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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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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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字的话以后别再说了!”沈澄云厉声喝止,“再不好的命数也是你给的!全家人都不克只克你,你怎么倒没把自己一个大人逐出家门!你当年要到我这个姐姐家里,我也养得起!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脸上风光!”

    沈义山没想到沈澄云会陡然发这么大火,却也听出了从前没想过的东西,不敢再辩解,默默听着。

    “小蓉十八岁跟了你,沈家一穷二白家徒四壁,人家家里不同意。你去当兵那几年,家里逼她嫁人她不肯,风言风语有多难听。从小被人捧着长大,为了你跟家里断了往来,说不会沾张家一点儿光。从金窝窝里跌到你这个土窝窝,她没有被人看过笑话吗?你当兵回来,我和你姐夫上门提亲,那点儿退伍金不值人家三个哥哥一个月的收入,我们没有被人看过笑话吗?你沈义山就算成了沈老板,荒郊野外盘了绿野山庄砸到手里一砸好几年,都说你这下再也爬不起来了,没有被人看过笑话吗?要怕人看笑话,哪用得着非活到现在,还个个活得风风光光?”

    陈年旧事冷不防提起,张蓉也听着神态黯然,回想良久,摇了摇头。

    “小蓉被逼婚吗?没人和我说过啊!”沈义山吃惊。他只知道岳父家不是很满意这桩婚事,张蓉又要强,婚后很少走动,说是免得受哥哥嫂嫂们冷眼。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大伟小时候去姥姥家也就一年一次,去了也不会长呆。

    直到沈义山成了沈老板之后,两家走动才稍微频繁了些,但人情已经冷了,所以也只是维持不咸不淡的亲戚关系。

    “小蓉不让我们和你说。他们母子一个样,认定的事铁了心也要做。所以她当年能铁了心跟你,如今也能铁了心不跟你。你但凡有点儿人情,就别再让人寒心。”沈澄云说完,气得直喘。

    “大伟这个——这个事情呢,我们是不理解的。但是袁珠说,既然我们当它是病,就得明白得病也不是孩子的错,更用不着求谁谅解。这几年除了上学和找工作我跟澄云出了一点儿力,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在扑腾。上学呢,上成了个优秀毕业生,我替你们作为家长代表去讲的话,奖杯你也看见了,澄云当宝一样供着。工作呢,记者选岗的时候,笔试第二,第一是个科班出身。为什么没转,他不肯说我也不清楚。逢年过节小辈们都会来看看转转,大伟不带礼物,但次次有红包,厚厚一沓子。我们也没舍得动,澄云你去拿来给他父母看看。”

    沈澄云进卧室拎了个无纺布袋子出来,就着茶几一倒,十几个红包翻滚而出。

    张蓉一个个摸过去,眼泪扑簌簌落下,砸到红纸上,洇湿一大片。

    “谁家要是有个得了病的孩子,能自力更生还能孝敬老人,那得是烧香拜佛了。不止是你,我们都该给孩子道个歉,为着当年把刀子递过去,非逼着他把那天生带着的病灶自己从身上剜掉。”

    沈炎住院期间,沈义山往医院多跑了几次。因为平常偶尔会头晕,又觉得这段时间似乎脚趾头也肿胀的厉害,就顺便问了问。医生让他做了几个检查,结果出来,是三高和痛风。

    公司年年给员工组织体检,他一向自诩身体结实,从来没去过。没料到病灶早就潜伏多时,只等一举将他击溃。

    不知道有这么多毛病之前,也是个健康硬朗的中年人。知道了之后,沈义山坐在电脑前看了好多这样那样的病例,一时长吁短叹,心疼沈炎年纪还小,一时又悲恸哀怜,心疼张蓉无依无靠。

    好在张蓉不似他那般六神无主,一面详细咨询医生,一面贴心宽慰开导,注意事项都记到本上装进包里。

    “离婚以后,要能找着人照顾你,那最好不过,一时找不着,我也不会不管不问。”这是张蓉那天晚上和他说的。

    “我不离,离了我也还找你。别的事情你想怎么样都行,都随你。”沈义山情绪沉郁,斗志全无。

    “大伟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我都是从心里愿意接受的。你接受不了,不用勉强。”张蓉意思很明白,不是为了给大伟在沈义山面前争一个位置,而是要让张大伟和他认定了的那个人,有一个安安稳稳的,能容身的家。

    沈义山当时只觉得荒谬。

    此刻听了姐姐姐夫的这些话,才从一片混沌当中清醒过来。

    并非全家人都和自己一样认为大伟错了,应该改正。如果不肯认错还肯让他回家,就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而是全家人似乎只有自己,站在大伟对面。

    就连沈炎都问他:“为什么哥哥就不在爸爸的公司上班呀?天天回家里住,还能和我一起玩儿。”

    多年之后,沈义山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已经象个陌生人一样的儿子,从陌生人的角度。

    是张蓉挂念的长子,沈炎依赖的哥哥,姐姐姐夫赏识的晚辈,领导器重的员工——沈义山第一次在张大伟的事情上开始动摇,不是关于对错,而是关于“有没有对和错”。

    张蓉说的话有一句让他震撼,“你看看大伟这一辈的孩子里,有背着媳妇在外面包养人的,有为了拆迁款跟兄弟反目成仇的,有一言不合动手砍了人住过监狱的,这样的孩子,现在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儿子一没偷二没抢,为什么倒要在外面一个人苦了十年?”

    为什么呢?因为他爹容不下他。

    当年记者采访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句“娘俩”,或许正如沈信所言,“记者不知道他家里几口人,他自己知道啊。”

    他当然知道,但他当时的确是从心里生出过“就当没有这个儿子了”的想法,还觉得十分悲情,剜骨削肉。

    却没想过,这剜削下去的骨肉,也是活生生一条命,竟然自己挣扎着,活出了一个好端端的人样。

    沈义山背靠沙发坐着,腰疼腿疼,脚也肿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胸口更是闷了一大块,堵得慌。

    张蓉陪在旁边,医生说了不能冷敷热敷,吃上药会慢慢缓解。只得握了他的手,劝他更不能敷旁人推荐的那些膏药,全然不象一个刚刚和自己提过离婚事宜的“准前妻”。

    “离了也是小炎的妈,哪能不管你们俩”、“平常小炎还是跟着我方便些”、“大伟只回我那儿,不会去别的地方”、“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不必跟谁有个交代”、“我们家人不用管,我的事情自己能定”、“姐姐姐夫还是家人,该来自然会来”……张蓉一字一句交代安排,沈义山听着听着,淌了满脸泪。

    一家人意见相左,并非对方必须令自己满意,否则只有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张蓉身体力行告诉了他,只要从心底里愿意爱这个人,自然能找着更为包容的方式。

    离婚是张蓉提出来的,但张蓉还是爱他的,也爱儿子,爱家人。

    即便没了婚姻的约束,她仍是沈炎和大伟的妈妈,姐姐姐夫的小蓉。愿意在沈义山需要的时候,在他身边。

    当年大伟离开家时,还是孩子,只能被人随意左右、安排。如今这孩子长成了大人,沈义山才逐渐开始看明白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并非只是介意张大伟喜欢什么样的人,更多是害怕再次面对当年那个茫然无助的孩子。害怕他冷冷地看过来,问:“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他在孩子和生意之间,选择了生意。在接纳和嫌弃之间,选择了嫌弃,在亲情和命数之间,选择了命数。

    这样的选择,在当年的沈义山看来,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完全循着本心而做。

    当年的事情,张蓉反对过抗争过,全部被他无视。唯一给过的回应,是“我去找过大伟了,要叫他回来,他都不肯见我。”

    原因也并非良心发现,而是生意伙伴们再三问起他,怎么不见大儿子呢?送到国外也该回来了吧。

    如今隔了岁月回望,才看清了自己的冷漠、独断与凉薄。

    或许再回到从前,遇到同样的事情,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但并不意味着那选择就是正确的。

    姐姐说得对,沈信的命数,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命数,也是沈义山的命数。可这么多年来,却只让孩子一个人背了负担,还踢得远远的。

    “是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啊,小蓉。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沈义山喃喃自语,泣不成声。

    沈炎回来了,被爸爸一脸的泪吓着了,刚被放下地就单脚跳着过去,抱着沈义山的胳膊跟着哭。

    张蓉紧哄慢哄,说是爸爸病了,胳膊腿都疼,所以才哭呢。吃了药就好了。

    “那你会死吗爸爸?”沈炎挂着两眼泪,严肃地问。毕竟从来没见爸爸哭过,而且坐得也不象以前那样笔直。

    “会啊,可还早着呢,到时候你就长成大人啦。”沈义山挤出一个笑容抚慰小儿子。

    “那你也别死啊,你死了我就没爸爸了。”沈炎委屈地撇着嘴,小脑袋在沈义山胳膊上蹭啊蹭,“我也没爸爸,哥哥也没爸爸,我们俩就都没爸爸了!”

    “哥哥也有爸爸呢,你们都有。”张蓉告诉沈炎。

    “没有了。哥哥告诉我的,他知道他爸爸是谁,没有了!”沈炎不满被质疑,觉得自己亲耳听来的,更有说服力。

    沈义山胸口一阵绞痛,疼得弓起身子拿手去捂。

    一家人都急得站起来,问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心里边儿堵得慌。”沈义山攥了拳头轻轻捶打胸口,倒了好几口气才好些,“他肯要呢就要,不肯要我也没资格生气,再说了,万一以后有个想要的时候呢。”

    “大伟这孩子仁义,你给他点儿时间,都别着急。小蓉你也再等等,义山的态度你看到了,他半辈子强硬,刚刚学会示弱——”沈澄云说着也难过。沈家父母去世早,如果不是这个弟弟足够强硬,一路护着她,还真不知道现在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后来沈澄云好容易大学毕业了,他又自作主张跑去当了兵,说管吃管住还发津贴,能给姐姐姐夫减轻些负担。

    骂得再狠也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知道他为了姐弟俩能活下去,不敢示弱,为了能让小蓉在娘家抬起头,把生意看得过重。未料顾此失彼,做了好弟弟和好丈夫,却延误了做个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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