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振之前在别的地方干,干得不顺心,来找袁进想出路。袁进把他给了郭志海。
张大伟是看不上祁振的,有勇无谋,举手投足还有点儿二杆子气质。
但冷眼旁观一阵子之后,发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这个有勇无谋之人也没有多大差别,吓了一大跳。
他好好打量一番自己的人生,思谋再三,决定投奔鞠明海,干点儿更用得着智力的事情,也开拓一些赚钱的新门路。
鞠明海是姑父多年的好朋友,也是姑父看重的人。逢年过节回去,碰过几次聊过几次,他只提了一句,鞠明海马上表示了接纳之意。
不若郭志海般口若悬河舌灿莲花,鞠明海说得不多,却更为务实、具体。关于一个还在筹备阶段的策划部,关于未来可能要发展方向的一些构想,关于他已经看好的几个人。
有周毕玲,有刘永和——这两个人他都认识,也都是在姑父眼里排得上号的。张大伟愈发笃定了要走的心思。
郭志海不肯放。张大伟给他说了一番祁振的好处,又说自己这么多年跟着郭总,学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本事。话里话外带了点儿威胁,最终遂了心。
“人事关系就在这儿放着,毕竟网站比广告公司更正规,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不用来回折腾。”郭志海这样说,张大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完全失控,但也没兴趣坚持。
跟着鞠明海,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有人要借他的关系拉袁社下水,而且鞠明海真要有用得着袁进的地方,他张大伟也没资格说话。
如果在这个什么策划部里干上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难逃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背光的行事方式,那就彻底走吧。
真到了那时候,人事关系是个屁。
怀着这样的心思,张大伟去了广告公司,一边点卯一边观望,等得花儿都谢了又要开了,才等来“策划部的头儿”。
郑秋的出现,象一道剑划开了他蒙在自己眼前心上的那道幕布,又象一团火把这幕布烧了个精光,露出最里面那些不堪入目的满眼疮痍。
那天郭志海要他给高桦评中级写论文,“写完这个就再不用你了,她也就到头儿了。”题目拟了两三个,其中一个是“地方网站行业频道商业化运作的利与弊”。
“反正你也卖过频道了,写这个不算难事吧。”郭志海坐在郑秋椅子上,趾高气扬地安排他。
“没兴趣。”张大伟拒绝。
“这不是你有没有兴趣的事情。咱俩拉拉扯扯这么多年,我现在给你个准话,到此为止。以后绝不再为难你,你也别总想着给我小鞋穿。”
“我没给你穿过小鞋,就是没兴趣。”张大伟不耐烦。
“这么绝情?不过是用一篇论文而已,年底评了中级就行——”郭志海话没说完,郑秋进来了,这事也就没再提。
职称公示出来,高桦名字不在上面。周毕玲说她年限不够,打算走破格,奖项又不过硬,所以没上去。
张大伟还有闲心打问了一下,是个什么奖。
“本来要用网站一个编辑的行业新闻奖,人家不同意,就另外找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活动的组织奖,反正是没用处。”周毕玲当时还问张大伟:“你呢?就这么耽误了?”
张大伟笑笑没说话,心想,我哪叫耽误了,我得了个大宝贝呢。
在打开这最后一扇门之前,张大伟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至少要考虑一个晚上。
可是他的大宝贝抱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就那么席地躺下,也要陪在身边,张大伟就受不了了。
“我是个爱惜羽毛的人”——郑秋这样说过。
郭志海却说,以后可以请郑总一起走捷径了。用心之恶昭然若揭。
不用问也知道,郑秋是个软硬不吃只吃张大伟的。他会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也不会受制于这种小人。可是张大伟不愿意郑秋因为自己而有任何顾虑。
平平淡淡地生活,安安稳稳地工作,下班有家可回,家里有个两情相悦的人守着,越长久,越好——郑秋就这么点儿心愿,怎么忍心再去折腾。
于刚说过,郑秋用了多大努力才在原单位站稳脚跟,一步步登上去。辛苦几年,终于有了一点儿收获,却被他俩的事搅成了一场空。
那样的单位容不了那样的事,他们这样的单位呢?没有差别,同样容不下。
所以姑父在家里都是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和他确认,谨慎地问起鞠明海知道多少。
现在想想,谁知道谁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呢?
郭志海知道了,只要他愿意,这就是一把武器,随时可以向张大伟和郑秋发力。袁进如果不明就里要护着他俩,只怕这个秘密武器一亮,谁也不能好过。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老天爷到底是偏爱他,还是偏恨他。一时快活一时难过一时得意一时失意,连个转换过渡都不给,须臾之间冰火两重天。
郭志海本来对他已经没有威胁了,这么几年下来,在网站做的那些事,张大伟留了证据,也让郭志海知道自己留了证据。
但如今只郑秋这一件,就能让他在郭志海面前重回一无所有。
就算他手里的那些把柄能让郭志海难过一阵子,甚至影响到他的升职,但如果是要拿郑秋的名声、这一年的努力和他想要的平淡安稳去换呢?
他换不起。
如此想来,似乎下午他挡没挡住郑秋出去救那个半文盲疯女人,都没有意义。
一切并非始于今天,而是始于很久之前。始于认识郑秋之前,张大伟还是叫沈信之前。
这还真就是他的命。
爸爸,对不起。——张大伟在心里说了一句。
张蓉说沈义山知错了,一心想弥补过失,只求这个儿子给个判决。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他都会低头赎罪。所以,张蓉不会再提离婚,她要陪着沈义山一起赎罪。
可是,这一声“爸爸”,叫不出口了。
这么多年陷在污泥当中,蹒跚前行,他每走一步,就多记恨沈义山一次。
也曾以为看到了光明,也曾伸手出去握住过温暖,可如今彷徨四望,才知道再也出不去了。
嗤,你这样的人,也竟敢肖想幸福,奢念温存。
多年前被人从车里拉出来举到空中时的无助绝望,如同浸了冰块的凉水一般,把他从头到脚包围。
对那帮凶,他永远无法生出亲近之心。哪怕他已年迈体衰,也顶多是不再惧恨。
郑秋陪着张大伟给他打开这最后一扇门,一步跨上床去,和张大伟脸对脸躺好,看着他不说话。
“被子呢?”张大伟问他,“我想和你抱着,可我伸不出手。”
“我来伸。”郑秋哑声答道,“我来抱。”
“好。”张大伟没有抗拒,郑秋掀开被窝钻了进来,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搂着。
“我很好,没事。”感觉到郑秋放在自己背上的手在颤抖,张大伟轻轻拍了拍郑秋的腰,说:“说出来就轻松了,早知道就早说了。”
郑秋没再说话,把人往怀里箍得紧了些,阖了眼强迫自己入睡。
睡足了才能养好精神,才能应对明天的种种意外和可能。
因为意外并不总是来得那么及时,它或早或晚,随心所欲。
而在它来之前,你能做的,只有等待。煎熬一般等待,也只能是等待。
第二天是周日,郑秋一早就被吵醒了。
张大伟在被窝里跟刘永和打电话,看到郑秋被自己吵醒,完全没有一点儿过意不去。挂了电话还皱着鼻头埋怨:“哎呀,上午又要过去。这个活儿完了我跟小范得申请个休假。”
“好,我先准了。”郑秋摸摸他的鼻头,冻得冰凉。
暖气一到早上就不怎么样,得等到汽修厂的工人师傅起床,有人开了炉门加上炭,才能再热乎起来。
两人起床,郑秋去备早餐,张大伟洗漱停当,吃饱喝足,出门去了。
没有什么事情可干,郑秋翻了翻衣箱,春天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去年的冬装和好多他当时觉得没用的东西一起扔了。这会儿连件厚点儿的外套都找不出来。
忙完这两天叫大伟一起去逛个街吧,买点儿衣服。
临近中午,张大伟打回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姑姑家一起吃顿饭,“小炎他们下午回家呢,去送送。”
“好。”挂了电话,郑秋往过走。路过超市,进去买了点儿东西,头一次正式上门,不好空手。
张大伟先到单位,说好在覃师傅屋里等着他。看见郑秋进来,慢悠悠晃到门口,笑着问:“还带了礼物?”
“嗯。小炎昨晚上不是还要好吃的么。”郑秋紧走几步,俩人相跟着往家属院去。
沈义山的车还在楼下停着,郑秋猛地想起来,好象几件东西里也没有什么是专门买给三高和痛风病人的,粗心了。
“大伟,郑总!”郭志海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俩人全然没有察觉。“这么巧!这是去袁社家呢?”
楼里有人出来了,张大伟侧身让路,看着郭志海不说话。
郑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该说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郭志海就凑了过来,指着沈义山的车,神神秘秘地说:“沈老板的,袁社家小舅子。”
“哦。”郑秋应了一声,躲开些,继续往里走。
“大伟,你也是宁城的吧?”郭志海跟着往里走了几步,兴致勃勃地继续聊。
“要说什么?”张大伟冷冰冰地问。
“嗐,这么严肃?就问问你沈老板是不是你们家亲戚。”郭志海讨了个没趣,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还要继续聊。
“不是。”张大伟痛快地回答。回答完了也不走,盯着郭志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你干什么?”郭志海脸上的狐疑不是装出来的,甚至下意识地要往郑秋身后躲。
“你跟你爸是亲戚吗?我随我妈姓。”张大伟说完,电梯正好开门,他拉着郑秋的胳膊往里走。
“什么意思啊?”郭志海疑惑。
“不是爱打听么?打听去吧,信息量大着呢。”张大伟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甩了一句。
“你干什么?”郑秋惊讶地问,他不明白张大伟为什么和郭志海那样说,相当于承认自己是沈义山的儿子。
“兜个圈子逗他玩儿。本来想直接说的,忽然又不想了。”张大伟仍是笑意盈盈,似乎十分从容。
半分钟之后,俩人才意识到谁也没告电梯他俩要去几层,所以还在一楼呆着。
看来,张大伟也不象他自己表现的那么淡定,郑秋边想边摁了楼层,却仍是不明白张大伟此举有什么深意。&/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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