起来。他眼眶红红的,眼睛对上我,没什么神采。我看见他那以死洗冤、从容赴死的表情就不爽。他帮我挡的那一下根本就没有意义——”
“等一下等一下!”对叶修的话感到不解,黄少天大声问道,“你刚刚不是还说,就算是你,被打到了也是会中枪的吗?”
“中枪只是说,我也是会被命中的。竖个巨大的靶子在那里,枪法再烂的人都能打中吧?”叶修有点不屑地回他,“我说过我会被击碎、击穿吗?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文州、王大眼加起来,都无法击穿我的「原石核心」。不是手法和属性的问题,而是等级压制,也就是我们的位阶差距。”
“这也太犯规了!强得离谱啊。”
“你不服也没办法,这就是「emerald」。”叶修一脸淡定地说。
黄少天在心里朝他比了比中指,连刷五遍“老流氓不要脸!”,这才安静下来继续听他讲。
“我硬是把他拖起来之后想,他徒有那么高的天赋才华,却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这都是因为没人教他。既然这样,那我免费教你一招好了。你还记得吧,我是在看电影逛街的中途被他叫过去的,身上没带武器,先前虽然搓了很多招式,可是打起来不尽兴,还是需要上重火力的大家伙。
“于是我从自己身上抽武器。少天你应该学过「晶体熔融」吧?将自身的「原石核心」熔化后分离出一部分,用想象力将它转化为只有你自己可以使用,符合你的属性、打法、习惯的武器形态……你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你没学过?”
“……………………没。我只用过剑……”
“啧,太难了所以不教吗。老魏在想什么。”叶修半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而且说实话,蓝雨没人这么打,最少我没见过。”黄少天的口气还是有点恍惚。
“你没见过的事和东西,不等于它就不存在啊。年轻人,学着点吧。”
“哦…………不过我觉得……”
“觉得什么?”
“搞不好这个也是,只有你才会的技能…………?”
叶修呆滞了一下,“至于吗……”,语气微妙地抱怨道。
黄少天看他那样子好像还心有不甘,已经开始搜索印象里有没有第二个人也会这个技能,赶忙出声把话题领回来:“那你抽出来的是什么?最后就是靠这个……一下子解决了?”
“差不多吧。那次我抽取的是一部手持式重炮。名义上是叫重炮,其实很轻,我本人拿着根本没什么感觉。拿出来之后我就把它塞给王大眼了,他不是精密操作都不会吗?就带着他打一次好了。”
黄少天忍不住想象,面对这样奇葩的展开,王杰希脸上露出了什么表情。不过这段话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次”。言下之意是不是说,叶修用「晶体熔融」创造出来的武器,还不止这一口重炮?!他还有别的专属武器……?!
所谓的最高等级,到底要强到什么地步啊啊啊!!!??
黄少天怨念地瞄了叶修一眼,继续听他描述那个鸡飞狗跳的场面。
“……我站在他背后,手从腰那里绕过去,把他的右手按在启动装置上不让他逃开,左手托着炮身。瞄准定位是靠虚拟屏幕,最大角度二百七,半径我就不说了,反正他的地图已经被我缩到那么小了。一发炮击最多可以射击八个目标,射出后还有最长十秒的追踪指导……”
黄少天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刷卧槽x30,不知道张佳乐和邹远听到叶修这个武器的性能会作何感想。
“……如果没有开强制同步的话,王大眼是看不到虚拟屏幕的。我感觉到他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就知道定位系统连上了,他看到那正在八个移动的小圆圈和遍布整个视野的刻度了。我确定他正在看,然后挑了八个人,瞄准,用手指推着他的手指按下去,开了第一炮……”
真没人性。
黄少天在肚子里切了一声。
要说叶修此举的意义,即便用正经的脑回路去思考,也没法生成正常的结论。不用“理”而是用“情”去看这件事的话,黄少天觉得要是喻文州当时没有受重伤,叶修是没有机会对王杰希做出这种强逼的事情的。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喻文州为了就王杰希而被击穿,所以叶修才会逼着他亲身体验这种闻所未闻、操作难度大、攻击效果显著的打法吧?
就是一种……“你觉得你很行对吧好啊我来教你这个方法你看你能做到吗噢你不能那就收起你的脾气再好好磨练几年吧”…………的潜台词?会是这样吗?
黄少天打量着叶修的脸。嗯,难说。
“第一炮打出去之后,他终于有点反应了,不再像之前被我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那样像个死人一样。不知道是单纯地不想和我背靠胸地贴在一起,还是抗拒这种霸气凶残的打法,反正说他排斥杀人我是不信的,那时我不信,今天我也不会相信。他在我两个胳膊之间扭动身体,想挣脱我的怀抱。
“他这么一动,搞得我心情更加恶劣了。我就说哎呀你醒啦,现在有个简单粗暴为他报仇的方法,你想做就学着我的样子去做,不想做我也会按住你的手让你做到最后,你自己选吧。他整个背后都僵住了,碰一下就会起很大反应似的。我叹了口气,把炮口转了个方向,给他一点点时间考虑。
“不过说真的,能让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他必须马上作出决定,是继续由我主导战斗,而他只是像个木偶一样执行最后一步操作,还是看一遍我的攻击,就去尝试这种从来没有亲身体验的手法。不过王大眼这个人嘛,就是特别硬气,又好学,所以最后他选了第二条路。
“其实那时候,他的自主意识已经开始崩坏了。但是他硬撑着一口气,用力握住重炮的把手,绷直了后背,用干哑的声音说,你教我。我说好啊,于是在虚拟屏幕上指引他如何定位瞄准。细节很难描述,我就不讲了。总之第二发炮击,有四个目标是他定位的,还有四个是我负责瞄准的。
“我跟你说吧,我真的不信他会抵触杀人。那些「e」应声倒了一个又一个,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整个脸都是冷着的,除了两个眼睛哭红了,眼角还有点湿。第二发打完,敌人已经清掉大半了,我说这样很好,记住这个手感,问他还要来第三炮吗。他含糊地呜咽了一声,使劲点了点头。
“这次我把瞄准定位的权限全部移交给他,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不让他出岔子就好。第三发他打得很稳,以初次上手的人来说简直是惊人的进步。这种人,如果好好地拜个师父教他,各方面都带一带,不用几年就会变成出色的战斗力。所以我真的看不惯他那副哪儿都不投靠、迷走青春寻找人生的样子。
“三发打完,胜负已分。我一抬头,已经可以望见蓝雨的第一拨增援了。我赶紧把重炮取消掉,这个东西被识货的人看到可就麻烦了。王大眼依偎在我怀里没动,我不知道他是吓傻了还是气疯了还是哭晕了,也没跟他搭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后来我松开胳膊,让他自由行动——我从背后抱住王大眼的那副样子要让老魏看见,指不定会骂我们是一对奸夫,害惨了他亲儿子——结果就听到他像只病猫一样,气息微弱地叫了声喻文州,整个人要往地上倒。我当然不会真的让他脑袋撞地上,赶紧抱住。等蓝雨的人过来,该清理战场的清理战场,问我话的问我话,那场混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少天啊,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对我来说,所有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叶修说着,头一回露出沉痛的表情。黄少天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好半天,确定那不是装出来戏弄自己的。于是他也在内心肃然,清楚地知道,接下去的话,才是这段贵乱情史的重头戏。
他忍不住在叶修开口前整理了一下思路。
“悲剧是指,他们两个人都人格损毁了,而且你没有提取备份吧?”
“很明显。”
“之前我就想问了,文州和王杰希的人格配方到底有什么问题?听你们三个人那时候都很紧张的样子,可是对我来说——”
“什么问题?很简单啊。”叶修把已经揉烂的香烟拦腰折断,捏在手心里,“他们两个互为对方的主料,够惨了吧?”
第十一章
黄少天像只虾米一样弹了起来,视线一下子高出叶修好多。他惊诧地说:“居然是这样!难怪你之前一直没有明讲,就是要留到现在吗?太爆炸了这个事实。怎么会这样?互为主料……天啊,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喻文州的人格配方有一半以上是王杰希,王杰希的人格配方有一半以上是喻文州。”
黄少天可是被他激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地追问:“这种事很常见吗?听上去像魂之双生子一样,这太……太神奇了。”
叶修脸一沉,郁闷道:“常见的话我们这行都别干了。这样的情况,出现一对就是要干死人的节奏,要是出现两对我死都不会碰。”
“你那个时候是怎么做的?”
“……黄少天同学,你坐下我才能继续说啊?”
被人这么说了,黄少天才悻悻地坐回去。看叶修那张脸,下面的事对他来说大概非常苦逼,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说回他们的人格配方。我也不确定是他们那阵子走得太近了呢,还是他们的性格、本质上的那点东西真的就那么像,总之我自己看到结果的时候立马就皱眉了。先不谈我跟他们私交如何,像他们那样互为主要原材料的情况,在人格调配和修复里是相当少见而又棘手的情形,大概排得进前三或者前五吧。在那之前,我自己还没遇见过一对活的例子。
“然后,摆在眼前的状况是,喻文州一击命中,「原石核心」被打穿,人格全损;王杰希虽然也中了,不过走运的是打偏了,原始伤害不是很高,二次伤害比较严重,搁久一点也会变成全损。如果只有文州受伤,大眼是完好的,那我只要提取他的人格作为原材料,再去收集另外几个人的,然后钻进工作室苦干几天,差不多就能搞定了。可是你知道的,现在不是这样。
“已经损毁的王杰希的人格,无法作为调配、重做喻文州人格的原材料。要修复王杰希的人格,首先要提取喻文州的人格。很显然,他们俩互为主料的特性,撞上两个人都受伤的情况,就会变成一道逻辑上的难题。像这样的困境,我们这行直接把它叫做「循环论证」。从我出师到五年前发生那件事为止,我还没有亲眼见证过别的人格调配师顺利克服或是绕开「循环论证」这个问题。师父教过我理论,但我从来没有实践过。结果第一次实践,就是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那个时候,我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就算我是个强到逆天、要被你们在背后狂吐槽的「emerald」又怎么样。这个身份对于人格调配师这个职业,没有任何额外的有利和方便之处。并不是说因为我是个「emerald」,我就能轻松解决对于人格调配师来说的难题,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一定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也就是被逼到没有办法,不得不用下策、铤而走险的时候,对自己下手可以不那么疼。
“那天所有人回去各自安顿好,我躺了五个小时就爬起来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救回他们两个人。「循环论证」确实是个极大的困难,但它不是完全不可解。当时我知道的有两种方法,一个是改配方,降低互为主要原材料的两个人在对方的人格组成里所占的比例。这个方法怎么说呢,一旦用了就真的是人格调配师了。我对大眼和文州,却是不敢用这个方法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学艺不精、业务不熟练,也不是因为我对他俩关心则乱、夹带私情,而是因为,改配方本来就要花很多时间,要摸透对方的交际圈子,要一次次做试验。人格配方绝对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要往里头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和钱,还要有反复试错的机会。而最后那一项,就是我当时最缺的。就算我自诩天才、名师出高徒,也不敢在没经过试错的前提下,贸然改动他们的人格配方。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出来。
“余下的另一个方法,通常都是避免用它的。只有到了实在无路可走,穷尽别的方法都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它才作为最后的保底方案拿出来。这个方法出错的几率比较大,对「人格原本(inal)」的还原度无法达到常规手法那样精确。因为它是逆向操作,从接触过被修复者的人身上提取和他有关的记忆。比方说我和你今天出去搓了一顿饭,在吃饭聊天的过程中我们谈到了谁,用什么口气谈起,各自掌握了他多少信息,对他做的一些事分别抱持怎样的态度,我对你本身的印象又是如何的。从我对你的这一段记忆里,可以推敲出你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对这些那些事是什么立场什么观点。这就是这个方法最基本的原理。
“你肯定会说,这个方法不太准确。人对别人的记忆和印象都是带有他自己的主观色彩的,这不能作为人格修复的材料。是的,我们当初找到这个方法的时候已经考虑过这点。但是,并不是没有去除主观性信息的方法。从包含感情的记忆中筛选提炼出对修复者的人格要素,这正是我们的工作,去芜存精嘛。具体的做法你不用知道,我只是告诉你,这是可以做到的。——退一万步说,谁敢说人格这个东西就是完全客观的属性呢?它本来就是个主观、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只是我们这些人有能力用对待物理物质的方式,用一种近似化学实验的方法处理它。归根到底,一切都是比拟。
“撇开主观性客观性不谈,这个方法下的原材料,如何选择适合的提取对象,提取的记忆和印象的有效性,提取的次数和总量有效性等等,这些也都是需要不厌其烦、一步一步克服的困难。这个修复方法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对原材料进行收集、提取、筛选、容错等前期作业,期间的工作量是常规方法的十几倍。
“即便委托方愿意承担还原度不够精确这个风险,有充足的采集对象,其他方面的条件都齐备了,我们照着这个思路方法尽心尽力去做,累得要死要活,最后还是不一定能够达到理想的效果。所以就算委托人同意,我们人格调配师都会斟酌考虑很久。
“完了我们说回正题:如果用这个方法,可以解决喻文州和王杰希的「循环论证」吗?答案是,理论上可以。因为这个方法绕开了他们两个人互为对方主要原材料这个根本性的难点,用其他人的记忆和印象提取物来构筑他们的人格信息,本质上就是使用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材料,基于完全不同的原理进行修复。”
“咦?这样不就能解决「循环论证」了吗?难道没有人想过?”黄少天忍不住插进去问。
“没有这么容易啊。「逆向提取」看起来是可以解决「循环论证」没错,但是互为主料这种情况本来就很少,同时损毁的概率大概比买彩票中一千万还要小。假使有个人格调配师遇上这么两个人,他绝对不会首先考虑他们如果同时躺枪自己就用「逆向提取」这样那样,不会有人这样的。正常的反应是建议对方注意人身安全,可以的话说服他们同意做人格副本,留着防备以后的不时之需。
“你看我们对「循环论证」都是这个态度,没有人会积极主动地希望它发生,所以没有人特意去研究如何用「逆向提取」攻克「循环论证」这个难点,没有。人格调配师本来就不是满坑满谷,到处有人干的工作,各人又有自己的兴趣和专攻,这方面是个空白也很正常吧。”
“啊…………就因为这个?”黄少天露出些微失望的表情。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许多事背后并没有崇高的理由啊道理啊,有的只是最基本的人性、感情和偶然。”叶修不以为然地说,“而且我们这一行说到底是干实务的,又不是搞研究,怎么可能面面俱到,还有人专门去研究这个研究那个。”
黄少天讪讪地缩了回去。叶修这么一讲,倒显得他有点过分追究不切实际的事了。可是黄少天由衷觉得这么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却没有人去做,这实在有些奇怪。好吧就当人格调配师那个圈子风气如此,或者是有什么行业内幕不方便透露,于是他暂且放过这个点。
“说回「逆向提取」。这里面还有不少讲究,首要的就是提取记忆和印象的人选。当然不是只要认识的人都可以,而是要有比较深入或者长期的接触和了解。关于这些人的优先顺序和效力强弱,我们有一套我们的评级标准。排在最前面的是被修复者的家人和伴侣,在具体的案例里要看谁和本人共同生活的时间比较长,在人格损毁前和谁的接触最频繁密切……”
这时,叶修忽然用一种玩味的眼光打量起对面的黄少天。被盯着的人相当有自觉地在脑中刷起了弹幕,前方高能预警,前方高能预警——
“这么说起来,如果今天我跟你说,文州的原材料我凑不齐,必须把两种方法结合起来使用,所以要找一个人提取一点和他有关的记忆和印象,最适合的人选很明显了吧。”
“唔。是我嘛。”黄少天老老实实地顺着叶修放下来的杆子爬上去了。
“是你啊。”叶修笑了,“当然不可能是我,也不可能是老魏,必定是你。”
黄少天没继续接他话,而是摆了下手,示意前辈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