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写得最多的是时评,短小精悍语风犀利。
后来开始试着写深度报道,素材都是郭志海给他的,不用出去外跑,只用坐在办公室写稿,就算是周毕玲也没这好运气呢。
散文随笔也有,写来轻松简单,但也没什么分量。
张大伟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幸运,遇到这样的良师,越发勤奋。
发表了的文章一篇篇剪下来,夹到文件夹里,外面伪装成一本杂志。夹了快有厚厚半本,被周毕玲发现了。
一个良师变成了两个良师,张大伟的文字能力顺风顺水地成长起来,听了郭志海的话,报了自考,还是新闻专业,开始学习备考。
和前男友分手的事,成了微不足道的小波折,没有在他的长远规划当中激起大风浪。
有时候是几颗小小的冰糖蜜桔,有时候是一袋热过的牛奶,有时候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张大伟辛苦的那段时间里,只要写稿,郭志海总会陪在身边。
看着他起草稿,看着他出成稿,字斟句酌仔细推敲,脸对脸手把手。
一待写完就摸摸他的头,吩咐他“赶快休息,别的事不用你管。”
往往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或者下周,就带了满是油墨香味的报纸过来,扔到他桌子上,笑盈盈地看他一眼,忙自己的去了。
张大伟迫不及待拿起报纸,逐版翻检过去,直到看到“牧华”两个字,心花怒放,仔细剪下来收藏好。
这样心照不宣的笑,仿佛他和郭总之间的一个秘密,无法说给外人听,只能自己沉醉其中,慢慢品味。
直到被周毕玲无意当中发现,才坦承自己和这个笔名之间的关系。
也是个冬天,职称评选公示,周毕玲风风火火来找张大伟,问他还有没有人知道“牧华”是谁?
“没有吧?郭总不让我跟人说,说是免得别人带着有成见的眼光看我的文章。”张大伟有些羞涩,总觉得多和别人说一个字,就是把自己和郭总之间的小秘密多袒露了一分。
哪怕是亲姐姐一样的周毕玲,也不好多说。
周毕玲冷着脸递上一沓子东西,张大伟接过去翻着看,心里搅起大问号,却不明说。
“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这个人评初级职称,附着的五件作品全是署名“牧华”,备注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高桦,笔名牧华,取桦字拆开。”
可他不敢说自己看明白了。
高桦是郭总的爱人,郭总和爱人之间的事情,外人都说是恩爱夫妻,他知道不是那样的。
遇上大夜班,报纸付印,他们也没什么事了,人都走了,只剩张大伟值守,抽空写东西。郭总也在,等张大伟写完才走,经常呆到凌晨。
有时候喝了酒,心情也不好,就和张大伟倒倒苦水。
为了能留报社进编制不得不同意入赘、爱人不能生育、高总越来越不满意、家里还有老娘要孝敬……郭志海说着说着趴桌子上睡着了,张大伟守在旁边静静看着,想着,替他难过。
如果自己那些作品真是郭总拿去给他爱人用了,一定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况且,本来那些文章,也就是郭总一字一句盯着自己写成改好的,他要用也不为过。
至少那些文字是自己写的。
再次见到郭志海,他想问又不敢,害怕打破两人之间的默契。
郭志海却主动和他坦白,说高桦根本就是个半文盲,写的东西不堪入目,所以一把年纪了也没个职称。但在这种体制里,她要往上走只能走编辑记者序列,没有作品根本不行。
“她非要用我的,可是我的东西风格太明显,别人都能看出来。我也是被她逼得没办法了,每天和我哭闹,才想出这个主意。你原谅哥好不好?”郭志海象个孩子似地蹲在张大伟腿边,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又诚恳又坦率。
“没事。”张大伟点点头,为自己能帮到郭总解决一个大问题暗自欣喜,不由自主地随着郭志海的话头叫了一声:“哥。”
叫完又觉得突兀,加了一句:“以后她要用,也给她吧。我评这些还早着呢,要用的时候还可以换个笔名重写。”
“哎哟,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郭志海喜出望外,猛地站起来把张大伟拽到怀里,还搂了搂。
张大伟的心跳得恍如春天的雨丝,不着一些力气却又跳个不停,乱作一团。
“可是我写得真有那么好吗?竟然还能通过评审?”张大伟傻傻地问。
“当然!你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好着呢!记得别跟你姑父说啊,哥不想让人当成沽名钓誉之辈。”郭志海亲昵地摸着他的头,又掐了一把他的脸。
我才不呢。张大伟心想,这么好的哥对他呕心沥血,怎么能不让姑父知道?
那段时间,他虽然也不怎么回去,但为着郭志海,却多跑了好几次。每次去了,都会刻意提起郭总多好,多优秀,多能干,以及对他多照顾。
很久之后,张大伟才知道,只要有五件公开发表的作品,只要公示期间没有人有异议,评审也基本就是个过场。
有段时间,郭志海和高桦闹得似乎太厉害,也不愿意让人知道。遇到张大伟大夜班,就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睡一觉,说是不想回家看高桦的脸色。
行军床是为了给夜班人们偶尔眯一会儿准备的,没有被褥。
张大伟买了件军大衣放在办公室,郭志海要去杂物间凑合,他就跟着进去,把军大衣给他铺好才让他在上面睡。赶着天快亮了,再进去叫他起来。
“你这模样不差,性格也好,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女朋友?”有一天,郭志海忽然问他。
是个大夜班,赶上放假,好几份报纸休刊,人都很闲,早早收工。但是他俩都没要走的意思,聊起了天儿。
“我不想找女朋友。”张大伟说,我想找男朋友,您这样儿的。
“怎么不想找啊?年龄到了就得找,不找你憋出火儿来了!”郭志海弹了他的脸一下,问:“还是处吗?”
“什么?”张大伟没听明白。
“哈哈,害羞了。哎,不过要找嘛,也真是得找个情投意合的,可别学我。”郭志海顿了顿,又说:“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家是什么背景,但袁社家亲戚不会差的,也不用象我这样寄人篱下。”
“你挺好啊,你怎么了?我就觉得你挺好。”张大伟低头嘟囔,不敢看郭志海,怕自己一腔心意被人看了去。
“好什么好。我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哎,你懂个屁。”郭志海半躺在椅子上,看了张大伟一眼,沉默半天才悠悠地冒出一句:“过节呢,你回去吧,我守着。”
张大伟舍不得走,可也没理由留下。
回宿舍睡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忍,都是过节,郭总一个人孤伶伶,自己就算做不了什么,也该在旁边陪着,等他醒了端杯热茶。
张大伟又返回去了。
办公室没人,郭志海也不在,外套倒在椅背上搭着。张大伟倒了一大杯子热水,捧着往杂物间去。
走到半路从里面出来个人,女的。头发半披着,满脸红潮。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大伟慌忙转身避开,假装没看见。
以前他只听人说过有人在里面偷情,但没见过,这时候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女人没搭理他,扭着细腰踩着高跟鞋走了。
张大伟等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那屋里的——莫不是郭总?
他小心翼翼地过去,慢慢地拧动门锁——没反锁,开着呢。
郭志海正在里面提裤子,吓了一大跳,抬头看见张大伟,笑骂:“不敲门啊?”
“哥,您干嘛呢?这要让嫂子知道,不得闹翻天啊?您不怕人知道吗?”张大伟不理解,郭志海当时正要竞岗,升职的风口浪尖,竟然以身犯险。
郭志海不说话,穿戴收拾好了,才慢条斯理地答:“你哥也是个男人,高桦又不让碰,说反正怎么碰也生不出孩子。我怎么办,阉了吗?”
“那,那你和她——”张大伟臊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说。
“偶尔为之,互相解决一下。不会有人知道。”郭志海不耐烦地推他,“走吧,别管我的闲事。”
张大伟鬼迷心窍,堵在门口,鼓起勇气说:“你以后不用找她,我也能帮你。”
“什么?”郭志海愣了。
“我帮你。她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还有,我是男的,别人也不会看出来。”张大伟舔舔嘴唇,有些紧张,“以前咱俩也在这儿挤着睡过,出去也没人说什么。”
郭志海象看个怪物似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呵呵笑了起来,问:“你能做什么?”
张大伟抬手关了灯,摸黑抱过去,献祭一般要把自己供上去。
那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新年第一天。
早上俩人一前一后出门各回各家,郭志海心神不定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去你姑姑家吗?”
“去。”张大伟红着脸应道。
“我上午十点多过去,你呢?”
“那我十点就去了。”张大伟不好意思看郭志海,仿佛要在自己家里招待心上人般,雀跃难安。
郭志海是带着高桦去的,一见面问了好,就夸张大伟:“昨晚夜班,叫他早点儿回去休息,偏不。非要拖着不让我走,帮他改东西,到今天早上才弄完。袁社,您这侄子可是给您争气呢。”
张大伟听出来了,这是高桦起了疑,要拿他挡枪。&/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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