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吃完了,茶也又续了两杯。
“说吧。一会儿老的小的都该回来了。”袁进看了看表,提醒张大伟。
“我有个事跟——大家商量一下,”张大伟话到嘴边,把“您”字改成了“大家”。
不想独自面对沈义山,哪怕这事只和他有关。
三个家长都沉默,等他继续说。
“我以后会时常陪陪我妈,”张大伟看了看茶壶,想伸手给自己再倒一杯,又感觉里边儿不一定还有,而且离得好远,“和小炎。”
张蓉伸手揽着张大伟的肩头,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又放开,似是给他打气。
“嗯。好事。”沈义山给了个评语。
“啧,这不痛快劲儿!”袁进不满,“你不问问他是怎么个陪法?张蓉和小炎在宁城,他回去了,你——”
“哦哦,我同意,我没意见。”沈义山赶快表态,“回去是好事,是好事,早该回去了。”
“我不是——要回去,”张大伟知道沈义山误会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偶尔回去。”
“哦?哦!”沈义山明白了,扭头去看他姐夫。
“孩子们在外工作,偶尔才能回家不是很正常么!你看袁珠,几年也回不来一次!”袁进说。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沈义山仿佛怕人听不见,边说边频频点头,点了一会儿头,端了茶壶给自己斟茶,却只倒出来小半杯。
张蓉拿了茶壶去厨房。
“那你,住得还好?你耿叔叔有个楼盘说是在这附近,我打个电话给问问。”沈义山边说边拿起手机。
“我还没说完。”张大伟有些烦躁,总觉得话题继续得很吃力,随时会被沈义山支开,“我会带个人一起去。”
沈义山手机握在手里也忘了要干什么,举着胳膊等了半天,大梦初醒般抬头去看张蓉。
俩人面前各自续了一杯热茶,清气袅袅。
“什么人?”袁进问。
“我男朋友。”张大伟答。
张蓉闻言也不吃惊,淡定地继续坐到扶手上,离张大伟近了一些,几乎要把他搂在怀里护着。
“单位的人,知道你这事吗?”沉默半晌,沈义山问。
“领导知道,就您见过的,郑总。”张大伟这句话在张蓉听来可谓一语双关了,虽然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郑总人挺好的,大伟去看小炎,就是人家帮忙劝了才肯的。”张蓉望向姐夫。
“嗯,听说了。”袁进点点头,也并未起疑。
“那你这个情况,工作不受影响?”沈义山终于肯扭头去看张大伟。
“嗐,人家现在的人思想开放着呢,观念也前卫。袁珠就老教育我,让我在大伟这事儿上别墨守成规。大伟啊,今天当着你爸妈的面,姑父跟你表个态,以后绝不再干涉你的事情。”袁进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你姑姑身体不大好了,你得常回来,她就是给你熬个粥,也能高兴十来天。”
“我知道、”张大伟哽咽一声,“了。”
“带什么人来随便你,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好有个准备,别失了礼数。”袁进说完,回过身来吩咐张蓉去抽屉里给他拿药。
张大伟愣了好几秒,不可置信地看着姑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个整字。
从上一次他姑父把他从派出所领出来起,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一天得着这么好的待遇。之前他所以为受过的那些冷遇、不耐烦,看来只是他太敏感。
“你看看你瘦的这个样子,就回来吃个午饭,不耽误时间。晚上下班要没事,也过来吃了饭再走。”袁进边说边接过张蓉递过来的水和药,先摊在手心里给张大伟看,“这是我的定量,你姑姑的不比这个少。”
“我知道了。今天回去就跟他商量,他要肯来就一起,不愿意,我就自己回来。”张大伟刚刚蓄了满眼泪,此时终于消解,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袁进正把药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张大伟,问:“郑总来了时间也不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了。”张大伟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没说对,心虚地敷衍了一句。姑父知道自己和郑秋一起住,那句“回去就跟他商量”实在太显山露水了。
“哦——”袁进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继续吃药。
“那他要不肯跟你回去呢?”沈义山问。
“肯。问过他的意见才来的。”张大伟答。
“什么样的人家——”沈义山话一出口就觉得不满意,换了个问法:“他知道你——他是做买卖的还是上班的?”
“知道。也知道我跟沈家财产没关系。”张大伟明白沈义山担心什么又问不出口,主动送上答案。
“怎么能没关系!”沈义山声音一下拔高,张蓉吓得一个哆嗦。
“沈义山!”袁进也生气了,“孩子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教训的!”
“姐夫,我不是生气,我——我是担心他……”沈家姐弟和袁社、张蓉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年幼就相识,对于这个姐夫,沈义山敬畏交加,语气一下软了。
“放弃财产的声明我写好了,周一可以去公证。”张大伟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让沈义山看。
“你这是干什么?”袁进刚训了沈义山,又被张大伟激怒了,“他就再对不住你,也养育了你十几年!连个考量的余地都等不得吗?你那个——他是这么教唆你的?!”
“不是。”张大伟这张纸纯粹是临出门时为了给自己打气,急就章手写的。行文不成体统也就算了,字也不如平常行云流水。并没有打算拿出来,只是被沈义山那一问惹急了,急于和他撇清关系,所以才没沉住气。此刻听了姑父训诫,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言行举止,已经成了家里判断郑秋人品的主要依据,更加懊悔,臊眉耷眼地低着头,自己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
“这么多年了,你做事有什么样儿的决心我是知道的。”沈义山伸手拿起那张纸,喟叹一声,“想带谁回来,只要人家也愿意,都行。”
张大伟没想到沈义山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以为怎么也避不开“离婚”这个话题,说辞都想好了:“别让沈炎也和我一样,没有个完整的家”——用不上了。
想打一套组合拳,第一招就砸到了棉花包,张大伟一时还没接受,看了看妈妈和姑父,倒都象意料当中似的,并不意外。
“姐夫,我去歇歇。小蓉你扶我一把。”沈义山略显吃力地站起身,张着一条胳膊等张蓉。
“那些个酒局少参加,有点儿时间多运动,不要仗着年轻时候当兵攒下的本钱,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钱赚多少是个够?人上总有人。”袁进赶在张蓉过去之前,搭了把手。
“这就长教训了。”沈义山笑笑,“以后钱还能少赚些,有大伟了。”
这句话说得平常,听得萧瑟。大马金刀不见了,有些消沉和低落。
张大伟明白自己该问一句“怎么了?”但问不出口。
“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三高加痛风,你们这个年龄,做买卖的有几个没毛病的,都是不难受不检查,不检查不知道,不知道就瞎祸祸。”袁进似是对张大伟说,又是对沈义山说。
“知道,我知道。昨晚认床没睡好,补足觉就精神了,午饭还能吃两大碗。”沈义山呵呵笑着,让张蓉扶着往屋里去。
张大伟等沈义山完全转过身了才抬头去看,背倒是没驼,胖了就显得臃肿,再加上这几步挪得很蹒跚,老态明显。
姑父年轻时候就注意锻炼,现在也只是衬着一头白发才显老,身板硬朗清健,站着倒比沈义山还要直几分。
张蓉安顿好沈义山出来之后,摸了摸张大伟的头,进了厨房。
袁进在屋里来来回回缓步踱了好几圈,停在张大伟身边,问:“鞠明海也知道?”
张大伟心里一抖,不知道他这具体是问的什么,胡乱点了点头。不过想到既然家里同意可以带人回去了,郑秋早晚也要见,旋即又镇定下来。
“那他们家?”袁进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亲人。”张大伟答。
“怎么地?”袁进没太明白。
“就扔在福利院门口了。”张大伟解释。说出这句话,没来由地委屈和难过。似乎郑秋只能籍着这一点惨,才能博得旁人一点儿暖。
“是那个——郑?”袁进不太敢信,确认了一句。
“是。”张大伟坐直了,坦荡无畏地答。
“哦!难怪他第一次见小炎,就显着特别亲近。”袁进恍然大悟。
张大伟回想一番,也没刻意说当时俩人还生分着呢,生得还挺厉害。但觉得姑父语气有点儿象说郑秋是故意套近乎的,便加了一句:“他答应跟我好的时候,也不知道您是我姑父。”
“答应?他还不答应来着?”袁进重点抓歪了,语气略有不满。
张大伟也很吃惊,抬头瞪着他姑父,问:“我哪哪都跟人差一大截子,不答应才对吧。”
“你哪差了?你一点儿都不差!”他姑父板起脸,嫌他自暴自弃。“上回我可是听你们郑总说了……”
话说半截,才意识到此郑总即彼郑总,又住房了口。
一老一小对视半天,各自喝了一大口茶。
“想个由头,别让你姑姑糟蹋那牛蹄筋!”袁进不八卦了,又想起了民生大计。
“好。”张大伟笑着应道。
沈澄云回来了,后面跟着赵妈妈,抱着沈炎。
“胖了呢!这一路给我累的!”赵妈妈一进门就把沈炎放下,还夸张地甩了甩膀子。
“都怪哥哥,老给我买炸鸡腿!”沈炎边说边偷眼看他哥。
“胖不怕,你得长高呀,不然长到一百斤也得人家抱。”张大伟逗他。
“我长到一百斤,我就能长郑哥哥那么高,比哥哥还高!”沈炎喊道。
“郑哥哥又是哪个哥哥?成天在外面瞎认亲戚,昨天晚上去看了趟小喷泉,今天上午荡秋千倒碰上好朋友了!”赵妈妈打小报告。
“郑哥哥可是我哥哥的好朋友!他还给我买礼物呢,还一起吃饭!妈妈你告诉姑姑,郑哥哥不是瞎认的亲戚!”沈炎不满,找张蓉申冤。
“真有这么个人啊?”沈澄云惊讶。
“有的,大伟的领导,也是朋友。”张蓉看了看张大伟,没说太明白。
赵妈妈把沈炎交给张蓉,进厨房收拾菜蔬。&/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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