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一进屋就感觉到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来回走了几步,意识到是送了暖气。暖意不算太大,但很舒服。
站到窗口摸着暖气片,远远看见一个人撑了把伞连跑带蹿过来。
雨太大,伞基本没什么用。这人跑得也没个章法,水坑都不躲,一路水花四溅,今天刚换的运动鞋也该湿透了吧。
楼下看到郑秋的车,张大伟上了楼梯一手敲门一手收伞,门自己开了。
郑秋站在门口,看他发愣,一把拉了进去,顺手关上门。
“秋哥,我收到短信了。”张大伟扔了伞,抬起头看着郑秋。
“怎么不吃完饭再回来?去换衣服。”郑秋推他一把。
张大伟顺着郑秋的手劲往屋里走,回头又看看他,“你说你在家等我。”
郑秋“嗯”了一声,强推着他进了屋里。
张大伟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又拿毛巾被胡乱擦了一番,穿戴整齐,面对郑秋站好。
“有暖气了。”郑秋说。
“嗯。”
“没吃饱吧,我去弄饭。”郑秋转身往外走。
淘米焖饭,冰箱里还有一块鸡胸肉,解冻了。
微波炉转起来,透出一点桔色的亮光,郑秋伸手开了灯。
张大伟一路踢踢踏踏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郭志海跟我说,他是上门女婿。”郑秋洗了两个菜椒,刨了籽,放到案板上切丝。
“嗯。”
“没孩子,老丈人瞧不上,家里还有老母亲,事事为难,所以要我宽待,还问我对华海有没有兴趣。”
“嗯,你怎么说?”
“我没有。华海干什么的我很清楚,”郑秋开了微波炉的门去拿肉,“我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不会跟他走一条路。”
“华海也不是他的,是他老婆的。”张大伟说了两句不想说了,“总之,别理他。”
“好,不理。还说你是要拿我当踏板,等我倒霉了,你也攒到资历和业绩了,正好上位。”
“你倒什么霉?”张大伟诧异。
“和他斗,斗不过他。”
“他有病吧!”张大伟喊道,“他哪儿比得上你,有什么资格和你斗!”
郑秋提醒张大伟:“重点是说你要借我上位,不是我被老鞠当打手。”
“听他胡说八道。所有不顺着他心意的人全是他的敌人派过去的打手,那老鞠还是我姑父的打手,他老婆还是他老丈人的打手。蚂蚁抱怨大象腿绊了它一跤,这是典型的受迫害妄想症!”张大伟气乎乎的。
“能不能听重点啊。”郑秋乐了,“说这策划部是为你准备的。”
“哦!啊?我上位?我……我……我上个屁的位啊!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早跑了,谁稀罕什么策划部呢!”张大伟更气了,气得要跳。
“跑哪儿?”郑秋敏感地问。
“没哪儿。”张大伟左顾右盼,郑秋却一直盯着他,只好没奈何地说:“我是要到广告公司来赚钱来的,结果鞠总不给派活儿,成天游手好闲没劲透了。本来不打算在这地方干了,结果不是你来了么。”
鸡肉焯了水,郑秋拈了一小条塞进张大伟嘴里。
“合同为什么不让我签?”郑秋问。
“也没什么,签就签了。不过你别担心,什么斗不斗的,他要真敢为难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张大伟这回没嚷,还十分平静,可见不是瞎咋呼。
郑秋笑着说:“就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架都是累赘。”
“没事,秋哥。”张大伟不理会他的调笑,上前一步贴了郑秋后背站好,俩手环到他腰上,说:“真没事,别担心。”
“不担心,我没上他的当。”鸡肉条裹了面粉,锅里的油六分热,郑秋拿了长长的筷子一条条放进去炸。
“什么?”张大伟抱着他的手一下松开了,“你知道?”
“本来不知道。”郑秋把过了油的鸡肉一条条挟到旁边篦子上滤油,“合同里写了要买华海提供的那个发布系统,有个名字。我问何婷这类软件主要干什么用的,她说就是她们现在更新网站每天用的,去年刚升了级,集团拨了专款买的,可好用呢。”
鸡肉条炸好了,等油温上去一些,郑秋把它们全倒进去,二次过油,炸得更酥更透。
“那,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啊。”这事本来应该张大伟自己提醒郑秋的,倒让别人说了,有些气闷,指望郑秋还有没明白过来的,好让他补上。
郑秋没给他这个机会,“那些东西我不懂,我就懂今天下午我签的这个事儿,用现在网站的发布系统也能干了。更何况两个软件的名字都一模一样,郭总这是空手套白狼,还要让我帮他扔套子呢。所以我今天下午的合同里没提华海。”
郑秋把鸡肉捞出来,又滤到篦子上,问张大伟:“黑椒还是孜然?小柜子里把芝麻拿出来,白的。”
“黑椒吧。”张大伟弯腰去拿白芝麻,“那他怎么肯摘出来?”
“和他说华海的合同单独签,帐也好单独算,比混在一起合算。”
“哦,单独怎么签啊?”张大伟担心,“那不是更师出无名了吗?”
“对啊,所以我没理由买它们家的软件,也就没理由签。”
香酥鸡肉条裹了白芝麻上盘了,郑秋洗净锅,要再做个青椒炒蛋。
“你不打算签啊!”张大伟大惊。
“我肯签老鞠也不肯批,他又没疯没傻。”郑秋边说边打蛋液,“打匀了炒出来的才好看,黄澄澄一片。”
“你不打算签,你还和他说要签?”张大伟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又问一遍。
“是。”郑秋一脸淡定,青椒炒蛋也好了。
两个盘子端着往外走,等大米熟了就能开饭。
“冲两杯热乎乎的奶茶吧,上回你买的那个,我喝个巧克力的,懒得做汤了。”郑秋摘了围裙,坐到沙发上,等着张大伟上奶茶。
一杯巧克力,一杯香草,张大伟小心翼翼地冲好,正要坐下,有人敲门。
俩人都吃了一惊,郑秋赶快起身,仔细看了看没有什么容易落入人家眼里不合适的东西,才让张大伟去开门。
门口站着俩人,是房东楼下开的汽修厂的工人。说是房东交待了,让问问暖气送上了,有没有什么问题。
四个人绕着屋子转圈,把能找着的暖气片全摸了个遍,都很热乎。
俩人又留了汽修厂的电话,说有什么事情给他们打个招呼。上一趟楼比较费事,还得绕过街口,但隔着窗户喊句话还是没问题的。
送走客人,电饭锅正好“嘀嘀嘀”。俩人盛了大米坐好,开始吃饭。
“秋哥,这个人特别难缠,这么做,合适吗?”张大伟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爱吃的鸡肉条也不那么热心了。
“不合适。可我努力了,鞠总就是不同意,怎么办吧?谁让我业务不熟练,对这些东西不懂呢。”郑秋挟了菜放到张大伟碗里,“吃饭。”
赚钱的事,只要是网站和新媒体的业务,全归郑秋管。
花钱的事,哪怕是掏一分钱也得鞠总同意。
华海的合同折合进大合同里,看着是赚钱,所以只要郑秋同意。
单独拎出来就是花钱,得鞠总签字。
鞠总能不能签,要看郑秋把这事说得有多明白。
郑秋说得够明白了,鞠总如果顶不住压力要签,郑秋也爱莫能助。
“哦——是让鞠总背锅啊?”张大伟恍然大悟。
郑秋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郭志海听到张大伟让他别签字时,嘴角咬出的一丝狠意。
冲着这一丝狠意,鞠总就算肯签,郑秋也打算给他硬搅黄了。
年底核帐,策划部在广告公司总收入里拨了头筹,郑秋一个人身上就挂了百分之四十。
成虎给他透露了,年底业务标兵非他莫属。
老鞠待他好,他知道。成绩对得起老鞠,才有资格领受这份好。
一个虚名没什么意思,他只在意自己的话在老鞠那儿能有一丁点儿分量。
这百分之四十的业绩,就是砝码。
饭吃到一半吃不下了,满腹心事只摘出去半腹,还剩半腹。
张大伟放下碗筷,端起奶茶。
“巧克力的。”郑秋提醒他。
“嗯。”张大伟答。
“我的,你端了我的,巧克力的!”郑秋提高音量。
“哦。”张大伟放下巧克力的,忘了端起香草的。
中午接到郭志海的电话,说打算和郑总一起签个单子,不好说话,问张大伟这人眼皮子浅不浅,有好处肯要不肯。
张大伟正烦郑秋不管他,兀自要上十一楼,接了电话也没好态度,连挤兑带冷脸甩了过去。
没想到郑秋又返回来了。
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吧,不然不会是那个眼神。
那他回来是要干什么?
郑秋要干什么不知道,刘永和是回来叫他当苦力的。
下午要撤展了,中午好多东西折价,人头攒动。
刘永和招呼他下去盯着点儿,别最后关头出乱子。
只等上班时间一到,没什么人了,就开始撤展。
祁振这时候凑过去问张大伟给沈澄云买了什么,他要送个皮夹子。
张大伟想想家里的两双拖鞋,只记得郑秋忘了别人,但也懒得去和人挤。
“我给郭总拿了副手套,说是冬天开车手不冷,又薄又轻巧。”祁振问张大伟要不要给他们领导也来一副。
“车里没暖气吗?你以为跟你似的,开个面包车?”张大伟嫌弃地骂,“蠢货。”
“我蠢,郑总也不大聪明!”祁振不以为意,和张大伟套近乎,说:“刚才在楼上听了一耳朵,郭总给你们郑总挖了个坑,郑总正开心地往里跳。”
“什么坑?”张大伟一惊,赶快问道。
祁振卖起了关子,不肯说。
“知道了,你是管了技术部,可那些业务也听不懂,更说不来。”张大伟激他。
“有什么说不来的,就是用网站的人和东西给外面做个内刊,华海从中间捞一笔,我是没路子,我要有的话……”祁振话没说完,张大伟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祁振说他只是听了一耳朵,说明郭志海没通过祁振找袁社背书。
这件事现在做和以前做,不同之处在于签字的人。
郭总签,就需要找个领导做靠山。
郑总签,只需要被郭总蒙了就行。
郭志海这几年专门用华海修桥铺路了,经验丰富。郑秋再聪明,但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只怕多绕几个弯,就让人领坑里去了。
不管他是怎么蒙的,这字都不能签。
没人发现问题还好,一旦有人问起来,老鞠首当其冲,要么护着郑秋自己认栽,要么把郑秋推出去担责。横竖落不到郭志海头上。
张大伟心急火燎冲到十一楼,郭总郑总都不在,网站的人说上班那阵就看见一起开着郭总的车出去了。
他给郭志海打电话,郭志海死活不接。
给郑秋打,接起来却说:“签了。”还和郭总在一块儿。
从那时候起到现在,直到听完郑秋的解释,他这颗心才完完全全掉进了肚子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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