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澄云问张大伟:“你们爷几个聊好了?”
张大伟点点头。
“聊好就好,不枉我这顿饭下点儿功夫,都能吃好!今天人全乎,一会儿咱们叫袁珠视频一下,气气她!”
“哎,人家现在是半夜睡觉呢,你这个人——”袁进听了正打算制止,想到了什么,又打住了。
“那有什么,她自己不也半夜骚扰咱们么!”沈澄云摆摆手,对张大伟说:“有一回啊,说是半夜梦见有人赶着一辆车,车上全是棺材,非说里边儿装的是她亲娘,你不知道那个大半夜给我打国际长途哭的呀,哎哟……我都没脸说她。那是好梦啊,升官发财的。后来你猜怎么着?”
“升了?”张大伟心里难过。袁珠以前总催他常回来看看,说两个老人自己在家,一个摔倒另一个都不一定能扶起来。后来因为他和家里闹开,也没再提过。只是托董蓓蓓她妈给找个保姆,可老俩口又不要,说家里有个外人,什么事都不方便。
“哪是升了,发财啦!”沈澄云两手一拍,自己先笑了起来,“因为没等她哭完我就让你姑父给她发了个大红包!”
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我以后常回来,我姐就放心了。”张大伟对沈澄云说。
沈澄云一下不笑了,愣了半天才转头去问丈夫:“真的啊?”
袁进笑着点了点头。
“个死孩子,好好的非招我哭。”沈澄云一巴掌拍在张大伟背上,疼得他一哆嗦,把另外半句也吐了出来:“可能还带个人一起。”
“你爱带谁带谁,人家乐意来就成。”沈澄云想想又补了一句:“提前说一声儿,我把那帮子老姐妹支开!她们要来可不讲究,随时!”
张大伟知道姑姑这是听懂他的意思了,又感动又开心,忽然不想吃饭了,想赶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郑秋,当面。
“妈妈,爸爸是病了吗?”沈炎换了衣服出来,小声问张蓉。
“困了呀,睡到吃午饭就起来啦。”张蓉也小声答。
沈炎拆了石膏时间不长,医生建议是多卧床少走路,逐渐增加运动量。这会儿自己撑了个网球拍子,单脚跳着往外走,张大伟紧走几步过去,给他把小椅子往跟前推了推。
“咱们要小点儿声,我爸爸困啦,睡觉呢!”沈炎嘱咐张大伟。
几个大人听到这句“我爸爸”,都是一愣,但也没人纠正。
12月初,天气有些冷。郑秋只穿了件薄风衣。
急匆匆跑进大门,正是午饭时间。覃师傅隔着窗口看见,喊了一声:“不休息呀?”
“啊,有事儿呢!”郑秋停住应了一句。窗台上的绿萝长得生机勃勃,沿着白色矮墙蔓下来,有点儿浪漫的意思。
“我看小白楼就数你们忙!”覃师傅又喊了一嗓子,忙他的去了。
小白楼是他们这座办公楼的俗称,除了鞠明海的广告公司,还有两家子公司也在一起。
到了楼上,郑秋才明白覃师傅那句话的意思。
门开着,小范加班做十周年画册的初稿,她男朋友陪着。
郑秋拿钥匙开门,结果没费力就推开了。小范正仰着脖子等她男朋友喂话梅干儿,没提防大周末的还有人来,惊得险些没给囫囵吞下去。
俩人赶快站起来和郑秋打招呼,郑秋略尴尬,借口要找个东西进了办公室。
进去又觉得呆着也不合适,随手拿了个文件夹出来,跟小范打招呼:“辛苦!要得这么急?”
“哦!他们老板下周一要去参加个什么挺严肃的会,说要赶那个之前定稿,今天下午就要出草样。”小范说完意犹未尽:“大伟也得加班!刘哥说下午要带他再去一趟那个公司呢,看看现场,接触一下企业文化。”
郑秋听完心里一紧,赶快出门往十一楼去。
他给张大伟准备了一样东西,等不及回家了,就想早点儿给。如果不是为着避嫌,他都想去袁社家楼下等。
张大伟还说要吃了午饭才回来,郑秋却是又焦虑又荡漾,连口水都喝不进去。
本来想着就在办公室等,微信都发了,没想到小范加班。
赶快又补了一条:“十一楼,走廊尽头那屋。”
午饭吃得十分和谐。
沈义山和张大伟虽然不象别人家父子一般你来我往,却也不似路人,更象两位不期而遇的客人,礼貌周到。
比起从前,不能更好了。
想来大家都这样认为,所以没人有所表示。
何况张大伟也顾不上纠结,沈炎一直腻在他腿上不下去,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喝那个,一会儿菜汤溅胸口了要他哥亲自擦,别人都不要。
这一顿饭吃下来,兄弟俩彼此衣服上都挂了些彩。
“牛皮筋儿不好吃,西兰花好吃!”沈炎费力嚼完一大块并嚼不动的肉,并且硬生生吞下去之后,给了个差评。
一家人到底是没拦住沈澄云,红烧牛蹄筋照样做成了红烧牛皮筋,但没人吭气。
沈澄云年初查出身体不大好之后,改吃素食了,自己也不知道味道如何。这时候听沈炎点评,只当他是小孩子不懂好坏,转脸去问张大伟。
“我牙可能不太好了。”张大伟含含糊糊地答。
“牙又怎么了?看着挺白挺齐啊!”张蓉诧异。
“嗯,反正以前能咬动,现在咬不动。”张大伟答。
“哼,那你看牙叫上我,我牙也可能不太好。”袁进气哼哼地说。
沈澄云这才瞧出端倪来,自己挟了一块儿嚼了嚼,吐了出来。
“哎,我就说你们刚才怎么非得撺掇我大半夜跟袁珠视频不想让我做这菜呢,我当你是老糊涂了,没想到是我自个儿给糊涂了!”沈澄云边说边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就成了我们撺掇!那不你进门儿的时候嚷嚷嘛,说是一家子都在,要气气人家!”袁进不服,赶快申辩。
沈义山本来没碰荤食,这会儿听了,也伸了筷子去够。偏巧张大伟故意和沈义山坐了个对角,这道菜又摆在他面前。
“哥哥,你帮我爸爸挟一下吧,他胳膊疼呢!昨天晚上都疼哭了。”沈炎口无遮拦,张大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尴尬地笑了笑。
“你吃它干什么?”张蓉边说边站起来给他解困,仔细拣了一小块放到沈义山碗里。
“就是,快别吃了,倒了吧倒了吧,可惜这一大块好肉!”沈澄云直叹气。
“都成咱们家经典名菜了,得尝尝。”沈义山说完,跟沈炎一样,嚼了一会儿,囫囵咽了下去,然后看着这几个围观群众发表食后感:“别倒,冻起来吧。袁珠今年过年不是回来么,留着也尝尝。”
一桌子人都笑了,这次张大伟也没忍住。
在他已经模糊了的记忆里,大概沈义山曾经也是个风趣幽默的父亲吧。
太久了,记不起来。
饭桌刚收拾停当,就收到郑秋短信,说在办公室等他。
张大伟心脏狂跳,从来没有因为郑秋的一条短信,这么不自持过。
没等他跟家人说要走,郑秋又改口了,说到十一楼。
张大伟皱了皱眉,心脏跳得不那么狂了,还歪在小沙发上陪沈炎下了一会儿五子棋,才懒洋洋地回道:“好。”
“有事呢?”张蓉看他一会儿拿一下手机,问道。
“有点儿。”张大伟话音刚落,刘永和电话打了进来。要去那个it公司踩点是计划好的,但日子却提前了。张大伟赶快坐直,脑子里想着郑秋的短信,硬生生把刘永和往后推了一个小时。
袁进一直在屋里踱步消食儿,这会儿消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去午睡。听张大伟打完电话,问:“走呢?”
“哦。”张大伟站起身,犹豫着不知该先和谁道别,或者学沈炎,大喊一声“再见!”?
“张蓉快去装包子,让他带着!”袁进下命令。
“哎,不行带不了,晚上我过来拿。要和刘哥去见客户,身上有味儿了不合适。”张大伟赶快解释。
“又不是韭菜馅儿的,能有啥味儿?”沈澄云也起身,去找袋子。
“不要拿不要拿!”沈炎大声叫着摆手表示反对,“晚上再来嘛!”说到后半句,已经有点儿不高兴了。
张大伟蹲下去抱了抱他,说:“干嘛呀?哥哥工作去呢。”
“知道,工作。我爸爸每次说工作,就走好多天。”沈炎怏怏不乐,“那你去吧,我可是明天就回我家了。”
张大伟本来觉着自己今天的表现可真是成熟、稳重、大方、体面,被这句话戳得瞬间鼻子发酸。
“好!晚上过来拿!”张大伟站起来,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去穿外套。心里仍想着怎么和沈义山告别,还是不告而别?
“见客户这个衣服行吗?”不用他主动,沈义山已经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张大伟一愣,循声望去。沈义山眼里只有不解和疑惑,没有命令和不容抗辩。
他今天穿了身运动服,不过平常也这样。
“现在年轻人不说那些,讲究休闲,彼此都放松。”袁社显得很懂。
“哦——”沈义山半信半疑地看着张大伟,大概对他那一头盖了眉眼的长发也不是很理解,但没再多说。
张大伟胡乱点了点头,笼统地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屋里倒有好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回应。
“慢点儿,别跑,刚吃了饭!”这是沈澄云。
“好,晚上早点儿回来。”这是张蓉。
“那晚上得几点才能啊?”这是赵妈妈。
“哥哥,不用给我买好吃的!”这是沈炎,用心良苦,张大伟乐了。
“嗯,去吧。”这是个男声,他走得匆忙,没听出来是姑父还是沈义山。&/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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