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加的闷声从一开始就没有片刻停歇过,两个人都是闷声不响,全力对攻。阿三的上半身不断随着动作,而怪异扭曲,仿佛腰部可以随意拧转三百六十度的橡皮人。靠着柔韧与灵活,他不但能躲过绝大多数的攻击,甚至可以用拳头去封死林震南双腿踢出的路线,用倒踹去挡住对方探出的手掌,几乎人类所能做出的每一个动作极限,都被他儿戏般轮流突破。
周围的墙壁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坑,“橡皮”人击出的每一拳,踢出每一脚,都跟该有的柔软滑韧无关,那是一柄柄由千年精铁锻造出来的大锤,正在被从混沌中苏醒的盘古巨人用来辟地开天。
农场大门方向响起了几声短促的警笛,劳工们恼火的抱怨声随之隐隐传来。在卡利市,警方针对外籍工人的相关临检很常见,阿三知道,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敌手早就没有再后退了,一步也没有。阿三不认为这有多大意义,垂死的猎物总是会反扑,用最后一点力气完成它们可笑的壮烈。
不得不说,今天遇上的这个家伙还是相当有实力的。如果不是七处以上的断骨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也许这场对战会有个更加完美,更加令人难忘的结局。
收回了本已落下的拳头,阿三轻描淡写地挡下林震南的反击,转身疾纵。在眼看着就要冲出屋子的时候,他踏上门边的墙壁,连攀了几步,竟然借着电光火石的滞空瞬间,将整个身躯蜷起,随即如压紧的弹簧一样松开,向后弹放。
机修室的屋顶上开着一道天窗,光柱从那里直透下来,映出无数缭绕纷扬的飞尘,也清晰照亮了这个难以想像的扑击动作。
两人又变成了面对面,只不过一个在空中,一个在地上。再次接近的过程不足几分之一秒,但已足够阿三看清林震南的眼睛,他很奇怪那里面为什么没有恐惧,能感觉到的就只有亮、刺眼,那双原本空洞黯淡的眸子里,此刻正有着奇异的光芒蹿起,似乎带着整间屋子都在熊熊燃烧。
还没绝望么?还想要挣扎?死吧。
阿三在心里冷笑,居高临下的扑击姿态最大程度地发挥了密宗所长,无论林震南向哪个方向闪避,至少会有两处要害完全落入他的掌握。
拉伸的长臂在空中划过,探向林震南的头颅。预计中的反扑和躲闪都没有发生,阿三很快就发现自己过于小心了,两只手都顺利搭上了该到的位置,他甚至能通过掌心下的那块头盖骨,感受到林震南脑髓的热力。
顶门和下巴已分别按住了,虽然自己的身体还在空中,但却并不影响发力,只要随随便便地左右一错,再旺盛的生机也会随着颈椎断裂的脆响而泯灭。阿三双臂的肌肉已贲起,耳边却忽然听到了吐气的声音,随即他全身的血液都被一股疯狂滋生的恐惧所冻结。
呼、吸,本来就是人类一生中最频繁最正常的行为,就算孩子也不会对此感到害怕。可阿三记起的是,不知道从第一拳,还是第二拳击中这个男子开始,就再也没有听过他发出过呼气声。
林震南并没有屏息,而只是在吸气,吸一口犹如银河倒卷长川入海八千里怒江滚滚东来的悠长气息。
现在他把它吐了出来。
林震南眼中的厉芒已亮到了一个无法逼视的程度,骤然拍出的右掌带起的不是风,而是风暴。还没有实质性接触,就令胸前骨骼在压力下隐隐发痛的可怖感觉,逼着阿三放弃了绝对先手。他不敢去赌究竟是这一掌快些还是自己的发力动作更快些,气势完全被对方所夺。
印度人回防的两条臂膀没能起到任何作用,那只手掌连路线也不曾变过,“喀喀喀”一路连响,将它们如脆麻花般轻易折断,再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胸膛上。柔韧、挡格、闪避、甚至两败俱伤的拼命招式,在这一刻遭遇的力量和速度面前,全部都成了苍白的玩笑。阿三上身仰起,口中鲜血喷出,一下子往后翻倒。像是有人在两边大力拉扯,他身上那件非常哥伦比亚化的短袖衬衫“噗”的炸裂开来,碎布横飞。
所有被那只手掌碰上的肋骨都碎了,而且是整根粉碎。阿三来不及对战局颠覆性的变化感到震惊,他唯一能确认的东西就只有闷,仿佛胸腔里被塞进了几百吨发酵粉,还顺便灌下了整整一条河。凭着战斗本能,他在落地之前勉强调整好了平衡,一踏上地面便扑向林震南,刚冲了几步却一头栽倒。
注视着缩成一团不省人事的对手,林震南开始剧烈地喘息,并慢慢坐倒。冷汗大颗大颗从他的额上渗出,再也没有半分光芒的眼神竟像个迟暮老者,充满了疲倦和死气。
休息了一会,他站起身来,搜了一遍阿三的身上,最终在满地的衬衫碎片里捡起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警察在农场主的陪同下直闯进来,嘴里还嚷嚷着:“这年头窝藏黑劳工的家伙可不少,被我发现你就完蛋了......”
“长官,我刚想报警。”跟看清屋内情形后呆若木鸡的警察对视了片刻,林震南举起了早已拿出的移动电话。
第十二章 暴烈之源(上)[本章字数:3328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3 09:35: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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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欠我一次。”打发掉按小时计费的高级律师以后,莫愁冷冷地说。
林震南没有作声,发动车,开出了卡利警局的停车场。
四海会为林震南安排的新身份是美籍华人,全部证件都真到不能再真。听阿洛说,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用这些玩意儿去领失业救济金。谁都没有想到,稳妥的保护色反而在今天成为了麻烦,因为这个身份的林震南几乎不可能和二愣子有任何关系,更不会那么巧出现在案发现场。
颇为牵强的说辞使得警察们怎么也不相信,林震南真的就只是和死者在酒吧里认识而已。好在凶器上的指纹和现场证据洗脱了他的杀人嫌疑,再加上印度阿三清醒过来后一口否认存在同伙,作戏作到足的洛姬这才答应律师放人。
整件事情里有很多环节,都令林震南感到了疑惑。最令他想不通的是,区区一个林定北,怎么就捅出了这样无穷无尽的大篓子,现在居然连灭口的戏码都已经登场。
这完全不合逻辑。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见对方始终像木头一样毫无表示,坐在后座上的莫愁忍不住质问。
“你说呢?”林震南不喜欢这种明知故问的话题。
“在哥伦比亚的很多地方,就算是本土居民失踪超过一周以上,也不会再有谁对找回活人报多大希望。你也去过中国领事馆了,工作人员的态度确实没得说,但你没看到桌子上的那些待审材料厚到足有半米高?这么大的哥伦比亚,到处都是反政府武装和黑帮,在你兄弟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倒霉鬼在排队,等着自己的政府伸手来搭救,就算是有一天轮到了你们,你就真的有把握那小子还活着?”莫愁的心情好像恶劣到了极点,字字句句都透着火气。
“我知道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下次会小心些。”林震南费力地回答,脸色灰暗得像个沉疴不起的病人,“至于我弟弟的处境,不用你来提醒。”
莫愁注意到对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渗得透湿,语气微微缓和下来,“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不然今天也不会过来保你。有能力的男人我见过很多,像你这么不知道死活的倒是第一次碰上。林震南,你得记住,世界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存在的,要在任何地方长久地呆下去,要做成功任何事情,你最好学会适应那里的规则。现在既然我们已经插手了你的事情,那就别再多添麻烦,老老实实地等消息就行。”
“你有弟弟么?”林震南拉动方向盘,将车转过路口,“没有的话,少在这里罗嗦。”
“我在家里排老二,上面有个死了的哥哥。”莫愁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投向窗外的目光平静得没有半点变化,“所以,我说我能够体谅你。”
卡利市北部有个华人街区,离四海会所在的公寓楼很近。开过那些中式风格浓郁的商铺门脸时,一面挑得高高的黄旗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那上面写着四个汉字??兰州拉面。
“刚开的?前几天怎么没看见?”莫愁有点疑惑。
“应该是。”林震南从来就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但在这个地方能看见这样一面旗,再次听见大师傅摔打面团的噼啪声,也不免觉得亲切。
“去尝尝味道?”莫愁用着商量的口吻,手却已经搭上了车门,“我哥以前最喜欢来面馆,而且一定要配着白面馒头,蘸辣酱吃。”
女人的确是奇怪的动物,和平时相比,她现在的态度似乎也太柔和了一些,就像那个阿三的出手,突兀地让他来不及反应。
靠着路边停好车,林震南拣了张摆在店外的桌子坐下。莫愁显然对昏暗闷热的店堂也不感兴趣,叫来活计,点了面和杂碎汤以后,看了眼林震南,把菜单推到他的面前。
“我不吃了。”林震南勉强笑笑,这个时候不要说胃口,他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随时虚脱。
“水土不服没什么要紧的,吃点东西,睡一觉就会好很多了。”莫愁说。
“大叔,难得你女儿这么孝顺,就吃点吧!”一旁站着的伙计也劝了句。
林震南怔了怔,莫愁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换了任何一个陌生人,恐怕也会认为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的林震南至少有四十岁,这声“大叔”实在是叫得不冤枉。
盛在大海碗里被端上来的面条吃口不错,又韧又滑,牛肉汤的味道也不比国内差多少,但林震南还是很快放下了筷子,“我去结帐。”
“先把电话借我一下,我的没电了。”莫愁伸出手。
大概由于辣子放得太多,她脸上全是碎小晶莹的汗珠,稍嫌细长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那一点点流转其中的笑意更显朦胧。
林震南没有笑,也没有对这位二小姐难得一见的女孩儿家神态多看半眼,无性人般放下电话,径直走向店堂里的帐台。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慢慢投入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暗中去,莫愁的眼神逐渐变得奇异起来,在这一刻,她有点说不出的彷徨。
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就已经响起,莫愁看了眼屏幕上跳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喂......”
“是二小姐?林震南人呢?让他快点回来,你父亲在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知道了,不用催。”莫愁挂了电话,原本的轻松心情已经荡然无存。身为四海会中的一员,她当然清楚决策者们会怎么用到林震南,他有死穴,而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回四海会的路上,莫愁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快要到的时候,才淡淡地问了一句:“除了找你弟弟,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是你想做又没有做到的?”
林震南被这个问题弄得莫名其妙,“没有了。”
“我答应你,再怎么样也会找到他的,哪怕是尸体。”莫愁的语气恢复了冷漠。
林震南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很久,在见到莫远山和左老先生以后,两人身边站着的白净青年,随口解释了一切。
“我们决定让你带队,去平了铁锚帮总部。这是个机会,而它降临在你头上的唯一原因,是由于你目前的身份,就算出了什么纰漏,也不会牵连到我们。”有着一张英俊脸孔的青年连最起码的婉转都没有,直接挑明了话题,“当然了,干不干完全在于你自己,我们没有强买强卖的习惯。顺便介绍一下,我是莫愁的堂哥莫青羽,会里兄弟都叫我大少爷,如果某一天你得到了我的认可,也可以这么叫。”
林震南开始明白,莫愁的异常究竟因何而起了,那是由于她还算善良。
铁锚帮在卡利市究竟有多大势力,他并不十分清楚,但有些事情,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反而会更加透彻。现在,这些人俨然就是站在舞台上作戏的表情??青年带着唱红脸应有的傲慢,莫远山声色不动,左老头则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
“如果我不干,是不是就得卷铺盖走人?”林震南问。
“不错。”莫青羽整了整笔挺的衬衫领口,比起形貌落拓的前者,他简直像个画卷中走出来的不羁王孙,“照我叔叔的意思,是要尽量给你方便,毕竟这么远来国外找人,你也不容易。可今天他老人家很生气,做我们这行的,手下人服不服管教,听不听调派非常重要。既然你已经在端四海会的碗,那做任何事情就得先通报一声,不能莽打莽干。现在倒好,居然连人命也搞了出来,我想我们大概是真的大材小用了。”
“你们不去放债,真的很可惜。”林震南冷冷地环视众人。解释不是他的习惯,况且到了这个地步,那也未必有用。
“你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活着,我也同样不是。”莫远山仍然很平静,“相信你能看得出,你兄弟惹上的麻烦不小,四海会可以继续帮助你,但必须有个前提。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时候,也有投名状这一说,在我看来,信任永远都建立在利害关系上面。”
“爸爸,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做得来?”莫愁忍不住插言,从一开始她就对这种落井下石式的利用持反对意见。再怎么说,一个能为了手足之情做到如今这种地步的男人,都已足够值得尊敬。
“没有人生来就适合吃黑饭,别忘了,几年以前你连拿枪也不会。”莫远山横了女儿一眼,锐利起来的目光转向林震南,“你得清楚,不是四海会缺了人才,非要你去办这件事,而是我们需要确定,往后该怎样对待你。义气是需要相互讲的,我不跟小人打交道,也不怎么喜欢懦夫。”
“也许他两样都不算,只是个吃软饭的。”见林震南迟迟不说话,莫青羽冷笑。
第十三章 暴烈之源(下)[本章字数:3037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3 16:02: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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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无礼,莫愁脸色一寒,想要开口驳斥,最终却还是强自压抑了下来。这个堂兄多年以来一直跋扈惯了,真要口角起来,恐怕父亲脸上也不好看。
左老先生在场面最僵的时轻叹了口气,睁开老眼,“震南啊,我知道你很不一般,如果不是为了自家兄弟,也没可能屈尊在四海会门下。不过,有时候遇上了事儿,也得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考虑。我们才过来这边发展不久,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都在打点疏通,黑白两道该烧香的烧香,该干仗的还得干仗,这年头想要在陌生地方立足难啊!”
林震南对老头子没说的后半截话心知肚明,沉默了一会,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接了下去,“有的小事,我不是不可以出力,可今天我得先去......”
左老先生摆手,不易察觉的笑意从浑浊眸底一闪而过,“响鼓不用重敲,先这样吧,年轻人。”打量着他煞白的脸色,又慢吞吞地说,“跟人动过手了?岔气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先回自个儿房间休息休息,我会叫人来找你。”
林震南终于放弃沟通,只是在走出房间时,冲莫愁破天荒地微笑,“谢谢了,我欠你一次。”
莫愁神情黯然,看见这一幕的莫青羽却低哼了一声,满脸鄙夷。
这个下午过得很漫长,对林震南说如此,对阿洛来说也是如此。前者进了独居的单元以后,就一直紧闭房门,再也没有出来过半步。
医院里那个被折磨到死去活来的断骨汉子正是阿洛的内弟,对于林震南,他一直都很感激。四海会给这个年轻人安排了怎样的一个活计,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担心。
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不是那么好过的,他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偷偷去告诉对方,晚上动手时应该注意些什么,别把命搭在了哥伦比亚。
敲开门、面对林震南的时候,他忽然开始后悔。
阿洛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即使最凶险的那一次,隔着半条街对仗七个枪手,他连该打的颤都没有打,但现在,看着那双几乎没有眼白、望下去深到没有底的眸子,他已觉得浑身的寒毛都在竖起。
“有事?”林震南问他,行尸一样毫无血色可言的脸庞已经恢复了几分神气。
“我说,你别去找死了......”阿洛往后退了半天,冒出了一句怎么也没想过要说出来的大实话。
房门不是房门,而是铁栅;人不是人,而是从笼中脱出,龇出利齿流着口涎的豺狼??这离奇到极点的感觉像是把尖刀,将他不多的思维切割得支离破碎。
“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着什么?”林震南没搭腔,摸出一张从印度阿三身上找到的纸片。
“黑皇后酒店?”阿洛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皇冠标记,“这是张自助餐券,一般入住的客人都会被赠送......黑皇后在城里很有名气,离咱们这儿不远。”
“本地人都知道?”林震南反问。
“是啊。”阿洛有点摸不着头脑,“就算是被我们关起来的那家伙,恐怕也没少在那里逍遥过。”
“那就好......”林震南点头,忽然抬手,直接扼上对方咽喉。
喉部软骨发出的“咯咯”声当中,阿洛瞪大了眼睛,在迅速袭来的黑暗当中,隐约听到林震南沙哑的声音,“对不起,这几天,承蒙你照顾了。”
黑皇后大酒店的服务是整个圣地亚哥卡利最好的,如果客人需要,甚至可以让前台小姐半夜爬上床来,跳上一支热辣的艳舞。
伊万.卡鲁柯夫原本对这个传闻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也许事实真的如此。
只挂了一个客房服务电话,短短几分钟不到,这条比牛更壮的俄罗斯大汉就得到了目前他想要的一切:三个样貌身材都不逊于好莱坞明星的高级**女郎,口味纯正的鱼子酱、俄式烤肉和罗宋汤、还有一整箱狼牌伏特加。
从起居室到卧房,到处都已是狼藉一片:地毯上泼洒的酒液痕迹仿佛抽象派画家的杰作,床上床下凌乱散落着内衣与镂空短裤,四具**裸纠缠在一起的躯体早就把床单拧得不成体统,体液散发出的淫靡气息充斥着整个套房。
“你们该走了。”不知道第几次大混战以后,伊万终于感到了一点疲倦。
嫖客和**之间永远都不可能存在眷恋,正如水和油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相融。就在俄罗斯人扔出一叠钱的同时,原本还慵懒不堪的姑娘们已经穿完了衣服,其中脸蛋妩媚得像只小猫的宝贝儿舔着嘴唇,在关上门前匆匆送出了一记飞吻。
洗了个让皮肤发红发烫的热水澡以后,伊万又用凉水冲了一遍身体,套上运动短裤??台式电子钟跳到了17点,已经是晚间例行训练开始的时间,可同房的印度佬还没有回来。
不能再等了。
跟所有住在这个楼层的家伙一样,他对几天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还没能完全适应过来,就像仍蹒跚在不算清晰的梦境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应该属于美梦。
刚穿上第二只鞋,门外传来电子卡被识别发出的轻响。伊万头也不抬地系着鞋带,一直等到金属门把被扭转,来人走到面前,才懒洋洋地问:“你小子总是偷跑出去,难道就不怕被干掉么?”
对方沉默着,连句最简单的回应都没有。
大概是伏特加的酒劲还没过,伊万很痛快地用家乡土语操了句娘,刚站起身来想要继续发挥下去,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同住了好几天的印度佬,而是那个一手安排所有人走进这个天堂的中年男子。
“先生,您有事?”那双白色鳄鱼皮靴还是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光亮得几乎可以当镜子照,伊万在鞋背上看到了自己畏惧变形的脸庞。
人活在世上可以不怕死,但不代表什么都不怕。自从成为职业拳手以后,伊万已经很少会有这种全身发冷的感觉了,他发誓眼前这男人代表着自己的前程和命运,如果不够幸运,对方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立即出局。
幸好,中年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容,并没有计较他小小的冒失,“你的室友,短时间里不会回来了。”
“是的,先生。”伊万躬了躬身,愕然望向从门外走进的一人??黄皮肤,黑发,黑眼,那是个标枪般挺拔的亚裔青年。
“他是你的新伙伴。”中年男子平淡地介绍。
“我说过,那小子就是个吃软饭的,而且还吃得不怎么样。”同一时刻,四海会的那幢多层公寓楼里,莫青羽正在十几个汉子的簇拥下大声嘲笑,仿佛没看到从楼道另一边走来的莫愁,“长眼睛的都给我看着,今天晚上他要是真敢带队去扫场,我就......”
“大少爷,林震南把沙棘带走了,我们在外面的兄弟说,这两个人现在已经到了铁锚帮总部,直接杀进去的!”远远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喊声,众人顿时哗然。
“什么时候的事?”莫青羽吃了一惊,秀气如女子的双眉挑出夸张弧度,“杀进去?沙棘怎么会跟他搞在一起,向自己人下手?!”
“半个小时前,林震南打晕了我,直接闯到关沙棘的地方。”阿洛哭丧着脸走近,喉咙上依旧存在的压迫感让他的声音都在跑调,“附近有九个兄弟,全被放倒了。”
“他们疯了?”连折都折不弯的硬骨头沙棘会倒戈已经足够令人震惊,更让莫青羽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两个人居然妄为到去挑战一个帮派!
“林震南到底疯没疯我不知道,想要作甚么我也不清楚。”莫愁在走过的时候,转过头,望着失色的莫青羽笑了笑,“我只知道,如果他是吃软饭的,那么堂哥,你就是吃屎的。”
第十四章 兄弟的兄弟(上)[本章字数:2656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4 09:39: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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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死不倒威的道理,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沙棘,让他毫发无伤地走进恺撒俱乐部。
尽管修建在一家废弃的钢铁厂深处,表面上看起来残旧不堪,但恺撒不是人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即使这位铁锚帮的头号悍将,每一次想要见里面的那几位,都必须经过通报。得到允许后还要卸下随身武器,仿佛一个小心翼翼的士兵在觐见国王。
今天,沙棘第一次在没有征求任何人意见的前提下,推开了那两扇漆成暗黑色的大门。他的手上公然拎着刚刚抢来的火器,脚底下全是粘糊糊的血污,一路踩在柔软名贵的波斯地毯上面,这种感觉既让他紧张亢奋,又有点颠覆性的过瘾。
整幢建筑内外,散布着超过一百名直接效忠于首领阶层的枪手。他们当中没有人跟过沙棘,但无可否认,也没有人不清楚,后者在以往的帮派火并当中,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行径。
这是条疯狗,而不是一个人。
敞开上衣,拍着旧伤累累的胸口??这近乎无赖耍横的动作,让正门驻守的枪手至少有一半垂低了火器,因为沙棘的上身除了胸毛以外,还累累地缠着一层c4。
沙棘不认为剩下的那一半里面,真的没有人敢在自己的胸膛上开几个洞,但好在中国佬一出手,就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彻底熄了火。
跟小时候打群架的习惯一样,林震南挑了个看上去最暴躁凶狠,站得也是最靠前的守卫,右手在按上对方腰肋的同时,反扣了进去。
那么高那么大的男人,倒下的时候竟然像是缩了水,嘴角边汩汩漫出的乌黑血液很快淌满了一地。不断抽搐的四肢击打在地面上发出的杂乱声响,让人很容易联想起喉咙上被割了一刀的畜生在断气之前无意识地挣命,虽然他只坚持了短短几秒钟就以解脱式的奇异声调呼出了最后一口大气,但对所有的旁观者而言,这过程无疑是漫长且残酷的。
另一方面,几乎毫无停顿的,林震南从死者的腰后抽出了手枪。他当然不知道怎么用,甚至不会打开保险,却在第一时间上身后仰,低吼一声将它掷出。
在这道金属体划出的飞行轨迹末端,爆出了一团血肉礼花??不远处刚刚瞄准这边的一名枪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整个脑袋都变形了,天灵盖被枪身撞得翻起,连头皮一起翻转着跌出很远。
“不想死的,全部都给我滚!”这是林震南生平第一次杀人,却杀得绝无迟疑干净利落,看着他喊话时流露出的残暴神色,连沙棘都忍不住心中一颤。
有一种人天生就适合在丛林里生存,他们的原始本性一旦被激发,往往能轻易慑服其他同类。沙棘知道自己属于其中,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时木讷内向的林震南居然会更狠。
枪手开始退却了,他们配备着杀伤力强大的自动枪械,却配备不了勇气。
和以往一样,装修奢华的底层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俱乐部会员,跟外面庞大的守卫阵容完全成反比。在这些人当中,有满脸鸡皮的老翁,也有打扮前卫的青年,无论谁的身边都至少侍奉着三名妙龄女郎,每个都漂亮性感得仿佛刚从成人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看着林震南和沙棘旁若无人地直上楼阶,这群彼此离得很远的会员纷纷投来了目光。正在吸食毒品的停下了动作,端着醇酒的放下了酒杯,摸着女人大腿的也慢慢抽出手,有些人的神情中存有惊讶,但更多的都带着无动于衷的漠然。
“你想造反?”最大的那间贵宾室里,铁锚帮的创建者老杰克正在和几个副手谈着些什么,看到沙棘昂然而入只是皱了皱眉。
“我不想造反,但更不想死得莫名其妙。”沙棘狞笑着回答。
“你被四海会关了这么长时间,就算能回得去,就不怕被自己人猜忌?”林震南在说服沙棘的时候,并没有多费唇舌,“如果你认为我在废话,现在就打个电话,问下家里的情况。”
四海会方面从来没有正面表示过想要什么,对沙棘而言这很奇怪,但也相当可怕。日复一日的折磨最终让他说出过一些动摇不了铁锚帮根基,但对四海会很有利益的情报,其中就包括了三个古柯碱工厂的所在地。林震南所指出的恰恰是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如果帮会高层不肯换个立场去考虑,那么这番作为就极有可能要了他和家人的命。
电话拨通以后,老婆就始终一口一个“亲爱的”在叫,沙棘随便敷衍了几句,按下挂机键,蹲在地上抱住了头大声哀嚎起来??有了情人以后,无论多长时间不回原先的那个家,老婆都不会多说半句,她似乎已当他死了。
“亲爱的”,沙棘不记得上一次老婆这样称呼自己,距离如今已经过了几年。而在今天,她却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暗示自己,某些事情不对劲了。
一个月一次的养家费?那渐渐开始发福的女人当然不是为了这个。她还爱着他,就像年轻时跟着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的沙棘,远离怎么也不肯把女儿交给混混的父亲身边一样,爱他胜过生命。
“你为什么要帮我?”沙棘只问了一句。
“我是在帮自己。”林震南的回答也只有一句。
房间里的灯光依旧调得很亮,亮得足以照清每个人眼中的森然。整整齐齐叠放在条几上的大量现金和一堆堆高纯度可卡因已被收起,十几名由于杜绝偷盗而不得不**着清点的女工被赶了出去,男人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男人。
“你还是那么冲动愚蠢,一直以来我都在为你的运气感到惊奇,不过今天,它好像走到头了。”杰克很瘦,是那种皮包骨头的瘦,两只深凹在眼眶里的眸子微微泛着褐色,像时刻期待饕餮的食尸鹫。
沙棘咧开大嘴,“真庆幸,今天总算听到了你对我真正的评价。老板,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替帮会做事情,要让所有挡在路上的杂种滚蛋,我不冲动,不蠢到连死都不怕的程度,能行吗?”
“可惜在那些中国人手里,你所谓的优点都变成了笑话......”杰克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冷笑,“要干掉你,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意思。图鲁莫先生就在这里,如果你还需要一个临终解释的话。”
贵宾室内间的门被拉开,出现在沙棘眼里的老人正是那个最近刚在媒体上公开表示,要不惜代价大力打压黑势力的市政要员。
“我不能冒险,沙棘。你明白的,在我这个位置,走错一步就意味着永远翻不了身。”老人的话语依旧带着演讲时的力度,甚至连表情都一如既往地威严凛然,“盯着我的眼睛向来不少,这批中国人来得又很突然,两样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你死上一千次了。”
“他在说什么?”林震南在确认隔壁两个房间都没有人以后,走进门来。
第十五章 兄弟的兄弟(中)[本章字数:2794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4 16:04: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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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简单地用中文复述了一遍,叹了口气,“这老东西在市政厅做事,是整个铁锚帮的后台。他觉得那些中国人黑吃黑只是假象,很可能跟警方有关系。”
“四海会不是从美国过来的么?”林震南不明白这算是哪门子逻辑。
“美国佬这几年跟我们政府走得很近,从军事到反恐禁毒,能插一脚的都插过。那边的大型帮派跟中情局相互利用不算什么新闻,加上老东西早就跟美国人不对路,所以,在怀疑我被间接操纵了。”沙棘解释着,同时抽出了一枚触发式手雷的插簧,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讥嘲地对着那些正摸向腰后的家伙摇了摇。
“他是不是有点太高估自己了?”林震南又问,那些虎视眈眈的帮派分子在他眼里似乎比婴儿还要安全。
“大概他觉得就算错杀了我,也比某一天,法庭上多出一个证人指控他来的强。”沙棘握着手雷,掌心里湿漉漉地全是汗。
“能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么?”即使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局面下,图鲁莫还是很镇定。
政客的直觉要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从看到林震南开始,他就觉得前者身上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恺撒俱乐部是铁锚帮无可争议的老巢,能带着敌意和冷静一起走进门来的陌生人,这还是第一个。
“应该说,他们都是为你做事的,全部都是。没有你的支持,他们连一天也未必能在这城市里生存下去。”林震南思忖了一会,看着这位大人物,用英文缓缓地说,“沙棘向四海会说出的那点东西,真的能对你们构成威胁么?就算是他已经妥协了,不得不出卖你,那他今后又怎么能保证家人长久的安全?换句话来说,钱、自由、自己的命、老婆孩子的命,你觉得什么对他最重要?”
图鲁莫怔住,以惯有的思维立场,这个问题他或许会作出和常人不同的选择,但身份卑微的沙棘则恰恰相反。
“我们本来想直接去他家,解决那些看守,带着他的家人离开这里,相信你能看得出,这并不难。”林震南笑了笑,“但这个你们眼里的蠢货,丢不下自己一点点打出来的地位。也许你只当他是条狗,但狗也要吃东西,也得活下去,真要是被迫离开了卡利,难道你让他去洗车养家?”
“你一定也是该死的中国人,现在来这里耍什么阴谋?”老杰克忽然大叫。
“老狗,他是你爸爸!”沙棘吼了回去,神情狰狞之极。
“用拳头替你拼命的手下,永远要比用脑子替你算计的可靠得多,至少后面一种不会黑你的钱。”林震南直视图鲁莫,“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过?”
“图鲁莫先生,您先离开,等我们清理了这里再说......”老杰克的脸上已经有了杀气,都是枪口上讨生活的,随便缠上一捆炸药就能搞定一切的话,那人人都该去抢中央银行了。
“帮派大了,人一多,管理起来未免不方便。图鲁莫先生,如果你愿意,从今天开始,很多让你头疼的问题都会成为过去。”林震南依旧对其他人视如未见,“比如刚才,这蠢货就在试图让你按照他的意思行动,没有半点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是的,先生’,‘知道了,先生’,我觉得这才是他该说的话,太有主见的下属会让人头痛。”
“你要怎么做?”图鲁莫忽然微笑起来。
林震南也笑了,“就这么做。”
枪声在这一刻响了起来,最先搂火的正是老杰克。沙棘没想到,这老狗居然真的带种玩命,却更加被林震南的反应所震惊。
十三颗子弹几乎是立刻被连发枪机倾泻一空,超过四人被这次扫射光顾,其中两个当场毙命。古怪的是,离枪口不过几米远的沙棘根本连根头发也没伤着,而老杰克从一开始打算重点亲热的,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你......你......”在面对面的贴身距离下,对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老杰克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相互交击,过大的惊恐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老杰克一家并非土生土长的哥伦比亚人,而是移民。早在大不列颠国土上度过的童年时光,不记得是从曾祖父还是曾曾祖父那里流传下的故事,就已经将某种妖魔化的形象,一点点灌输到了他脑海里。
那是段关于战争的血腥记述。
老杰克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拳匪”到底是指哪一类人。他只知道他们穿着宽大的袍衣,结着长辫,一边躲避着本土政府的清剿,一边用大刀长矛甚至是拳头牙齿,去对抗八个敌国联军的枪炮。
“请神上身”,是老杰克记忆中对他们不知所谓的勇气和恐怖能力的最多注释。祖先侵华时用过的那支李式步枪,至今仍躺在家里的阁楼上。尽管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在那扭曲如麻花的枪管前端,印着的五道指痕却还是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刚被人留下。
正是由于这古老的证物,老杰克才不会对故事里提及的夸张情节嗤之以鼻:武装到牙齿的哨兵在执勤时僵立着猝死,身上连个针眼大的伤口都找不到;用以阻挡攻势的宽阔壕沟,被蝗群般呼啸而来的敌人以可怖纵跃力轻松冲过,精赤着上身的匪首双手合十,一边大力跺脚一边念叨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在枪林弹雨中甚至擦破不了半块油皮。
尽管在成年以后懂得了什么叫以讹传讹,对那个古老国家和她的子民,老杰克仍然存在着无法消除的负面情结。由于沙棘的缘故,四海会伸来的黑手已让他恐惧又愤怒,而今天,一个活生生的中国人竟然走进了恺撒。
大半个房间的距离,隔着一张条几,一排沙发??林震南站得够远,却在一个野猫般的纵起动作后,跟他再无间隙。
托上肘部的那只手掌,在第一时间紧了一紧,拔枪搂火的老杰克立即感到整条肌腱都不听使唤了,以完全离奇的角度拉扯着手臂,将枪口转向。
这不是巫术,而是货真价实的功夫。
铁锚帮首领在喉骨被捏碎的最后一刻,终于明白这些年好莱坞大片里的功夫热潮,让自己间接产生的揣测是正确的。那条老枪上的指痕,应该真的出自某个横蛮战士,在百年以前的火光和泥泞当中,或许他也有着这么一双冰冷的黑眸。
“这就是你要帮我的?”看着贵宾室里的铁锚帮高层一个接一个被射杀或活活捏死,图鲁莫城府再深也不禁为之震骇,“你用小人物的思想打动了我,现在又准备展示小人物的愚昧和残暴么?杀光了他们,谁来帮我做事?”
“能压得住人并且足够忠心的手下,对你来说一个就够了。”林震南将沙棘一把推到他的面前,擦着手上被溅到的血,“你可以派一个亲信过来管帐,确保没人捞到不该捞的油水,但在其他方面,大可以放手。这里不是清白人该来的地方,你只要记得,没有你,他们什么也不是。”
图鲁莫掠了眼正在往回装手雷插簧的沙棘,皱了皱眉,“崭新的铁锚帮当然是我想要的,过于庞大复杂的管理层给我造成过不少麻烦......但你刚才说‘他们’?”
“是他们,我没兴趣替任何人卖命。”林震南回答。
第十六章 兄弟的兄弟(下)[本章字数:2692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5 09:47: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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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内,无数铁锚帮成员被召集到了恺撒俱乐部,刚爬上龙头老大位置的沙棘在吩咐吊起一具具高层尸体的同时,下达了上任后的首个命令。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到黑皇后被控制,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一枪轰烂了奉命看管自己家人的小队长脑袋,冲青烟袅袅的枪管吹了口气,“火炮这个名字,我想很多兄弟都不陌生。我们还是得找到他或者和他有关的人,需要注意的一点在于,那小子现在是我的兄弟,谁都别想动他半根毛。”
“你变得还真快。”林震南冷冷地嘲讽。
“中国人常说,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拿你当兄弟,所以火炮也就是我的兄弟。”沙棘抛下枪,咧开嘴,一把抱住了他,“天主在上,你可是救了我全家的恩人!”
数百名黑帮分子大规模集结,很快引起了卡利市警方高度关注。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进入黑皇后所在区域不久,又统统散去了,只剩下一帮腿肚子转筋的保安愣在大堂里祷告不已。
酒店里没查到印度籍男子的入住登记,提起阿三的样貌特征,客房经理倒是回忆起在包下整个七层的豪客里面,有一个跟他很像。但天刚黑下来的时候,那批客人就已经办好了退房手续,走的时候他并不在其中。
由于没有找酒店方面提供租车和订票服务,经理也答不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对着前台和大门的监控录像在回放时,显示出的一个熟悉身影让林震南完全怔住??那是他还活着的弟弟,看上去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胁迫。
拿走录影带的铁锚帮成员成批赶往机场车站,对于追踪盘查,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方式。走出大门后,林震南二话不说,让沙棘开着车直奔警局方向。
警察没能帮到任何忙,连最起码的探视也不能。印度人已经被保释了,根据律师提供的一份病理鉴定,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
由于时间关系,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负责接待的女警级别高得有些离谱。林震南认出她就是早些时候,怎么也不肯放掉自己的那个娘们,言语却仍旧保持着克制。
“你们怎么能这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法律就是法律,程式化的东西,没有人能改变,我也不能。”洛姬微笑着打量他,“你好像对这名嫌犯很感兴趣,即使离开了那个小农场,也对他念念不忘。”
沙棘早在看到女探长的第一眼就远远逃开了,像是嗅到了恶猫气味的耗子。走到警局门口晃荡了没几圈,越野吉普上的马仔就跑了过来,讨好地摸出烟,替新任老大点上火。
“老板,那个不是你朋友么?”赤着膊、全身刺满了狰狞图案的马仔忽然凝住了四处游弋的目光,指着远处的边门叫。
“哎,林!”沙棘扔了烟,甩开两条长腿追了上去,“你怎么从这边走了,怎么不叫我?那女人跟你怎么说?”
“她说,暂时帮不了我,而且让我离你们远点。”林震南的语气很平淡。
“这该死的婊子......那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既然帮不了我,就别废话。”林震南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同样也是一个急停的沙棘,“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四海会拿我当个人,整件事情的结果就会大不一样?”
沙棘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个方面,却立即摸出电话,“我马上就带人回去轰了他们老窝......”
“不,现在你最应该干的就是回家去,陪陪老婆孩子,顺便打几个电话拉拢一下帮里的人心。”林震南疲倦地笑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别跟着我,不然打断你的腿。”
沙棘就真的不敢再跟,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走越远,一时间急得高声怪叫。
不知道走了多远,穿过了几个街区,夜色变得越来越深。林震南只是机械地在走着,在持续迈步,至于到哪里,前面是什么方向,都完全没有在意。
直到脚掌被磨到隐隐发疼的时候,他才茫然举目四顾,看到不远处的街边洒着一片灯光,光亮中挑着面油渍斑斑的黄旗。
“一碗刀削,一碗牛杂,两瓶白酒。”林震南走过去,跟坐在店门口自斟自饮的老汉说。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这家拉面店,只知道肚子很饿,人很累,再不吃点东西恐怕连爬也爬不动了。
街面上已经冷冷清清,但面店里却很是喧嚣。一帮看上去流里流气的男女青年占据了好几张桌子,其中一张上放着部大功率cd播放机,不知所谓的饶舌歌曲正在隆隆大作。
店外除了林震南,就只坐着个形貌邋遢的中年客人,后者正在闷头扫荡一只超大海碗里的面条,偶尔会四下张望一番,眼神闪烁不定。
刨着光头的老汉手艺很地道,一团摔揉好的白面顶上头顶,手里的划片挥成两蓬青光,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很快落满了雪片似的刀削。面被端上以后,林震南吃得很慢,两瓶劣质汾酒却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当那群什么也没点的小流氓第三次叫嚷着“中国猴子”,让老汉给他们端茶,并哄笑着把一只破鞋丢到面锅里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趔趄着冲进店堂。
这一架打得很激烈,也很短暂。
林震南连续放倒了四个人,对着第五个冲上来的阿飞举起拳头时,后脑挨上的椅腿立即让他像条破麻袋一样软倒了下去。
等醒过来的那一刻,这个原本比苦行僧更能自制的年轻人,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阴沟旁,全身都是血和污水,头痛得像是马上就要裂开。
他本可以像捏蚂蚁一样,轻松捏死那些渣滓,但却宁愿像个街头痞子,去跟他们一拳拳地拼力气。
一条野狗懒洋洋地从黑暗中走出,四下闻了闻,奇怪地看了林震南几眼,翘起后腿撒尿。
水线溅在地上,又星星点点反弹上了林震南的脸庞、唇角。他盯着这条狗,再打量着自己,开始遏制不住地大笑,连眼泪也笑了出来。
“原来你是个疯子。”有个人隐在街角边的暗处说。
“是啊,我是个疯子,连条狗都不如的疯子。”林震南仍旧睡在地上,没有半点爬起来的意思。
“其实疯子也没什么,他们至少不会出卖别人......”那人发出一阵含混猥琐的笑声,像喉咙里憋着口没能吐出的痰,“你好像很能打?”
“你想试试?”林震南还是在笑。
“我不想试,但想让别人试。”那人慢慢走近,赫然就是先前同坐在面馆外的中年食客。
鬼火般的路灯下,他努力整了整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t恤,龇出满口烟熏火燎的黄牙,“小伙子,想不想打拳?你得承认自己的运气不错,我是这个城市最有名最专业的拳手经济人,我叫老布。”
第十七章 老布的新头马(上)[本章字数:2478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5 16:05: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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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很久没有客人上门了,快进来。”带着林震南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棚户区穿行了很久,老布摸索着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亮着灯,除了台陈旧的冰箱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电器。一个十五六岁、化着浓妆的女孩正斜叼着烟,半躺在钢丝床上,捧着本漫画书在给旁边那个更小的读故事,见两人进屋连眉毛也没抬上一下。
“怎么又穿成这个样子?”老布瞪了眼背心短裤打扮、把白生生长腿全都露在外面的大女孩,转过头对林震南笑,“你坐啊,这是我的两个女儿,我让她们都滚上楼去。”
这是幢平房,他所称的“楼”,是搭建在屋内的小木阁。跟湛阳常见的户中户一样,阁楼下面靠着一张木梯,以方便攀爬。
很多哥伦比亚人都有着印第安血统,老布也不例外。他的女儿都是一头黑发,最多七岁大的小丫头长得粉嫩可爱,乍眼看上去几乎就是个中国娃娃。像在对家里来的陌生人感到好奇,在跟着姐姐爬上阁楼的时候,她还特意回过小脑袋,向林震南多瞅了几眼。
“多喝点水,你会好受一点。”老布端来冒着热气的水杯,又从冰箱里摸出瓶啤酒,拧开盖子,仰脖灌了一大口,“你有没有工作?看样子,也混得不怎么样。不过没关系,你英语很好,跟着我会有前途的。以前那傻小子虽然会两句本地话,但也就是两句而已,交流起来可真是他妈的麻烦......”
“你带过别人?”林震南还是昏昏沉沉的模样,说话有气无力。
“当然,我可是圈子里最资深的,带过的拳手连数都数不过来。”老布挺起胸,瞄了眼家里的破落环境,声音又低了几度,“虽然最近的事业有点迈入低谷,但人活在世上难免会碰到不如意,总会好起来的不是么?”
“是啊,总会好起来的。”林震南喝了口水,喃喃地重复。
“你应该是中国人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布很健谈,总能找到让自己发挥的话题,“我的农场雇过很多中国人,刚提起的那小子是其中之一。回想起来还真有意思,以前看他砍甘蔗的时候,谁会想到这土里土气的家伙有一天能让整个卡利的黑市拳手全都怕到发抖?”
“你躲起来以后,农场谁在看着?”林震南忽然问。
“我表兄,那混蛋整天不干正事......”老布随口回答,跟着手就一颤,啤酒瓶咕噜噜落在了地上,“你怎么知道我是躲起来的?”
“我还知道你所谓的事业,根本就不存在,在黑拳圈子里你不过是个菜鸟。那个跟你一起出道的蠢材姓林,脾气很臭,打人喜欢用拳头,从来不动脚。为了早上叫他起床,你没少挨揍吧?”林震南抬起头,眼神清明如水,哪里有半点喝醉的模样。
“你是谁?”老布剧烈地哆嗦起来。
“火炮是我弟弟。”林震南站起身,淡淡地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老布连脸都青了,早知道一碗面条会这么巧吃出个上门虎来,杀了头他也不会在今天外出半步。
“你的名字,我从第一次听说时起,到现在最少背了不下一万次。西班牙语的发音很古怪,人名也很复杂,在我听起来,简直比福建话还难懂.......”林震南的语气轻缓得像在害怕吵到了阁楼上的两个女孩,唇边却带着一丝冷笑,“现在你知道了我是谁,但一定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老布从来都不傻,顺着对方继续这样可笑的话题,是因为他一想到这个人跟火炮的关系,就浑身发软。
“你是一团泥,我想把你捏成什么样,你就会是什么样。”林震南抬起手,按上他的肩膀,轻拍了拍,“既然老天的眼睛还没瞎,不好好跟你亲热亲热的话,我也算是白活二十几年了。”
※※※
林震南带走沙棘的第二天,洛姬的贸然造访让四海会上下震动不已,毕竟在卡利市,这位美女探长的名头已远远盖过了任何一位大人物。
“任何一个帮派在进驻卡利之前,都会由首领出面,请我喝上杯咖啡。”一身干练套装的洛姬刚坐上沙发,就开门见山,“考虑到你们是华人,又刚来这里不久,有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所以我就自己跑一趟了。”
“我们来得仓促,在很多方面都没人指点,希望您不要介意。”莫远山笑得很爽朗,言语神态当中也全是诚挚,“虽然我们中国人习惯喝茶,但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喝咖啡的话当然也可以,怎么喝,什么时候喝,全都由您作主。”
“我不是在索贿,喝咖啡只是一种形式而已,那代表着双方面的沟通和理解。”洛姬一句话就推翻了对方的精明世故,“我的空闲时间很少,不介意的话,直接说明你们的来意吧。”
“请原谅,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莫远山微露诧异。
“头儿在问,你们来卡利到底想要贩毒、做赌档、控制偷渡,还是倒卖军火,别他妈装傻!”站在洛姬身后的便衣警员冷笑,“除了这些,我们想不出哥伦比亚还有什么行当,能把三藩市几百年的老字号吸引过来。”
“哥伦比亚的警察都习惯这么草率定论吗?”莫愁的人还没有走进房间,声音就已经传来,“谁告诉你们,四海会就一定得靠这些才能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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