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不提了,以后也不再提了。我跟义山会好好儿的。”听着沈澄云之前的那番话,张蓉也明白过来。如果父子两个命数不合,那也是她的命数,是自己一家人的命数。
夫妻两个白手起家相濡以沫,在儿子的事情上同样犯了错,当年是因为没有能力帮助彼此做个更好的决断,现如今自己明白了,倒要把明白得晚一些的沈义山抛开,又何尝不是逃避?
张蓉握了沈义山的手,轻轻拍着,“别哭了啊,我就多陪陪两个儿子少陪陪你,你倒委屈上了。”
沈义山闻言,哭得更厉害。
赵妈妈在沈家操持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一家子连大带小又哭又笑,连沈澄云都失了端庄,抱着沈炎直落泪。
但知道有人笑了总是好的,于是张罗着煮了一锅红豆汤圆,各人腕里盛了三五个,热乎乎地端上桌。
寓意个团圆美满吧。
缺了大伟一碗,明天给他补上。
张蓉给他俩讲完前天晚上家里的那一席对话,张大伟低头,沉默不语。
郑秋隔着茶几坐在对面,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张蓉注意到郑秋这个动作,下意识地要告辞。
她想等儿子一句话,怕是等不到。也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慢慢等。
“不是不是,您不走也行。大伟在我那屋——”郑秋说着说着,自己害臊了,“大伟那屋平常也没人住——”,更直白了。
“家里等着呢。你沈叔叔身体也不大舒服,晚上得有个人照顾。”张蓉笑笑,“鸡汤倒是比小赵炖得还好喝些,清淡。”
“您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做。”郑秋诚恳地说,也不管他常不常做张蓉能不能喝上。
“妈,要是我以后忙起来了,秋哥一个人回去,能不能进门?”张大伟终于开口了。
“什么能不能进门?那叫回家。”张蓉起身穿外套,“妈明天回去就拾掇出来,快元旦了,都能休息吧?到时候想回来了就能住。”
“您也能拿他当我似的吗?”张大伟又问。
张蓉张张嘴,又想了一想,正色道:“咱们家虽然不能跟别人那样摆酒请客,但你要想有个仪式,妈就去张罗。到时候郑秋的哥哥嫂子也一起请了,该有的礼数都会有。”
“什么仪式?”郑秋有点儿没跟上趟,他正想着元旦能休息,但没好意思说,得等张大伟明确表态。
“改口呀。”张大伟清清浅浅地笑着,“以后就不能叫阿姨了,要叫妈妈。”
还是没有提爸爸,张蓉心里有些空落落。但是也还好,刚刚她和郑秋提起沈义山,说的是“沈叔叔”,大伟也没生气。
“啊。”郑秋跟傻了似地应了一声,呆站着不会动了。
等了半天张蓉也不说话,郑秋开始难为情,觉得张大伟唐突了。万一人家不乐意呢?毕竟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人家一点儿也不了解。
再说了,于刚就不叫葛君家父母爸爸妈妈,说也是习俗,就叫叔叔阿姨,可一点儿也不生分。
“妈等你表态呢,你就一个‘啊’?不乐意啊?”张大伟笑着走到郑秋旁边,推了推他。
“妈。”郑秋反应很快,虽然叫得很小声,毕竟从来没叫过,还有点儿害羞,可很坚定。
“妈,你可占了大便宜了,秋哥这辈子还没叫过别人妈呢!”张大伟又绕过郑秋走到他妈身边,问:“改口费给吗?”
“自己拿!”张蓉把手包塞给张大伟,看着郑秋,开心、意外,也心疼。
“妈。”郑秋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还带了笑意。
“叫了一声妈可就是一辈子的妈了,甭管以后有什么事儿,都得是妈。”张大伟从张蓉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递给郑秋,不讲理地跟他妈继续提要求:“就算我以后惹他生气了不肯跟我好了,还得是妈,除非他自己不认了。行吗?”
郑秋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接过一百块钱折了三折,收进裤子口袋里,又隔着口袋拍了拍。
张蓉也听着他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应道:“谁家过日子能不生气呢?闹了吵了,妈还是妈。别说你惹人家生气,就算是你生了郑秋的气,只要郑秋肯认,妈也一直是妈,放心了吧!”
“放心了。”张大伟笑着给他妈收好钱包,问:“回吗?”
“看看,刚拿了钱就要撵人!”张蓉佯怒,接过手包往外走,“元旦回来提前说一声啊,妈有个准备。”
“知道了,妈~~~~”张大伟这一声“妈”拐了山路七十二道弯,郑秋听得直乐,可他不羡慕了。
他也有妈了。
他要想叫,也能叫。
送了张蓉回来,俩人分头洗漱准备休息。
张大伟收拾完径直进了自己那屋。郑秋在沙发上坐着等他,看见了,也跟进去。
“今天太复杂了,我得好好消化消化。”张大伟已经钻进了被窝里,背对郑秋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一颗后脑勺。
“大伟。”郑秋扶着门框站着,今天的事从脑海里走了一遍。那些被张大伟故意压下去的绕过去的,此刻慢慢浮了起来,“我抱抱你。”
张大伟没说活,也没动。
郑秋返身出去关了灯,上了床,隔着被子抱了张大伟,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直到他昏昏欲睡,梦境边缘都来回趟了好几次,张大伟忽然出声:“我都让你别出去了,你怎么非要出去呢。”
语调里有委屈、抱怨,还有无奈、无助。
郑秋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时不出去,今天这事就不会发生了。但早晚还会有别的事。
“我想自己睡。”张大伟轻轻挣开郑秋的胳膊,往床边滚了滚。
郑秋沉默良久,回自己那屋抱了被子枕头过来,铺到张大伟床脚,躺了下去。
“郭志海今天说的,你听见了吧?”张大伟忽然问。
“嗯。”郑秋赶快把脖子耳朵一并伸长了些,生怕漏过哪怕一丁点儿细微的声音。
“我以前,挺不知羞耻的。”张大伟平静地说,情绪听不出一丝起伏。
郑秋躺不住了,爬起来垫了枕头靠墙坐着,被子裹在身前。
“就被人误会是和周毕玲那次,其实是——”
“不知羞耻”——这四个字太难听,难听到郑秋不想听。
不是的,大伟,肯定不是,你一定记错了,怎么会呢?
“我早该坦白的,一直没说,不是要故意瞒着,”张大伟声音听上去象是冷得发抖,“是太恶心了,怕脏了你的耳朵。”
以往张大伟每给郑秋打开一扇门,都是偎在他怀里,或者身旁。如今两个人各自裹了被子一躺一卧,倒象隔了一道屏幕。看得真切听得清楚,伸手出去却只有一道冰冷的玻璃墙,透明,但触摸不到。
从姑姑家搬出去之后,张大伟先在宿舍住了几天。
下了班不用回家,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去找那些志同道合之人,没多久便交了男朋友。
男朋友是外地的,云大毕业,刚找了份工作,不太满意,打算考研继续上学。
张大伟在外面租了间房子,日常生活吃喝用度也管着,快快乐乐地同居,几乎不回宿舍。
对于未来,他们从未提起,因此也过得痛快淋漓。每一天,都象第一天,也象最后一天。
沈澄云找上门时,那孩子正努力备考,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学习、和张大伟睡觉。
对于来自陌生长辈的说教,他觉得很荒谬,反驳道:“大伟自己怎么想的,您不问问他吗?我尊重他的意见,他要愿意分开我就同意,他要不愿意,您说了管什么用?”
“好!你就算考上云大,我也要去学校反映你道德败坏!”沈澄云气得语无伦次,歪打正着,中了红心。
那孩子当着沈澄云的面和张大伟做了了断。
“大伟,你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咱俩没有将来。往后我也要潜心备考,没精力陪你快活了。出门别回头,找个能陪你过一辈子的。别在外面瞎碰了,能有几个我这样的等着你碰上?别再让人给毁了。”这是张大伟一门心思深爱过的男孩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跟着沈澄云出了门,他没听话,又偷偷回去过。
交的房租还有半年才到期,男朋友还应该在。开门的却是个陌生面孔,人家交了新男朋友。
张大伟愤恨不已,和前男友的现男友打了一架,前男友报了警,他被袁进领了回去。
其实后来这人考没考上研究生,张大伟不知道,因为再没联系过。
前男友是个很爱学习的人,张大伟跟他相处的日子里,已经收了心,至少没再去过那个地下酒吧。又因为花销大了些,转而把心思放到了工作和赚钱上。
夜班漫长,下了夜班也漫长。他混迹网络四处乱转,从论坛掐架到长篇原创,从名不见经传到被人赏识,领略到了文字的力量,也有了自信心,开始想着给平媒投稿。
就投给晚报,姑姑姑父家里订着,忽然有一天,看见他张大伟的名字变成了铅字印在上面,给左邻右舍看,想想都得意。
他这样计划,却不敢署真名,也没勇气相信自己的能力,便先去向郭志海请教。
郭志海是姑父唯一一个介绍给他认识的集团里的人,让他带带张大伟。
本来两个人并没有太深的交往,一个高高在上一心谋求往更高处走,一个匍匐在地低到尘埃里。但看了张大伟写的那些东西,郭志海对他有了兴趣。
“起个笔名,别用张大伟,辨识度太低,也土气,会影响别人对你文字的观感。”郭志海思谋良久,给张大伟起了个笔名:牧华。
“胸有诗书气自华,‘牧’表示你能游刃有余地驾驭这些才华!学历不过是浮云。参加自考或者成考,两三年拿到学位证,你就能和这些人平起平坐,往更好的岗位发展。而且,你一定会比他们都强!”郭志海跟他说这些话时,坐在他对面的大桌子上,面朝窗户,大手一挥,扫过身后一片编辑记者。
神采飞扬,眼神明亮。
张大伟涨红了一张小脸,告诫自己,为了不让郭总失望,也要好好努力拼命学习,做出点儿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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