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郑秋开了车门上车坐好，张大伟迟迟不动。
郑秋隔山探海够过去开了车窗，问：“怎么了？”
“你不问问自己的么？”张大伟闷闷地说。
“不用。我现在一切都好。”郑秋坐好，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
张大伟回头看了看小院，转身上了车。
世纪大厦附近就有连锁酒店，郑秋开了定位，听着语音往前走。张大伟靠着车窗不说话。
“还有想去的地方吗？明天再转转。”郑秋打破沉默。
“那要看你还有没有安排了。”张大伟话里有话。
“和你说了又未必肯来，就当是陪我一趟，给我家人问问。”郑秋不想就这事纠缠，他只想跳过这一节，直接观察疗效。
听了“我家人”三个字，张大伟不说话了，转过去看车外。
以前这一片都是郊区，黄土漫路。
从家里出来，去到南山上的精神病院，会路过这里。
如今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空旷的地方立起了高楼，他也从唯父命是从的少年，长成了离家远游的青年。
当年的茫然无措却仿佛一直蛰伏胸口，此刻吸了这故地的空气，霍然膨胀，胀得胸口生疼，满腔悲怆。
“郑秋——”张大伟喊了一声。
郑秋不答，静静地开车，等他继续说。
张大伟却一直沉默，只扒着车窗，仿佛是对着空气喊了一句，而且在郑秋听不到的地方，得到了回应。
郑秋开着车一路到了酒店，停车下车，办手续，领了房卡进房。
张大伟默不作声跟着。
“饿吗？洗洗出去吃点儿。”关上房门，郑秋转身问张大伟。
屋里有些暗，张大伟站在一片阴影里，低头看着脚尖，慢慢地说：“秋哥，不管为什么，都别诓我了。”
“好。”郑秋答道。
郑秋答得太痛快，张大伟担心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补充道：“我不是小孩儿，想走自己会走，别往前推我。”
“会吗？”郑秋脱了外套扔到床上，问：“小炎下周出院，你怎么办？”
“他出他的呗，要怎么办？”张大伟的确没想过，扛着嘴硬。
“她说的那些，要么你就全信，包括八字不和包括已经化解了，要么你就全别信。但不能喜欢信哪段就只信哪段。”郑秋说完进了卫生间洗脸。
张大伟“嗤”了一声。
“我就是要推你一把，趟过去了，前面有你妈，有小炎，还有惦记你的朋友，后面有什么？”郑秋拧了一把毛巾走出来，冲着张大伟兜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后面有你呢。”张大伟轻声说。毛巾是热的。他胡乱擦了几下，还给郑秋。
“眼睛敷一敷，那么红，等下出去别人以为我怎么你了。”郑秋走过去，把毛巾叠成一个胖乎乎的小方块，轻轻盖到张大伟眼睛上。
张大伟下意识地抬头，微微后撤。
“知道有我你还哭。”郑秋一手捂着毛巾，一手扶了张大伟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过来，忍不住低头覆了上去。
“mn——”张大伟挣扎，他吃了两个肉饼，还加了猪皮碎，不敢张嘴。
郑秋却野蛮起来，非要撬开。
不张嘴有什么要紧？办法多的是。
郑秋把毛巾扔到一边，空出一只手来轻车熟路地游走，还不及用力，张大伟就投降了。
“宝贝儿~~”郑秋不知哪来的邪火，忽然兴起，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推着张大伟倒了下去。
“郑秋，再叫一声。”张大伟被这一声喊软了斗志，也忘了肉饼和猪皮碎。只是听得不真切，一边帮他解扣子，一边颤着声央求。
来不及了，郑秋的听觉、视觉一概失灵，只剩了触觉和嗅觉。
光天化日的，猪肉饼里是放了药了吗？
怎么我吃下去倒没事，他只舔了个味儿就不行了？
张大伟被弄得昏头昏脑，一边努力配合一边拨冗深思。
进屋时还有些天光，办完事已经黑透了。
没有开灯，摸黑滚在床上，俩人谁也不说话，听着窗外公交站台上不时传来的报站声发呆。
“56路，开往xxxx疗养院。”有个声音热情洋溢地说。
张大伟笑了起来。
郑秋起身下床。
“秋哥你转过来，我要看。”张大伟边笑边说。
郑秋没有犹豫，不但转了过来，还走了过来，大大方方站在床边俯视着张大伟。
张大伟上下巡睃一番，也不知道黑漆漆一片里能看出个什么，忽然又知道害羞了，抓了软枕头捂在脸上，还背转身去。
“嫌弃吗？”郑秋抬腿踢了他一脚，轻轻地，舍不得用力。
“不是，我自惭形秽！”张大伟隔着枕头笑。
郑秋把他的枕头拽走，把人扳正了，也学着张大伟的样子上下检视，末了笑笑，说：“挺好，我喜欢。”
饭没吃成，床也懒得下，张大伟趁郑秋洗漱的功夫叫了外卖。
等郑秋出来，他要进去，错肩而过，张大伟问：“秋哥，刚刚是叫我——什么了？”不好意思自己说那两个字，张大伟含混地问。
郑秋看了看他，答道：“大伟啊。”
张大伟不信，撇撇嘴又哼了一声，说：“有本事下回别让我听到。”
吃过饭看了会儿电视，张大伟偎在郑秋怀里睡着了。
梦里还有些受了委屈的样子，嘴角撇着眉头皱着，一脸不耐烦。
郑秋叹口气，伸手去给他抚平。
眉当中的川字浅纹不见了，眉头却仍是微蹙，不耐烦变成了委屈。
第二天起床退了房，俩人上车才想起昨天没把剩下的俩肉饼带上去，过了一晚上，饼也塌了，肉色也不新鲜了。
“扔了吧，坏倒是没坏。”张大伟端详半天，又凑上去猛嗅，实在舍不得。
“哦。”郑秋点头同意，又问：“好吃吗？昨天闻着挺香，今天没香味儿了。”
张大伟没理他，路过个垃圾筒让郑秋停车，下去扔掉了。
世纪大厦靠着城南边，开到十字路口，往前回云州，往左和56路一个方向，往右去老城。
郑秋直直往前开。
“要不——”过了路口得有好几分钟了，张大伟忽然发声，“再去买俩肉饼吧？”
“好。”郑秋果断调头，奔老城而去。
周末早起的人不多，一路冷清，显得那些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越发温暖。
肉饼店倒是热闹，里面有正坐着吃的，外面有等着打包带走的。
车还停到昨天的位置，郑秋没下车，张大伟也没催他。
门外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有人要喝丸子汤就现煮进去，香味扑鼻，车窗都挡不住。
老板和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过了得有半个多小时，才顾上抬头看一眼对面这车。
“人少点儿我再去，不爱等。”郑秋说。
张大伟往下缩缩，坐得更舒服了些，背靠窗户看着。
俩人就这么干坐着，耗了能有快一个多小时，才等到没什么人了。
“你要吃几个？牛肉丸子汤要吗？”郑秋问张大伟。
“不要，没法喝。饼多买几个，回家放冰箱里不会坏。”张大伟答。
“那我得喝一碗再回来，一早上净闻着味儿看别人享受了，你等着。”郑秋说完开门下车，潇洒地迈开长腿奔丸子汤而去，毫不理会张大伟在身后一脸愕然。
邓永强看这车在对面停了老半天，也不惊奇。
等郑秋开门下车，回头跟伙计交代了一句什么，伙计一摘围裙跑了。
“一个饼，一碗丸子汤，吃完再带走几个——五个吧。”郑秋笑着吩咐完，进了店里。
店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卖肉食的，地上却没有一丝油腻。
丸子汤和一个饼很快好了，小伙计不知哪去了，邓永强亲自给端进来。
“车里头那是沈信吗？”邓永强放好汤碗，忽然问道。
郑秋抬头看着邓永强，不好回答，只好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他——是不是犯了事儿了？”邓永强压低声音把头凑到桌子上鬼鬼祟祟地问。
邓永强长了一张小瘦脸，眼睛也不大，这时候努力睁圆了，看着十分滑稽，说得却是很严肃的一个问题，郑秋忍俊不禁，一下乐了。
“那到底是不是啊？”邓永强被郑秋的反应弄懵了，不知道该继续严肃还是跟着一起笑，看着十分为难。
“不是。”郑秋笑得要打嗝，怕邓永强误会，又补了一句，“不是逃犯。”
“那怎么不下车？真得残废了吗？”邓永强的小眼睛又睁圆了。
郑秋不笑了，一下愣住。
“以前听人说是他跟沈叔叔闹翻了，让打断了腿，是真的吗？”邓永强的关心不是假的，大概对这传言也有八分相信，这时候面对即将揭晓的答案，一脸惶惑紧张。
“放屁，你才被打断腿了呢，老子好着呢。”张大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忽然在背后接话。
邓伟强吓得一下跳起来，转过去惊疑地瞪了半天，才问：“你tm真是沈信啊？”
“是啊，真真儿的。”张大伟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反坐着，趴在椅背上，问：“卤猪皮你们家是死也不肯卖是吧？”
邓伟强没理他，直接蹲下去撩起裤腿看了看，还伸手捏了捏。
“这边还有一只。”张大伟笑了。
邓伟强却没当笑话，径直转过去，撩起另一条裤腿看了看，又伸手去捏。
“哎——”张大伟躲他，“你那手洗不洗？等下还得给我做……”话音未落，背上挨了狠狠一掌，生生把剩下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你mb你没死啊！也没残！为啥这么些年不联系？我tm上完初中就没学上了，也不敢到外面打工，就怕你带着钱回来找我投资。”邓伟强骂着骂着来了气，又狠狠给了一巴掌。
张大伟也没躲，一脸苦笑捱着。
“你可真行！就一个字没有，qq也不说话，邮箱也不回，你是不是早不用那个号了？”邓伟强是真气，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抖了，但不耽误他再给张大伟一巴掌，“别人说你让你爸打断腿了，还说让打死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我没事儿，就在外面一直上学，然后就工作了。你看这不好好儿的吗！”张大伟笑呵呵地解释。
“好好儿的，好好儿的个屁！我tm想打你不是一天两天了！”邓伟强红着眼眶，又狠狠地一掌拍在张大伟背上。
郑秋听这声响，感觉再这么拍下去，张大伟怕是要内伤，五脏六腑都得碎了。
可张大伟还是嘻嘻笑着，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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