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姬掠了眼车库中央坍塌了半边的木台,“死了多少人?”
“一共二十三个,半数以上都是死于钝器伤。”拉罗耸了耸肩膀,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指纹、血液、dna样本,我需要你们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不是在举办派对,抛弃你们的悠闲心态,就算用手刨,也得给我刨出嫌疑人留下的痕迹来!”几个忙了半晚刚溜到场外点燃香烟的便衣警员,被洛姬的大声斥责吓了一跳,灰溜溜地走回隔离区域,埋头继续起枯燥无比的活计。
“头儿,你别发火。”拉罗仰视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探长,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顿时头屑横飞,“虽然这一次遇上的都是老手,但有些东西,不是像监控录像那样想擦就能擦掉的。”
洛姬锐利的目光立即落在了他脸上,“如果你不想看到明天上午局长再一次把他的口臭喷到每个人脸上,就尽量说重点,别兜圈子。”
拉罗苦笑,毫无顾忌地扳过一具面部朝下的尸体,露出深深凹下的前额,“这可怜的家伙叫强尼,铁锚帮的底层头目,极端暴力崇尚者。他别着最新式的曲尺手枪,却连一发子弹也没能射出,就被人打碎了颅骨。那边几个断手断脚的虽然开了枪,但都打在天花板上,你看那些弹孔,几乎都是直线,恐怕他们在倒下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对肌腱的控制能力。”
“死亡时间是十七点到十九点......”洛姬接过一名法医递上的初步检测报告,大致翻了翻,扔还给对方,“我很好奇这些人在生前遭遇过什么。惊动了整个城区警力的大篓子,就算铁锚帮的仇家敢捅,也得有那个实力。”
“我们的英雄确实很有实力,请原谅我用了这个称呼,但这些帮派渣子,即使死得再惨一百倍也不过分。”拉罗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墙角边,拉起又一具正被法医围起的男尸前臂,“就是这个人,他徒手干掉了十三名持枪者,还在混战过程里,像霸王龙猎食一样撞塌了那小半边拳台。”
“你今天又吸过大麻了?”洛姬冷笑。
“头儿,你应该知道我在办案的时候从不会碰那些玩意。”拉罗托着死者血肉模糊的双手,示意对方凑近。
“两只手背上都嵌满了别人的碎骨片,甚至还有半颗牙。正如你所看到的,他的脸部几乎快被射中二十枪,所以我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年轻强壮的男人,从头发和肤色分析应该来自亚洲。在他的劣质仔裤上可以找到一些木屑,很奇妙不是么?搭建拳台的材料全是南美柚木,我家的地板就用的这种玩意,它们非常硬,却没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条破口。”
“你是在证明,我们找到了一个李小龙?”年轻的女探长已经相信下属并非处在混沌状态,却对他提出的“霸王”论难以理解。
“相信我,头儿,任何黑市拳手都比李强得多......”拉罗没敢说自己也光顾过不少拳场,引着洛姬走向车库的另一出口,“被枪击身亡的家伙都集中在这一边,有两个还倒在了地上一层。我可以肯定有另一群人从这个方向下来过,都是职业水准,行事利落不留痕迹。他们可能扮演着救兵的角色,也可能只是碰巧上门寻仇,非常可惜的是亚洲人没能坚持到最后,他毕竟只有一双拳头。”
“如果他真的是拳手,为什么会和赌档发生冲突?”洛姬对黑拳行业的游戏规则还是略知一二的,沉吟了片刻接着问,“他的经济人又在哪里?也死在这里了么?”
“非常好的问题。”拉罗竖起大拇指,却随即苦下了脸,“可是,我比你更想知道答案。”
“先查出这亚洲人是谁,出入境管理处和蛇头那边,立即去找到我想要的资料。”洛姬挥了挥手,向周遭所有的警探厉声下令,“相关手续我会去申办,你们先行动起来,让每一个线人都去收集消息。如果遇上阻力,不管用嘴巴用头脑用拳头用枪,都别让我教你们怎样去应付!”
“头儿,我找到这个......”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
洛姬投去视线,围在那亚裔男尸身边的法医当中,有一人正举起证物塑袋,向她展示,“从裤袋缝着的夹层里找到的,被血浸得透了,需要经过一定处理才能恢复原样。”
那袋里刚装入的,是张国际汇款收据。上面唯一还能辨别的字样,印着“中国 湛阳”。
第一章 湛阳[本章字数:6070最新更新时间:2008-12-08 10:45: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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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站台上的人流涌进车门后很久,林震南才发现自己找不到售票员。
在湛阳市,第二麻纺厂的定点班车向来被称为“花车”,清一色的女职工身上各种香水脂粉混和起来的味道,足以在汽车靠站时把任何一个接近的路人熏上个跟头。
一般来说,想省票钱搭顺风车的例子不是没有过,但男性却几乎比大熊猫还罕见??即使是脸皮厚过城墙的小混混也知道,远远看着一群女人或许是很享受,但真的被她们围在当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现在林震南就处在这样一个尴尬无比的境地里,从厂车开动以后,车厢各处一直有着这样那样的目光向他投来,无论妇人还是年轻女子,都带着古怪暧昧的笑容。紧贴着他的几名少妇还故意借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制造出一些过大的挨擦动作,似乎是很想看到他落荒而逃的样子。
但没过多久,就连平日最泼辣外向的女工,也逐渐失去了对这瘦削年轻人的兴趣。
林震南吊住扶手,神情漠然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物,一连几站过去,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仿佛一截坚硬死板的木头。
六月的湛阳已经热得像是火炉,他却依旧穿着件廉价的长袖衬衫,领口的纽子只松开了一粒,头发已经很长了,耷拉在额前几乎将眼睛完全遮住,看不出有打理过的痕迹。
附近的女工都已把注意力转回到闲聊中去,讨论起诸如某某的老公又升官了、谁家在股市大赚了一笔之类的八卦话题,只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还在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林震南。
她也很年轻,戴着见习技师的胸牌,和身边小姐妹私语轻笑时,细长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儿。在长时间的犹豫和被怂恿后,女孩终于红着脸蛋,开口问了林震南一句:“你是小北的哥哥吧?”
林震南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用眼神反问。
“我跟小北是同学,以前在学校见你去接过他。”月牙儿解释着,不善交际的羞赧模样教人心疼,“小北还好么?上次同学会就他没去,班里很多人都很挂念他。”
“他在国外。”林震南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哦......”月牙儿被他冷淡的态度弄得有点错愕,一时接不上话来。
夜色已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一根接一根闪过的路灯为外界快速交替的景象勾勒出模糊轮廓,远处门楼上的霓虹招牌尽在闪耀着昏昏沉沉的光芒。
第二棉纺厂的效益不算很好,厂车仍用着老掉牙的三门长龙,根本没有冷气配备的车厢早就被女工们大开了各扇窗户,四下涌入燥热的气流。从刚下班的短暂兴奋,到难以抵挡的疲乏感袭来,很多人都停止了交谈,在拥挤中打起瞌睡。
还有两站,就要到城东了,林震南看了眼站牌,往中门移去。
车靠站的时候,蹿上了四个鹰鼻深目的维族汉子。也许是考虑到沟通上的困难,司机并没有让他们下去,而是低低啐了一口,关上车门,挂档起步。
这年头似乎除了卖葡萄干和羊肉串的为了标明出身正宗以外,其他维族人都已经彻底抛弃那顶瓜皮小帽了。几个家伙刚上车,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交谈,满身的酒气使得周围很快就空出了一圈。
越来越多的女工用手按住了口袋或是小包,即使是再昏昏欲睡的,也被同伴拉醒。车厢里除了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夹杂着粗鲁笑声以外,就只有引擎盖在不断发出“哒哒”颤响。
维族人当中一个满头卷毛的大汉,一直在用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四处梭寻,在看到面容娇好的月牙儿和她的女伴以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向这边挤来。经过林震南身边的时候,他刻意撞了前者一下,瞪起的环眼里凶光毕露。
林震南愣了愣,转过头,望向对方,然后慢慢地挪动步子,往车门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卷毛汉子一脸早已料定的不屑神情,挤到月牙儿身后,随手拔出腰间的英吉沙小刀,想也不想,就连着鞘顶上姑娘股后。
月牙儿显然吃了一惊,回身,弄清情况后脸蛋立即变得煞白。旁边的小姐妹刚有一个想拉她避开,就被重重扇来的耳光抽得鼻血飞溅。
女工们顿时炸开了锅,剩下的三名维族人借着酒意,纷纷亮出刀子,在手中抛弄把玩。很快,人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司机只是在反光镜里瞄了一眼,便慌忙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再也不敢多看。
那卷毛汉子将一只手搭上了月牙儿的肩膀,强行摁住她,另一只手仍然持续着猥亵动作,似乎那柄金属体,正在成为他意淫中的某件分身。女孩挺翘结实的臀部带来的绝妙触感,和脸上羞愤欲绝的表情,让他完全沉溺在了一种莫明而巨大的亢奋当中。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惹来麻烦,他笃定得很??上次在步行街上扒了七个钱包还动手砍了人,也只不过被遣送原籍了事,调戏个小妞自然算不了什么。
卷毛跟的老大有句口头禅,叫做“不打没把握的仗”。他还说,很多汉族男人都像被骟过的驴子,骟得彻底又干净。
卷毛一直很崇拜他,把他的每一句话当作真理。
不止是月牙儿,就连周围的那些女工,都开始把目光投向了车上唯一的同族男子。月牙儿已在无声地哭泣,肩头急剧耸动着,绞在一起的双手和脸色一样白得凄惶。
她并没能盼来老同学的兄长一点点,哪怕是形式上的救助。后者同样注意到了事端,却只是全无反应地看着,仿佛已经忘记女孩刚刚还和自己攀谈过。
没过多久,老迈的厂车在发出一声嘶哑呻吟后刹住了轮盘。林震南低头,举步,下车??他到站了。
杂乱的脚步声像是雨点,夹在众多女工中间冲下车的月牙儿刚踏上马路,就忍不住放声痛哭。维族人尾随下车,尖利的口哨伴随着调笑声一并响起,卷毛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显得尤为刺耳,“火车好坐,湛阳难过!”
又一阵放肆的大笑,这几个粗鲁的滋事者晃荡着扬长而去。月牙儿身边的一名同伴追过来,愤怒地啐了林震南满脸唾沫。众多不知情的旁观者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以为是哪个偷腥的丈夫被抓了现行。
想象中的升级武斗没有出现,围拢上来的人们失望地看到林震南用衣袖擦了擦脸,半声不作地走开,只留下那名女工愣在原地。
火车好坐,湛阳难过。
这句在八十年代初就流传了大半个中国的俗语,到了今天已渐渐被人们遗忘。这片土地上彪悍的民风在太多新事物的卷袭之下,正在向着传说靠拢,大卖场里那些越来越贵的生活必须品,早让绝大多数挣扎在底层的男人消磨完了最后一点脾性。
普通到街边卖大饼的老乡,卓越到外企公司里主事进出口贸易的精英,不同的人生似乎就只围绕着一个中心。如果按单方面来划分,百姓之间仅存的区别,就只在于对那些带着水印和纤维的特殊纸张拥有多大的需求程度。
有些人想买一桶更好的食用油,想在饭桌上加半斤肉给孩子补充营养,想为掉光牙的老母亲订上每天都能喝到的钙奶。另一些却在考虑,是不是再换部私牌车,有没必要一次性付费让情人去拿新公寓的钥匙,乃至下次到k房应酬时该开哪个牌子的洋酒。
陈和气应该属于后一类人,但他却从来不去娱乐场所消费。
“万紫千红”夜总会算得上湛阳市数一数二的销金之地,陈和气是这里唯一的老板。正如面点师傅不会对小笼汤包有任何食欲一样,他见多了欢场上虚伪的套路,自然把那些身材火辣手段狠辣的陪酒女郎视作红粉骷髅。大概出于同样的原因,老板娘只有在生意好的时候才来店里帮手,平时宁愿打麻将做塑身,也没兴趣盯住老公。
陈和气本名“大福”,之所以有了如今这个称呼,倒不是因为别人觉得他没福,而是由于他确实很和气,白白净净的一张胖脸上永远带着笑。
和气生财是句古话,老祖宗历经千年总结出来的心得是不会错的。
“吴老板,又来捧小弟的场了?里面请,里面请......小莉,还不快把吴老板带去他的常包房?”
“呵呵,刘总,竞标的那块地怎么样了?哦,到手了啊!我就说嘛,哪有您办不成的事儿。今天晚上您账上所有的酒水都打对折,算是小弟贺喜了!”
“欧阳姐,怎么今天有空过来?我老婆在陪工商局的那几位爷说话,待会儿我就让她过来找您。207是吧,放心,马上就到。”
从晚上六点开始营业起,陈和气就站在“万紫千红”的吧台边,不断和形形**的客人打招呼。他身后就有高脚凳,却始终没去坐,笑容比梳得锃亮的大背头更加一丝不苟。
直到一个高而瘦削的身影印入眼帘,他脸上堆叠起来的肥肉才总算松弛了下来。刚从vip会所调来吧台不久的调酒师吃惊地看到老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走到门口,紧紧拉住了那个形貌颓废的年轻人。
“万紫千红”的熟客很多,贵客更多,这几天调酒师唯一一次看到能让老板离开吧台迎接的,是位常在电视上露脸的大人物。
“震南,吃过了没?你有好些日子没来了。”这一刻,陈和气虽然没在笑,但眼神却澄澈得像个婴儿。
“吃过了。”林震南应了一声。他刚找了个排档填饱肚子,一如既往点的蛋炒饭和三鲜汤。
“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听说最近抓黑车抓得很紧,得当心点。再说,小北不是老寄钱回来么?你也别太拼命了。”陈和气一边领着对方往大堂角落里走,一边在震耳的音乐中高声解释,“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特地在旁边隔了个位置。”
“小北的钱,我都存着没动,将来他总得成家。”林震南走到被条几挡住的单人沙发旁,从口袋里摸出包三块五的牡丹,递给陈和气一支,替他打着火,“下午运气不错,在机场接了趟远活,我刚交车给老王。没什么事,来你这儿坐一会,就回去睡觉了。”
金壁辉煌的底层大堂足有上千平米,一群肚皮舞娘正在打着镭射灯的t台上表演,充满异域风情的裙装衬得她们扭动的腰肢分外诱人。陈和气招呼领班送上杯纯水,自己腆着肚子站在林震南的座位边,眯眼打量二楼转角上上下下的顾客。
“你去忙吧,别管我。”林震南注意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却并没有把那包惹眼的劣质烟拿下台面。
“忙来忙去,还不就是那点破事,我真的放手了,自然会有人去管。”陈和气苦笑着叹息,“钱啊,震南,一切都他妈的是为了钱。人人都以为我陈大福现在住别墅开宝马,过得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可有几个能看到我装孙子舔别人脚趾的时候?”
“像这样装孙子的机会,我保证社会上很多人连做梦都想要。”一个冷冰冰的女声从后方响起,接过话茬。
无论是谁在第一眼看见白岚的时候,恐怕都不会认为她和汤团也似的陈和气有任何关系。这位“万紫千红”的老板娘不但是湛阳市出了名的女强人,还是个大大的美妇,尽管性格又冷又硬,却几乎在公关交际上无往而不利。
一颗熟透了的蜜桃固然引人遐思,但也并非所有的异性都会买帐。林震南只是沉默地扫了走近的白岚一眼,就转过头去,看着t台上曼妙扭动着的舞姬,连招呼也不想打。
他总固执地认为,一个女人在看自己的丈夫时,不该是那种眼神。
白岚同样对这个隔三岔五就会来夜总会坐上半晚,却连一分钱也没付过的巴子没什么好感。她一直走到那张单人座位前,才漫不经心地点头,用聋子也能听得出的轻蔑语气问候:“小林又来了啊?今天还是喝白水?”
“嫂子有心了。”林震南勉强回答。
在湛阳,没钱没文化吃饭要咂嘴随地乱吐痰的外乡人都被统称为“巴子”,白岚的身家不同,自然更习惯这样称呼潜意识里觉得比自己低级的直立动物。
夹在彼此憎恶的妻子和老友中间,陈和气城府再深,也未免有点不自在,“小岚,你去忙你的,我陪着震南就好。”
“换杯喝的吧,都是老朋友了,别太客气。”挑染着玫红卷发的白岚毫不理会,挥手召来就近的服务员,“给这位先生加杯软的或者硬的,具体问他自己。”
林震南握住钢化杯的右手僵在了半空,良久,他扭头看了看满脸尴尬的陈和气,“嫂子,我很少喝酒的。”
“男人不喝酒,还叫个男人么?我看着那些挑兰花指的娘娘腔就恶心。”白岚从战战兢兢的公主手里接过芝华士方瓶,一把泼了林震南杯中的纯水,续满酒,探手从旁边的客位拎过冰桶,“要不要加冰?”
“我操你妈的,找抽是吧?”陈和气勃然大怒。
“谢谢了。”林震南却笑了笑,再也不多说,仰脖喝干了酒液。
白岚冷笑,在她的印象里,向来没有男人找不到的台阶,尤其是对于这一类软体动物。
终于零星消散的鼓声结束了这场并不张扬的纷争,安静的大堂中只剩下几个叫了陪酒女的客人,在醉醺醺地为掷骰子的结果吵个不停。
灯光都暗了下来,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空间变得更加暧昧旖旎。片刻后,无声无息的,一盏射灯打在了t台中央,苍白的光晕之中,有个黑发的女孩,抱着一把吉他。
例行的开场白更像在走一个流程,甚至简短地让人记不清那些柔婉的话语通过立式麦克风的扩散,究竟表达了些什么。女孩的手指很长,没用拨片,琴弦流淌出的音符仿佛山涧中潺潺溪流,将她整个人围起,直到荡漾出那清澈的歌声。
歌很老,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don henly那沧桑沙哑的唱腔,在此刻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线所诠释。在这充斥着酒精和欲望的独立世界里,她像从天外飞来的精灵,身上的每一分都透着异样的纯净。
喧哗声又渐渐恢复如初,整个厅堂里还在关注表演的人已不超过五个。
尽管陈和气一直想要通过种种方式,把“万紫千红”的格调和其他夜总会区分开来,但客人就是客人,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迎合自己不喜欢的事物。
林震南是个例外,这女孩来驻唱已经有几个月了,只要交车够早,他就会过来,要上一杯水,听她比水还纯的歌。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林震南转过头,却发现陈和气夫妻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舞台上,那女孩调着琴弦准备第二首歌,几名服务生抬上的巨大花篮让她愣在了那里。任何夜总会的表演者都有可能被客人点名送花,花篮的大小代表着小费的丰厚程度,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筐塑料植物从后台搬到前场亮一亮相的过程,但很多女歌手都愿意为此去陪客人睡觉。
从八百八十八到八千八百八十,最大最昂贵的那档花篮正摆在女孩面前,每一片人造枝叶都在灯光下透着金灿灿的色泽。大堂领班也走了过来,和女孩说着些什么,后者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放下吉他,跟着他走去二楼vip会所。
林震南知道当面答谢捧场的客人,敬上几杯酒,是驻唱歌手中不成文的规矩。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口袋里的国产手机却发疯般震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0”字打头的那一长串号码,林震南愣了愣,按下接听键,“喂。”
“震南哥,小北被人用枪搞死了。”电话里有个男人在嚎啕大哭,嘶哑喉音立即将林震南的脑海撕裂。
第二章 练家子(上)[本章字数:2706最新更新时间:2008-12-09 08:0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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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以后,挥舞着双手从楼上被凌空扔下的大堂领班像是港台片里勇猛的替身演员,用背部将一张条几压得粉碎。凄厉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将林震南从震惊中唤醒,他茫然望着那个倒在地上低低呻吟的男人,刚动了动脚,就踩在不知何时从手里跌落的电话上。
骚动起来的人们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慌乱跑动,更多的则杵在原地,相互询问着,瞪大眼睛愕然面对这突兀可怕的场面。在林震南耳中,所有这些杂乱的声息却是完全不存在的,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简直已像个死人,
白岚愤怒的叫喊声从二楼传来,几名保安由底层小跑着冲上楼梯,却随即一个接一个滚跌了下来。林震南颤抖着伸出手,拾起电话,迟疑了一会后,往那混乱的源头走去。
刚开始,他的步伐是蹒跚且无力的,然而在踏上铺着猩红地毯的楼阶以后,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机械。
出事的是203包房,里里外外站着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维族汉子,把白岚和那唱歌的女孩围在当中,人人都是满脸凶煞。陈和气正在和唯一坐着的一个中年人说话,面前的茶几上居然摆着副烧烤用的钢架,整个房间一片乌烟瘴气。
“喀瓦甫先生,她只唱歌,不坐台的。”陈和气向那中年人解释,笑得有点勉强,“您别为难小弟。”
“我不要她坐台,只要她出台。”喀瓦甫回答得很爽快,一把锃亮的弯刀正在他的大手中横转,割下了半块烤得冒油的羊腰,“你不会不明白,像她这样纯表演的,到哪里都不讨好,迟早还是得卖。我能看中她,是她的福气,你就别再多事了。”
“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陈和气的笑容终于僵硬。
“规矩?”喀瓦甫用力咀嚼着腰肉和这个词,发达的咬肌连带着八字胡动个不休,“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这烧烤架是他特意吩咐小弟从外面带进来的,正宗无比的新疆货,炭火映在他满是褐色疙瘩的脸庞上,每个突起都在重彩浓墨地刻画着狰狞。
“你们这群巴子,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把防暴大队调过来,跟你们好好亲热亲热?”白岚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女人,神态中甚至找不到一丝半毫慌乱。
喀瓦甫的普通话很地道,没有那种维族人常见的卷舌音,“老板娘,我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如果真的有白道上的人插手,我想他们一定会先对其他东西感兴趣。”
马仔递上的便携式摄影机里,能清晰看见一群同样聚集在包房里的半裸男女,以种种匪夷所思的姿势纠缠在一起,随着音乐蠕动。一小堆白色粉末被其中几个女孩用visa卡刮成条状,不断有人走近玻璃茶几,按住一边鼻孔吸上一条,再扭曲着脸庞歪歪斜斜地退回到低音炮旁边,继续癫痫舞姿。
之前陈和气刚打过招呼的那位欧阳姐,在画面上的位置很是显眼。她的面前歪倒着个做工精美的玻璃器皿,里面烟气缭绕,一名染着夸张红发的男青年,正旁若无人地趴在沙发旁边,埋头于她的套装裙下,像条饿了几百年终于见到大便的狗。
震撼性的一幕随即出现在陈和气眼前,此刻就站在身边的妻子也出现在了屏幕上,她像刚蜕完皮的蛇一样缓慢扭动着身躯,从沙发彼端爬过,一条黑色蕾丝内裤正挂在她雪白的腿弯上,身后仿佛连体婴般的年轻男子带来的不断冲击,让她脸上充满了恍惚骚媚的笑意。
“陈老板够朋友是出了名的,所以我一直都没在这边签过单,包括今天这个八千多的花篮,都是老老实实一张一张付的现钞。”喀瓦甫打量着脸色发青的白岚,放下弯刀,拆开一片湿巾擦拭手上油腻,“坦白说吧,现在我觉得像我这样规矩的客人,得到的待遇应该更好一些才对。”
“怎么个好法?”陈和气连看上一眼妻子的兴趣都没有,他早知道她和她的那群所谓姐妹有着一些小动作,却还是没料到会在自家店里妄为到如此程度。
“这个店百分之十的股份,和这女人。”喀瓦甫没有忘记自己借以发难的小尤物。
陈和气只正面回答了其中的一项,几乎没有任何考虑,“以后你在这里的单子可以全免,但别想伸手跟我要钱。”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你认为我会放过么?”说到这里,喀瓦甫简直想要亲吻那个只收了他五百块,就答应在今晚把摄像机带进包厢的女粉友,“客人吸k粉溜冰只不过会让这里停业整顿,但你老婆的表演如果传出去,恐怕你在湛阳连人都不要做了,更别说是做生意。”
陈和气沉默下来,良久以后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一定会在乎这些?”
“我的胃口不算大,也不会白拿工资。将来碰上脾气比我还要不好的客人,你总得预备一手见不得光的处理方式,老想着拨报警电话可不行。”喀瓦甫懒洋洋地劝导着,站起身,一把将女歌手拉到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摸进她的裤裆,“我这些兄弟也没什么长处,就是能打,不要命。陈老板,不信咱们今天晚上就可以试试,我想办的事情,谁够胆说不可以?”
“我说不可以。”一个沙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马仔们都怔住,喀瓦甫的动作也随即僵硬。
拿着摄影机的马仔还没有关闭播放,白岚索取无度的浪劲让他觉得互联网上所谓的真实**,都变成了令人反胃的垃圾。那从门口走入、穿着长袖衬衫的年轻人在经过身边时,似乎有个伸手的动作,在他肘部碰了一碰,崭新的韩国三星就突然滑落了,整条臂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就只有电击般的麻。
林震南用同一只手接住摄影机,抛给陈和气,然后从众多马仔中间穿过,径直来到喀瓦甫面前,“老陈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要在这里搞事。”
“你是谁?”喀瓦甫松脱了泪流满面的女孩,抽出那几根已经探到湿润地带的手指,放到鼻尖仔细闻了闻,狞笑,“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不多。”
“我只是个跑黑车的,你们不要在这里搞事。”林震南慢慢地重复,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三块五的红壳烟,“他开个店不容易,麻烦了。”
在湛阳的黑道上,递烟敬茶都意味着当事人已经服软,准备开始讲数谈判。虽然不清楚这个不知死活横插一杠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路道,但喀瓦甫还是迟疑着坐了下来,同时对身边两名马仔比了个手势。
摄影机已在对方手上,得先拿回这唯一的筹码。
其中一个满头卷毛的汉子却始终在扭头瞪着林震南,满脸困惑神色,陡然间他额角上的一道青筋剧烈膨胀起来,探手从腰边抽出匕首,大吼冲出。“原来是你这个没卵蛋的家伙!”
“完了。”喀瓦甫愕然看着脾气最暴躁的手下毫无征兆地发作,不由得暗自叫苦。他从来也没想过要鸡飞蛋打,可是在这种人挨着人的环境下,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如想像中那般,惨叫紧接着响起,不过对象却完全倒置。
第三章 练家子(下)[本章字数:3747最新更新时间:2008-12-09 13:4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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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南在匕首即将捅进肚子的前一刻抬起了还沾着机油的右手,部分站得较近的维族人瞠目结舌地看到他的五根手指先后捏在了卷毛的手腕和手肘上,像掐一节嫩得发软的藕一样轻易陷入皮肉,再松开。那两处的骨骼在压力之下立即扭曲,争先恐后地发出脆响,随着林震南的拧转动作,半截褐色的裂骨还刺出了表皮,似乎在证明着主人体内的钙质根本就是负数。
虽然受伤的只是手臂,但卷毛却仿佛被抽去提线的玩偶,一下子就整个软了,原本相当威猛的前扑姿势由于无力为继而变得跄踉可笑,最终以一个类似于示爱的单膝跪倒动作趴在林震南脚边。
包房里的半数维族人都已开始后退,其中一个还弯下腰来,吐了满地。卷毛的惨呼始终维持在超越耳膜承受力的高度,还不能痛快地晕过去成了他目前最大的问题。
“你好像总喜欢动刀。”林震南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把匕首,丢在了混杂着果皮肉骨和呕吐物的地上,皱着眉问,“刀不是用来顶女人屁股的,难道你非得这样做才能证明自己有卵蛋?”
林震南当然认得在厂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卷毛,而且印象深刻。
“我没有,我没有......”卷毛的眼泪鼻涕已经流了满脸,也不知道在抵赖这件事情,还是在承认自己的确没长那两只玩意儿。
林震南不再看他,摸出香烟,挨个发给维族人。在公众场合动手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用某个老家伙的话来说,人要想踏踏实实地活着,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做很多事情最好都得学会低调。
喀瓦甫满脸阴沉地看着这处处透着古怪的年轻人像在演独角戏,从包房这头走到那头,而手下们不想接又不敢不接的表情,就只能用精彩才形容。
“谁有火?”林震南最后发到维族老大,想给后者点烟时,发现打火机忘在了大厅里。
维族人都不动,没人说话。陈和气一只手紧紧攥着摄影机,另一只手摸进口袋,却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之前的那根如果不是林震南递的,也没可能去吸。
“我兄弟先动手是他不对,但被你们搞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喀瓦甫忽然笑了笑,目光死死地盯在了林震南脸上,“你们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嗯,是练家子......湛阳的练家子我见过很多,像你下手这么狠的倒是第一次碰上。我想知道,呆会儿你要跟我具体怎么谈?没必要的话,这根烟我就不抽了。”
“谈?谈什么?”林震南反问,对道上规矩一窍不通的他像在听笑话,“我叫你们别在搞事了,就是这样。”
烟在喀瓦甫手里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从未有过的巨大羞辱感让他几乎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半个眨眼的瞬间里就嘶吼咆哮着涌上头顶在那块最敏感的区域左冲右突,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或许它们就会立即从七窍中喷涌出来。
“你就只是想给我们一根烟,然后打发我们走人?”喀瓦甫一字字地问,离得最近的一名马仔看到他的眼里已全是血丝。
“难道你还想让我请你吃饭?我挣得可不多。”林震南在条几上翻弄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火,抬手递到他面前,“点上吧。”
白岚和那个驻唱女孩已经完全痴呆了,连陈和气的脸也开始变色。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一阵细微奇异的响声从林震南的手指中间传出,濒临爆发边缘的喀瓦甫下意识地低头,却看见了一块殷红如血的木炭。
林震南望也不望正在将拇指和食指烧灼得发黑发烂的燃体,依旧空洞的眼神里,有着两簇比那炭火更亮的光芒隐约闪了闪,“我很长时间没有打过架了,不想打也不敢打,但是今天只要你点个头,我们现在就出去,找个地方解决这件事情。你可以打电话叫人,越多越好,我就自己陪你们,一定陪到最后。”
相对于漫长且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喀瓦甫的意志只在短短瞬间便彻底崩溃??林震南转向别人,并点完所有维族马仔的烟以后,再一次回到了他面前,固执地重复那个递火动作。
那两根手指已在往外冒油,包房里牙关交击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陈和气没注意喀瓦甫终于叼上折断的那半截烟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他只知道麻烦过去了。以好勇斗狠出名的维族老大在离开的时候几乎是用爬的,在地毯上留下了很长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沉寂的包房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个人,白岚啜泣着望向面无表情的丈夫,再瞥了眼那台总算被抽出8厘米光盘的摄影机,咬牙问:“现在你都知道了,就没有话要说?”
“震南跟我都是沧州人,住得很近,当初他刚来湛阳的时候,我已经在这边挖了好几年煤。有一天他找到我,跟我借钱,矿上没到年底不给结大帐,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就给了他五十,说清楚不用还,还请他吃了碗荷包蛋面。”陈和气终于开口,语声低沉,“一个才十多岁大的孩子,带着弟弟和疯了的娘,卖了田来这里投亲戚,找活、找医院看病......他老子没得早,家里当时就是这么一个处境。”
白岚茫然听着这似乎不合时宜的叙述,听着丈夫从未说过的事情,隔壁包房的隆隆音乐仍在不断传来,但在她的耳中却是遥远而模糊的。
“那钱早就还我了,现在是我欠他的。”陈和气拾起地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牡丹烟盒,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几年以后,煤矿下马了,我用两万块从温州人手里盘下这家夜店,本来打算关上一段时间,再随便改成个饭馆,却一直没等到把他们逼走的城北老七上门,也就硬着头皮继续干了下去。再后来,我听说老七在自己家门口跟个半大小子起了冲突,先动了刀子,却反过来被砍掉一条腿,本来打算开在对街的歌舞厅也不了了之了。自打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本地流氓找过我的麻烦。”
陈和气的视线终于落在白岚脸上,淡淡地说:“因为这件事情,震南在外面躲了四年,虽然他从来也不说发生了什么,但我却比谁都清楚。你不用奇怪,在家乡时他娘有一次发病,跑到猪肉摊子上抢生肉吃,被杀猪佬打了几个耳光,他知道以后就把弟弟反锁在家里,一个人揣着菜刀找了去。那次砍的也是腿,他还太小,没什么力气,只砍断了脚筋,那杀猪佬到现在都还是瘸子。”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白岚实在没法把丈夫描绘的那个人跟印象中的林震南联系在一起,更对他的用意有点悚然。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人要是真心对另一个人好,有的事情是杀了他也不会去揭破的。”陈和气伸出手,将那张光盘拗断,柔声说,“你应该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店里有我看着。”
白岚怔住,忽然跪倒在丈夫面前,抱住他的小腿嘶声痛哭。“店里有我看着”这句话她听了只怕已不下千遍,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感受过其中温情。
同一时刻,距离“万紫千红”两条街口的马路上,背着吉他袋小跑的驻唱女孩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熟悉身影。
“阿哥,等一等。”她开口叫他。
林震南停下脚步,看清是她后愣了愣,“什么事?”
“谢谢你,谢谢......”女孩的脸蛋上犹自带着泪痕,由于紧张而显得语无伦次,“阿哥,我想请你吃饭,不,这么晚了还是喝咖啡吧。上岛应该没关门,我们去那儿,好不好?”
“不用了,我没有要帮你出头的意思。”林震南一口回绝。
女孩见他转身要走,急忙又说:“那......那你有电话吗?能不能把号码留给我,我就是想认识你,谢谢你。”
第一次在陈和气的场子听到这女孩唱歌,林震南已经不止一次幻想过,和她初识交往的样子。男女之间的情感,本就是微妙难言的,一个动作,一个笑容,甚至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成为拨动心弦的因素。他喜欢的是她的歌声,那么澄澈安宁,如果没有相同的内心,或许能让人听出的就只有虚伪和造作。
这一刻,女孩就在身边,近得触手可及。只要林震南愿意,一段崭新的机缘就会立即开始,也有可能,会带着期许的甜蜜。
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唇角慢慢扬起,拉出诡异弧度,“不如我们去旅馆好了。”
女孩瞪大了眼,再也说不出话来。即使在逼走维族人的时候,这个男子给她的感觉也是极其自制的,但现在那双眸子里却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兽性光芒。
“我知道一家旅馆,很便宜,两个人过夜的话只要三十块。如果你等不及,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那边的巷子里,站着打上几炮。”林震南看着边发抖边后退的女孩,笑容更加欢畅,“我已经好多天没有自己解决过了,一定会让你觉得很爽。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你的安全期?我向来不怎么喜欢带套子的,那跟穿着袜子洗脚没区别......”
打发了几乎快要虚脱的女孩,林震南脱下衬衫,一个人光着膀子走在大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萧索。
这个晚上,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太一样。其中一些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全部,另一些则失去了无法负担的更多。
母亲过世以后,林震南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亲人。
记得还在沧州的童年时光,弟弟总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拖着两筒鼻涕,手里攥着根用废铁换来的大刀糖。
他们睡在同一张小床上,盖着同一张破旧的棉被。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更小的那个经常会下意识地呼唤不在了的爸爸,而林震南也总是答应着,抱住他的头。
他从不让他哭泣。
第四章 哥伦比亚[本章字数:4220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0 08:13: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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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句佛偈:“万物皆为虚幻,唯有一念留痕”。大致意思是,人活在世上经历的种种都属过眼云烟,坚定的信念才能算作亘古不灭的火种。
林震南并不是一个佛教徒,事实上他从不信仰任何对象。对于这句从中学时就听来的偈语,他一直印象深刻,记忆中那位说话总是很大声的语文老师从不会带教科书,满肚子的逸闻典故却能让全班人听不见下课铃声。
现在林震南就有点觉得自己置身在场景转换飞快的梦境里,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是真实的存在。
一个电话,一本旅游护照,一张机票??他就这样简单地来到了全世界最著名的毒品交易国,站在日头灼人的大街上,像个傻子一样跟在导游屁股后面,听他鬼扯所谓的风土人情。
团里那对闹别扭的小夫妻已经在第三次争论,咖啡豆到底是长在土里还是树上。单身来旅游的刘小姐早在飞机上的几次主动搭讪以后,明智地把目标锁定在了一名暴发户身上,这一刻正在和他窃窃私语,表情羞赧眼中却水汪汪地尽是媚态。暴发户名义上的贴身秘书早成了单飞孤雁,满脸阴沉地走在一边,几个腆着肚子的中年团员买来冷饮,变着法子向她献殷勤,像群闻到了骚味快要开始撕咬的公狗。
林震南冷眼看着一切,偶尔也会凑趣,在公狗之一说出一个并不高明的笑话以后,哈哈乐上半天。这一天里面他的话还是不多,但已绝对不算少。
到了夜色初降,旅行团返回日间入住的酒店。林震南早就注意到门僮对自己一行人爱理不理,看到出手阔绰的欧美住客却往往急着上前,为对方拉门招车,大是热情。这一次走到转门前,他早早就摸了张比索在手里,接过小费的门僮瞥了眼面值立即换了张脸孔,一直把他送到房间门口才鞠躬离去。
同团的游客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一幕,那刘小姐不停冷笑,满脸都是见到土包子充阔的鄙夷神气。揣摩一个男人有钱没钱身家多少,她惯用的标尺是看表看鞋看皮带,林震南全身上下的衣物加在一起恐怕都不超过三百块人民币,又装的哪门子富人?
晚上九点,在兴冲冲的导游带着大部分性冲冲的男性团员出门找乐子以后,林震南把塞满报纸的大旅行包留在了房里,空着双手下楼。酒店大堂里的两名保安看他只有一个人,不由交换了下眼色。
“先生,这么晚了,就您自己出去么?”保安中的一个远远招呼,表情冷冰冰的。借道哥伦比亚偷渡美国的亚洲游客向来不少,有时候下班到家里,他会跟妻子开玩笑,说自己是半个警察。
还没等两人走近,白天收过林震南小费的那名门僮就已经小跑过来,几句话打发了他们,再殷勤无比地引着林震南出门,为他叫了出租,等车起动后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原地立正,敬了个礼。
说出早就记牢的地址,谈妥价钱,林震南靠在后座上,慢慢合拢眼帘。圣地亚哥卡利离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小时的高速车程,旅行团既定路线的第二站就是那里,但他已经没法再等下去了。
为了多拉点机场的活儿,林震南刚跑黑车没多久就专门去学过英语,几年下来,日常对话倒也算是流畅。哥伦比亚出租司机吃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寻常游客,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没兜圈子,一直开到了目的地。
林震南有个沧州老乡姓王,叫王得胜,在湛阳的一家旅行社做副总。当初就是他借着劳务输出的东风,把林家老二弄来了哥伦比亚,这次林震南能在两周不到的时间里就办齐出境手续,也是靠着他的一手非正规操作。
都说越有钱的越迷信,照陈和气的意思,出门得看黄历,遇上诸事不顺的日子最好蒙头睡大觉,什么也别去干。林震南动身的那个下午,陈胖子在黄历上得来的结果是:“宜婚嫁,忌动土”,虽然不算大吉,但总算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岚求来的那支签起了作用,这一路上,林震南简直是顺利得出奇??刚下出租不久,还没等他找到电话,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大叫名字。
“震南哥,我从上午就已经开始站在这里等,连屙尿也不敢去。”二愣子说话还是那么愣,街口稀疏的行人看着这个一米八十几的汉子忽然嘶声号哭,渐渐都围了过来。
“先去你那里,我们边走边说。”林震南皱起眉,目光却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好像气色不太好,病了?”
二愣子是王得胜的远房亲戚,在湛阳时跟林震南兄弟俩谈不上交好。平时的点头朋友,到了关键时候竟然这样有心,这让林震南多少感到了一点意外。
“我没事,现在就带你去看小北吧......”二愣子擤了一把鼻涕,在身上胡乱擦了擦,拉着林震南又叫了部出租,“我知道你一定急得不得了。”
花街是卡利市最热闹的地段之一,每年的甘蔗节,游行队伍都会从这里招摇过市,成千上万个盛装女孩一起走上街面的时候,简直能让轮椅上的老头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里是生命和活力的象征,可很少人会知道,卡利警局的停尸房就设在花街街尾的一幢五层建筑里。那里就像是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深渊,人世间存在的地狱。
二愣子害怕来停尸房,他相信这种地方会让活人的阳气减少,火光变弱。
但他现在不得不来。
填完表格,两个人被值班警员领着,走进了位于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很空阔,除了一排排巨大耸立着的冰柜以外,就只有几张在灯光下泛出惨白色的解剖床。
“砰”的一声响,冰柜中的一格被拉来,尸体躺在抽屉一样的撑板上滑出小半截,带着一股白蒙蒙的冷气。
值班警员比了个“随意”的手势,嚼着口香糖站到一边。尸体的头部是冲里的,二愣子看了眼它脚上的号码牌,咬了咬牙,把那只大抽屉一寸寸地往外拉。
林震南的身体已在发抖,直到那颗只剩下小半边的头颅出现在眼前,才逐渐恢复平静。
“看完了,我们走吧。”他霍然转身,往门外走去。
二愣子呆了很久,才匆匆忙忙地跟值班警员打了个招呼,拔腿去追他。空荡荡的停尸间里,很快就变得死寂,那警员盯着狰狞的男尸,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了移动电话。
“我弟弟跟你一起做活吧?他出事了,王得胜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你没打电话吗?”去二愣子住处的路上,林震南淡淡地问。
二愣子愕了一愕,挠了半天后脑勺,才说:“我只敢告诉你。表姐夫对我很凶,这边又只有我跟小北两个人,我怕他以为这么大的祸,是我们一起闯出来的。”
林震南点点头,沉默下来。
“震南哥,你想开点,别太伤心了......”二愣子说了一半,又觉得对方实在是没多少伤心的样子,不由尴尬地顿住了话头。
“你那里真有多出来的床?我总觉得不太方便,这样吧,我自己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好了。”林震南像是根本没在意他在说些什么。
二愣子吃了一惊,连忙摇手,“那怎么行!你是小北的哥哥,就是我哥哥,我就算睡地上,也不能把你丢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你真的很够意思。”林震南不再坚持。
“应该的,出门靠朋友嘛!”二愣子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答复,满脸涨得通红。
安洛塔农场位于卡利市南郊,虽然占地小得可怜,但在这个季节也请了近百个劳工。二愣子带着林震南回去的时候,排着大通铺的谷仓早就已经黑灯瞎火,连门也反锁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摸到另一边的储藏室,从窗口爬了进去。
“震南哥,今天晚上先凑合一下,明天再想办法。”二愣子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等林震南进屋后,拉亮了小灯。
室内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架着一张钢丝床。二愣子胡乱收拾了一番,翻出个脏兮兮的塑料盆,说是要给林震南打水洗脚,却被他开口叫住。
“别演戏了,小北在哪里?”昏暗的灯光投射在林震南脸上,勾勒出森然轮廓。
二愣子手一颤,那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直滚出老远,“什么......什么在哪里?我不明白。”
“你跟我弟弟一起这么长时间,会不知道他左边生着一个小耳朵?既然那死人的脸已经全毁了,你在第一次认尸的时候,就应该更注意其他地方才对。尸体的两只耳朵都是好好的,就算再粗心的人,也会发现根本没这个特征吧?”林震南冷冷地看着对方,“你打电话回湛阳,说到小北的脸被枪子打烂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杀一个人,照脸开枪需要几发子弹?那么多枪到底是个什么目的?难道哥伦比亚人喜欢学伍子胥鞭尸?”
“那死人不是小北么?震南哥,你别误会我。小北不见了那么些天,我报过失踪案,后来警察打电话来农场,说是城里死了个亚洲人,没有身份证明,我就去认的尸。那人跟小北差不多高矮,也差不多壮,当时我怕得要死,哪里还想得起来小耳朵这回事啊!”二愣子梗着脖子大声叫屈,脚步却在后退。
“我在说话的时候,你最好能安静一点。”林震南无动于衷。
二愣子立即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也不敢说话,冷汗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渗出。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还有小北到底在哪里。出了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跟我明说,我绝对不会怪你。”林震南从床边站起,放缓了语气,“我跟你表姐夫是过命的交情,这你总该放心。”
“是我们让他这样做的,林先生。”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国语发音生硬无比。
“你们?”林震南毫不动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在二愣子眼里,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却仿佛一张猎弓忽然绷紧了弓弦。
“是的,我们。”那人傲慢地回应,储藏室东西侧的墙壁随着这句话向外轰然倒下。
灯火亮起,超过五十个持枪汉子团团围住了这间斗室,两条粗大的铁链在他们的手里被扯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坍塌的板壁。整个农场似乎都已从酣梦当中惊醒,不远处的谷仓里传出狗吠,但很快就被几声惊惶的呵斥压了下去。
这是林震南从来没有见过的阵仗,比起眼前这些全金属武装的设伏者,他以前接触过的地痞流氓无疑都成了穿着开裆裤的孩子。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铁锚帮,这个城市的地下主宰。”说着中国话的那条大汉越众走出,随手拍了拍挎着的重型火器,冲着林震南龇牙一笑,“这是sr99式半自动步枪,而你,现在是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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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更,这种点推......
第五章 中国外卖(上)[本章字数:2861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0 08:15: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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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辆四排座轿车,两部越野吉普,一支曳破夜色的光矛。
车队当中最大最拉风的“陆虎”驾驶室里,沙棘闭着眼睛,在重金属乐队声嘶力竭的咆哮中,轻敲着粗壮的指节。偶尔,他也会掠上一眼后视镜,那名被同乡出卖的中国人正安静地坐在他的两名手下中间,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已经认命。
一般来说,司机或者随车人员极少会有勇气,在行驶途中考验车载音响能够达到的峰值分贝。因为那将完全淹没其他车辆在变道和超车时的喇叭声,几乎等于变相自杀。
但这位铁锚帮的高级头目却是个特例。
在前不久的一次大规模帮派火并里,对方扔出的手雷恰巧滚到他脚边,却哑了火。他在捡起以后竟然一口叼进嘴里,脱下衣服光着膀子,挥舞着两把ak冲进对方藏身的车阵,当场吓得几十人屁滚尿流一哄而散,武器丢了满地。
钢筋丛林里的生存者要吃饭,要养家,就必须得有收入。沙棘有一个老婆,三个情妇,八个孩子需要养活,所以他必须得比普通人赚得多一些,有的时候,又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得更少一些。
混帮派毕竟不是电影上放的那样简单,不但要敢打敢拼,头脑也是决定着很多东西的关键。沙棘的心机虽然不算太深,但向来够狠,对下属赏罚又够分明,在铁锚帮的中低层成员里,肯服他的人倒占了大半。
啃硬骨头,自然需要一口好牙。沙棘很清楚高高在上的那几个老家伙选择他来收拾这个城区的烂摊子,并不仅仅由于自己算是半个中国通,也打算和从前一样,竭力去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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