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董蓓蓓回来，约张大伟和周毕玲见面。
张大伟坦承自己喜欢男人，而且有了意中人。
郭志海夫妻本来不和。他那么优秀的人，心里却那么苦，我也只是心疼，回报他对我的照顾和关心。不会介入人家的婚姻，更算不上第三者插足。而且还省得他去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找别的女人。
所以，任董蓓蓓和周毕玲怎么问，张大伟只咬定了自己“不会做不道德的事情”，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吐露。
过了年不久，就开始竞岗竞聘。
竞岗考试张大伟本来没有资格，但那年集团要转型试水，格外不正常。说是要勇于发现和使用人才，放宽了条件，所有采编岗上的人都能参加。
张大伟去了，他的自考才过了三门，还没完呢。可就有资格和那些科班出身的同事竞争同一个岗位。
郭总说过的话马上要变成现实了。
面试、口试都顺利通过，笔试一个半小时，命题作文，交了卷密封。封闭评卷，结果当天下午就出。
一天紧紧张张地过来，下午放榜，周毕玲拽着他看了成绩，出来时瞥到到个人影，是那天晚上那个细腰女人。
张大伟问周毕玲：“这人是谁？”
“集团人事上的，这次郭总他们的干部竞聘她负责组织谈话。”周毕玲介绍完人，想起张大伟笔试得了第二，开心得合不拢嘴，说要带他吃顿好吃的。
“姐夫呢？又不在家啊？”张大伟想找郭志海分享喜悦，不想陪周毕玲。
“出差啊，除了出差还能有什么事。”周毕玲兴致缺缺，张大伟只好陪她。
大概就是那次一起吃饭过后没过几天，轮周毕玲带张大伟夜班时，她老公大半夜闯了进来，非说俩人关系不清不楚，打了张大伟。
张大伟本来想还击，但是人家拎着他去了杂物间，问：“有人看见你大早上从里边儿出来，这地上滚了一团一团的纸团子，怕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用的吧？”
元旦那天之后，他和郭志海在一起的次数很少，而且郭志海总是赶天亮前就走了。张大伟懒得动，也为着避嫌，天大亮了才出来。
肯熬夜班的女的，还和张大伟一组的，只有周毕玲。
好不容易安抚加威慑打发走了准丈夫，周毕玲把矛头对准张大伟，连逼带诈，问出了事实，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而她之后告诉张大伟那些事，也让张大伟险些崩溃。
郭志海不是被逼入赘的，是他上赶着追高桦。高总不同意，年龄差太多，他就主动说要入赘，好照顾高桦一辈子，让高总放心。
五篇作品高桦也没有逼过他，他让高桦“安心等着，我就都给你办成了”，高桦掩饰不住得意跟人说了，被传得广为人知。实在是“牧华”这个笔名太过直白，行文又完全不似郭志海的，也没人检举揭发，高桦便顺利通过了。
郭总和人事上那位女同事有勾连不是一天两天了，除了夜班杂物间，可去的地方还多着呢。因为高桦看得紧，打几枪换一个地方也是常有的事。
什么恩爱夫妻青年才俊，都是说给不知情的人。郭志海背地里的名声，远远没有表面那么风光。
“所以你就是郭志海养起来专门给高桦供稿的，还有，负责在袁社面前给他说好话，帮他趟路子。”周毕玲分析完，恨铁不成钢地一拳捶在桌子上。
“哪能这么说，我自己也学到了东西。”张大伟心里乱成一团麻，还想着维护郭总。
“是学到了东西，我教不了你吗？非得他啊？你发这么多稿，是算稿费了还是计工时了，或者是记了稿量了？”
“都没有。”张大伟小声嗫嚅，他从没想过要跟郭志海提钱的事。如今才想起来，印到报纸上的每个铅字，就算不图名，也该有利。
隔阂产生了，就不会轻易抹去。
张大伟开始疏远郭志海，想等他发现了，来听自己的这些困惑，给个能接受的解释。
郭志海却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小情绪，除了定时排稿要稿之外，并没有别的事情。
而且随着张大伟文字能力提升，以往的改稿程序也简化了。很多时候是张大伟按要求写好发到他的邮箱里，电话告他一声。如果有大改，郭志海会打电话安排，如果不大改，就没有下文了。
也没有一份洋溢着油墨香味的报纸了。
张大伟往往催着问几次，才能知道上没上，哪天上的，上了哪份报哪个版。
而杂物间的那些隐秘，本来也就不是郭志海兴致所在，新鲜了几次，再没有过。
回姑姑家的次数更少了，偶尔回去也不再说郭总长短。
袁进觉得奇怪，有一次主动问起，张大伟懒懒地说：“不清楚，现在也不怎么见他。”
沈澄云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哎，郭总待你那么好，上次要不是他，你现在还和那个人混着呢，你可不能不领情！”
上次什么事？张大伟疑惑。
沈澄云被逼无奈，才说上次她能找上门去，把张大伟和他男朋友堵在屋里，就是因为郭志海通风报信的。
张大伟大惊，问：“郭总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那我也没问，人家就说是看着你跟一个小伙儿出双入对，那人还有几次接送你上下班，问我是不是你让人骗了？还告了我地址，我才去的。”
张大伟和他前男虽然好得如胶似漆蜜里浇糖，但界限分明，从没有在彼此工作的地方出现过。
张大伟的心一下凉了，坠成一个冰球，摇摇晃晃在地胸口捶打。
“哎，这得声明一下，真不是我安排的。他自己说是要帮我们看着你，虽说是想借机让我看重他，但也费了些心思。再说他这人有一点好，嘴牢，那事也没在社里传开。”袁进还想着维护郭志海。
“他一直就知道我喜欢男的啊？”张大伟问。
“应该是吧？”袁进转头去问沈澄云。
“那肯定知道，和我说的就是‘大伟和他那个男朋友’……”沈澄云没说完，张大伟外套也没穿，跑了。
他去找郭志海质问。以为郭志海怎么也得羞愧难当，臊得没脸见他。
没想到郭志海大大方方承认了，还反问他：“你这是兴师问罪么？你也是个聪明人，咱俩各取所需。我教你本事，让你听话，遂了你姑父的心，先自考后评职称，往后平步青云。你回报我，写点儿东西让高桦用用。至于你喜欢的那事儿，我给你保密，可咱俩也试过了，我是真来不了。”
就是那次，张大伟把郭志海打了。
郭志海也没还手，那几天顶着一脸乌青和伤痕，满院子转悠。逢人就说“大伟这孩子脾气不好，也怪我不会说话……”
再往后，张大伟放弃了自考，竞岗笔试第二名也象没发生过一样，不再提起。
郭志海竞岗成功，转到网站做一把手。赶上集团要求几家纸媒都开始上线数字报业务，要用网站平台。便把十一楼划拨给了网站。
郭志海办公室都没换地方，只把原先和大办公室通着的杂物间砌起了墙，另外打了个门。
他找张大伟谈了一次话，用心良苦用情至深。
大意就是说你张大伟也二十郎当了，该考虑安身立命的本事了。我这儿有些想法，不一定合适，说出来你先听听，但有一句话说在前面，千万别动手！咱俩一起去网站，那地方还是一片待开发的不毛之地，大有可为。现在去了，就是元老，将来做什么事情，比别人更有优势和主动性。加上你姑父的权威，就算咱们自己不去用，别人也会忌惮一二，给些面子，这事就好做了。
“以往那些事情，哥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道个歉。哥再给你补个大红包，权当是那些年欠我这弟弟的稿费。好弟弟，你考虑一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前是哥不对，急功近利慌不择路，但对你也不全是虚情假意，至少……”
“行，我去。”张大伟没让他继续肉麻下去，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本来他也就打算重新谋划一番，夜班不做了，日常打杂没意思，也不愿意再升到记者岗，忽然有些盲目。
此外，郭志海人虽然渣，想法没错。网站确实如他所说机会多多，而且还能借势转型做经营。退一万步讲，就算做不成，再想别的出路，自己还年轻，也来得及。
更何况郭志海知道自己那么多事，张大伟也不能任他过得舒服自在，离得近了才有机会探到底细。
抱着这个想法，他把自己和郭志海之间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打包收起，这辈子都不打算再看一眼。
网站的发展如他俩所愿，只要不出大问题，一切都是郭志海说了算。
张大伟跟着郭志海学写东西，学到了好本事。跟着郭志海学做生意，学到了投机取巧钻营逐利。
网站的运营，鞠明海收管之前是一盘散沙，收管之后是一盘加了外框的散沙。
只有张大伟和郭志海心知肚明，这盘散沙里哪处下面埋着明珠，哪处下面埋着陷阱。
要说袁社的名声，他也用过，但仅限于扛着虎皮当大旗，没拿这虎皮真去当武器。
可郭志海野心越来越大，要让他一起注册公司，他看到名字是高桦的，多了个心眼拒绝了。
公司还是办起来了，铺路搭桥，好多业务借网站的壳从华海过一遍水，郭总赚得盆满钵盈，在高家的地位水涨船高。老丈人肯高看一眼，又给了不少力，稳稳地升了副处。
张大伟没那么嚣张，他谨慎地判断，只选那些不会给姑父带去麻烦的地方下手。
郭志海却担心他嫌赚得不够多，像模像样地签了一纸协议，张大伟给人做写手，不能自己发表，还得保密。协议里连高桦的名字都没提，只说是华海公司做中介，张大伟供稿，收入按时薪计费。
自己写的那些稿值不值那么多钱，张大伟从不关心，也不再关注它们发表了没，发到了哪。
反正他交一次稿，郭志海通过华海公司打一次服务费，数目可观，别的管它呢。
这么混了几年下来，钱是赚到了一些，却越来越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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