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在食堂解决。张大伟吃得很潦草，着急回去修图。下午还要和刘永和出去谈业务，没时间。
郑秋吃得也不多，但没张大伟急，就让他别等自己，先回去吧。
“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张大伟笑笑，不走。
食堂里人来人往，郑秋听得脸皮微微发烫。尽管他俩靠窗户坐了个小桌，这话没可能让人听了去。
“郑总！吃得这么低调，就俩菜？上我们那桌去！”有人绕过人群过来招呼他。是服务公司的一个头儿。
郑秋刚塞了满嘴的饭，赶快指指自己剩下的半碗米，笑着摇头。
“那哪天吧，哪天一块儿坐坐。”那人也不坚持，转身要走，又回头问道：“听说昨晚和沈老板一起吃饭了？老鞠可是拿你当自己人了，我让他引荐多少回都找借口推了，不够意思！”
郑秋一时哑然，只得继续笑笑，目送那人离开，才回过头来看张大伟。
张大伟也和他笑笑，指了指桌子上的饭。
郑秋哪还有心思继续吃，把碗一推站了起来，拉着张大伟往外走。
办公室没人，都出去吃饭了。
“昨晚说的都是些生意上的事，老鞠要给明年那个会展的赞助铺路……”郑秋一进门，就给张大伟解释。
“挺讨厌的吧。”张大伟打断他，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郑秋没听懂。
“就我这，挺讨厌的吧。本来多好的一件事，你还得顾及我。人人都想结识他呢，我这近水楼台的，不帮你创造机会也就算了，还跟个绊脚石似的。”张大伟垂着头，边说边自嘲地笑。
“不用创造。”郑秋摸摸他的头，“也不是个多大的事，我就没和你说。”
张大伟长出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始修图。
郑秋进屋倒了杯水，转悠了两圈，还是觉得不踏实，又出去找张大伟。
张大伟正在修一个姑娘的照片，发行上的，长得还挺好看，就是笑起来鼻梁上有点儿皱纹，张大伟正把皱纹盖了去。
“我陪你去宁城，往前推你一把，确实是想解开你们之间的结，但因为他是你父亲，不是为着他是沈老板。”郑秋诚恳地说。
张大伟手一顿，小姑娘脸上的皱纹变成了一坨圆圆的色块，越来越深。
“赞助的事，任务还没下。但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去动——他的心思。”郑秋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张大伟的耳根慢慢划下去，滑到下巴，轻轻捏了一下。
“我怎么会那么看你呢。”张大伟咽了口唾沫，又说：“业务还是要做的，钱多不烧手。”
郑秋笑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高清人像有一点不好，放在电脑屏幕上看，脸上的所有零件纤毫毕现，没一个能入得了眼的。
张大伟草草修了修完事，心想还是郑秋好看。
这人在里边干嘛呢？悄没声息的。
关了电脑，张大伟偷偷溜进去看郑秋。
屋里没沙发，只有几把椅子，比起十一楼相当寒酸。
此刻这几把椅子被人为拼接成一张床，郑秋上半身靠在自己的大椅子上，两条长腿展在“床上”，睡得正香。
初秋的天虽然冷，今天的阳光倒暖和，自窗外泼进一大片，尽数洒在身上。
张大伟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拾掇拾掇归拢到一边，给自己也弄了张“床”，爬上去枕着胳膊侧躺好，目不转睛盯着郑秋看。
郑秋的眉毛平直，眉头处隐约上挑。醒着的时候，注意力都集中到眼睛上了，睡着了细看，带了些哀伤之相。
那个小老太婆是怎么看出来他“命福不全，幼年失靠”的呢？张大伟不明白。
真该听她说说成年之后，特别是遇到自己之后，运势怎么样。福不福靠不靠的，他也不敢奢求。不是给郑秋招灾惹祸，就满足了。
“秋哥。”张大伟情不自禁地叫。
郑秋眉头轻蹙，也不知是睡是醒，含混不清地应道：“唔~”
“睡吧。”张大伟边说边伸手想给他抚展眉头，就听得有人开外面的大门，赶快跳下桌子整了整衣服，仓皇逃离。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也正舒服。郑秋并未睡实，只是懒得睁眼。听着这一番动静，弯起了嘴角。
进来的是刘永和。
到年底了，集团旗下的各家单位都要组织年会。虽然没有评比，但谁家规模最大、谁家嘉宾最多、谁家主持人最有名、谁家节目最好看……员工彼此之间会八卦，朋友圈里会刷屏，所以明里暗里仍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老鞠平常看着挺豁达，却在年会这事儿上特别爱一争高下。奈何他这儿人太少，所以往年都和林总的服务公司一起弄，还要带着郭总的网站。
请嘉宾、请主持、租场地、布置舞台、会后聚个餐……这一堆事下来，除了各单位的节目花销自费，且得花不老少钱。
刘永和负责联系场地和酒水，带着张大伟就干这个去了。
郑秋难得清闲，把张大伟闹乱的办公桌收拾整齐，上十一楼转了转。
闻着满室的崖柏末子香味，想起上回打算给大姑坟前放一袋一直没去，下午正好有空，准备开车出去。
车钥匙在手里晃着，一出门碰上郭志海，看了钥匙一眼，十分不屑地笑笑，说：“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么，网站那俩车随便用。”
“以后，有什么大场合了再开你那好车。”伸手不打笑脸人，郑秋点点头要走。
“对了，华海的合同老鞠那儿为什么卡着，你知道不？”郭志海拦着不让他走，问道。
郑秋一愣。华海的合同郭志海竟然没通过自己直接递给老鞠了？他可还没来得及跟老鞠细说那点儿猫腻呢。
“就说不合情理。问他哪儿不合，让我自己想想。”郭志海斜眉竖眼地看郑秋，“郑总帮我想想？”
“合同我也没见着，兴许鞠总有自己的考量，不好说。”郑秋淡淡地答，心想也好，省了自己去嚼舌头。
“就你那天起草好的啊，我一个字没改！这不是怕你忙嘛！哈哈，我也正好上午有空，就直接找老鞠去了，郑总不会在意吧？”郭志海话虽这么说，并没打算听郑秋的回答，从包里拿出合同来，递给郑秋。
郑秋看了一眼，没接，说：“该我注意的我都写尽了，二位总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这怎么是二位总——什么就二位总啊！这就是和我们同学那合同，里面不是提到这一笔了么，你当时摘出来，说完了咱们再单签！你这不是掺和，这事就该你管啊！”郭志海不满，几张纸在手里被他晃得哗啦乱响。
“鞠总不是说不合情理么，再改改呗。”郑秋十分诚恳地提完建议，径直走了。
“郑总，改完我找你去啊！”郭志海在背后喊了一嗓子，郑秋也没理他。
两天前的花已经有些谢了。
郑秋换了新买的一捧，把香包摆在碑前，怕被风吹走，又四下寻摸着想找块石头压上。
等他空手而归，和大姑隔着三排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俩人，其中一个俩手抄兜一动不动，另一个正半蹲着摆弄供品。
“哥，你当大爷了，最近我医院单位两边儿跑，顾不上来看你了。”摆弄供品的那个人说完，拍拍手跪好，磕了三个响头。
“别起来，替我也磕三个。”站着的那个说。
“为什么？”跪着的问。
“求他别来惊扰我了，前半夜做梦后半夜失眠，这半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郑秋听着好奇，偷偷打量一眼。俩人都四十出头年纪，说的话倒象开玩笑。
跪着的那人却没片刻犹豫，倒头便磕，一边磕一边絮叨：“他求的什么你也听见了。这地方又冷又硬，还给你烧成了灰，是不如那山清水秀的老屋舒坦，可他来看你方便啊。不能让他一直往坡底去吧，清明节那次下去差点儿没上来，老了——”
“你tm才老了呢，我是嫌坡底寒碜，给他换个地方住！”站着的这人边说边笑，还踹了跪着的那个一脚。
“走吗？”负责磕头的那个站起来，问道。
“你先下去等着，我俩再说会儿话。”站着的那个说。
磕头的也没二话，转身走了。
墓园空旷，虽然隔着三排，郑秋听得却真切，不禁愣了一下。
四处无人，“我俩”是谁？难不成这人要和自己聊天儿？
他一边理顺花梗扎成一束，一边把香包上扎口的小麻绳抽出来一小截捆到花梗上，心里乱想。
人家却没找他，还是两手抄兜一动不动。
看来是和下面埋着的那位聊呢。
等他整理好，这人也动了，似乎是聊够了，打算走了。
抬脚却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墓碑当中嵌着的那张照片。
“我的病他们不知道，你也别瞎托梦给别人，听见没。”这人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聊天对象不能回应，还提了个问句。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隐约的风声。郑秋都想替下面那位答一句“听见了”。
“你再等等，医生说还能扛半年。明年春暖花开了，就下去陪你。”这位脸上带笑，声音却十分萧索，跟着说道：“生日快乐，真走了。”说完当真扭头就走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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