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张蓉发过一条消息来。
哭完了，没事了。——消息后面带了个笑脸。
妈，对不起。——张大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发送。
没有，挺好了。妈高兴着呢。——张蓉回道。
一直到晚饭前，张大伟的情绪都十分低落。
郑秋给他端上来鸡蛋煎豆腐，才如梦初醒般问道：“哪里来的豆腐啊？”
“现磨的。”郑秋本想叫张大伟一起去买菜，也散散心。只是这人圈在沙发上翻张蓉的朋友圈入了神，叫两声都没听见，便自己去了。
天凉了，郑秋穿他那薄绸睡衣总算觉出冷来，换了灰色大狗。
小浣熊偎在大狗身边吃了两口，忽然扭头，在郑秋右脸上“啵”了一声。
郑秋愣了一下，淡定地拿张抽纸去擦了张大伟的油嘴，又把左脸凑了上去。
张大伟没理他，欢天喜地地继续吃饭去了。
刘永和一早去庙里也不只是为了陪那几个人求财，张大伟托他帮郑总打听的事情有了回音。
之前说好要给大姑立个坟，郑秋不上心，张大伟一直没忘。
这事儿分两步走，一是办法事把亡者的魂招过来，二是选个日子择块好地安置了。
庙里的师傅只管做法事超度，其它要找民间办事的人。
好在他认识的人多且杂，很快打听到一个名声大的。
问完得了准话，周一郑秋刚到单位，刘永和就追过来，把细节说给他听。
第二件事好办，第一件事，要把亡者的生日和离世日期写到一张红纸上，阴历，最好具体到时辰。还要有亡者生前贴身的物事，比如头发、饰品、衣物……两个时辰郑秋都知道，当时办丧事，有张黄纸上写着，他看了一眼，记得清清楚楚。
帖身物事却全没有。
“回家好好翻一翻，那些上学时候带着的东西，说不准就有，是你忘了呢。”张大伟安慰。
“好。”郑秋低声应道，虚弱无力。
张大伟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抚郑秋的背，伸到半路想起旁边还有个刘永和，硬生生停住，却也已经招致刘永和惊疑的一瞥。
“咳！大老爷们儿，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张大伟干脆继续伸了出去，把轻抚改作重捶。
郑秋懒得回应他这小机灵，刘永和赶快识趣地拉着他出去了。
刘永和打算自己办个ktv的vip。
以前不是办不起，更不是成心揩张大伟的油，只是觉得自己五音不全，办个卡象笑话，所以也很少张罗这种局。
带了张大伟之后，在他的怂恿下才开始习惯了这种待客之道，而且的确也尝到了便利之处。
只是出了昨晚那件事，他心里不得劲儿。
虽说以前也有过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玩笑话，但没这么露骨的。一想到自己平常拿张大伟当弟弟似的，竟然会让人生了龌龊的心思，就气不打一处来。客户惹不起，主要还是生自己的气。
张大伟劝他想开些，郑总人清高脸皮薄，又想护着下面的人，当然为难。以后咱不带他玩儿不就行了？鞠总上交集团利润的时候，难道还要详细写明白跟人喝了几回酒宴了几次客么挨了几个白眼么？这些事不就都是咱们做业务的人该干的？
刘永和哪经得住张大伟的巧舌如簧，几句话就把这事揭了过去。
如果说跟着郑秋学到的是站在高处统观全局，跟着刘永和学到的，就是脚踏实地稳扎稳打。
郑秋教他见识什么是对的好的，刘永和教他怎么去做对做好。
都是良师，一分钱学费不收，跟着刘永和还赚了不少。张大伟感觉自己最有用的，也就是这一技之长了。倘若连这一点都要刘哥亲力亲为，跟打他的脸差不多，这个人他可丢不起。
以后和从前一样，避着郑秋就是了。
泡子去了网站，做频道编辑。
第一天下班，就要请新同事们一起吃个饭，要叫张大伟一起。
张大伟本不打算去，看到几个处得不错的旧相识也都应了，就同去了。
女同事都没兴趣赴这种约，一桌坐了七八个，全是男的。
有个技术员和张大伟一直关系很要好，聊起祁振来，说郭总可能要他管技术部。
初建网站时，从集团调过来的一个机房管理员，顺理成章做了技术部的头儿。
后来出了个安全问题，丢了一批数据，网站几乎半瘫，却找不到原因。
郭志海挨了批，打了个报告，以集团编制招了几个搞技术的。
所以现在技术部共有三个技术员一个领导。
网站日常没有什么大问题，技术员做的就是维护工作。一天八小时清闲得很，不耽误上班时间干私活。反正别人路过看一眼，满屏幕全是代码，谁也不懂他们在干嘛。
为着这一点，虽然网站开的工资一般，但电脑配置蛮高，加上工会福利以及三险一金，他们愿意呆着。
时间长了，技术部的头儿就不平衡了。
写代码他是干不了，以前学装机布线出身，能读懂format和s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现在看着年轻人成天写写代码混混日子，外快据说比工资还高，难免不平。
不平也没办法，谁让你不会呢？
倒也是个想得开的人，我看了难受躲开不就行了？
所以一直闹着要回集团去，还管机房。
一个萝卜一个坑，何况集团的机房这种香饽饽，早有人顶上了。
回不去也不想留下，最后托人找关系调到图书馆，要把图书管理数字化。
其实就是把现存的馆藏图书期刊扫描归档，纳入新买的一个数据库，结束以前人们站在书架前逐格翻找的原始检索方式。
总之这个位子是空下了。
三个技术员正三脸懵逼，生怕招来一个懂行的把他们管起来，一听说是祁振要补空，高兴坏了。
只是走的这个虽然是半吊子，但来的祁振却是一窍不通，不知道郭总怎么想的——技术员们开心是有的，但更多是纳闷。
“管理管理，会管着你们干活就行，又不用亲力亲为。郭总也不会用发布系统，网站不照常更新么。”张大伟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屁话，技术和编辑没有可比性。但这种场合谁会较真，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郭总想什么，张大伟心里门儿清。
如果不是他调了出来，恐怕现在技术部这位子，得让他坐。
去年郭志海以系统升级改造的借口，动用袁社弄回来的经费新买了一套发布系统。
据编辑反馈，比起之前的老系统，的确好用。
张大伟上手一试，果然。这么好的系统，光自己用多浪费啊。于是他动了心思，想推广出去。
这事要做，就不可能避开郭总。
虽说郭总在买系统时回扣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但谁嫌钱扎手呢？
关键是买系统的时候有协议，只能他们独一家用，一年一签。尤其不得将相关技术产品做为商品销售给第三方并获取收益。
跟别人分享，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于是他就找郭总这样那样说了一遍。
郭志海一听，十分感兴趣，把协议复印件拿给张大伟看，让他找找“可利用之处”。
张大伟琢磨了一晚上，也就能从“第三方”这几个字着手。
可以代理运维别人家的网站，比如企业内刊，或者不在乎发行量，靠财政养着的机关报。
打动对方的理由，一是可以借机去找各家领导批经费，二是腾出了他们的人力物力。
最关键的是有集团这个牌子做后盾，再给对方观摩几个新闻网站安全防护方面出现过的反面案例，拿他们自己的技术力量做保障，就更有说服力了。
而他们的好处，只是为了丰富自己的数据库。至于运维服务价格，全市场打听去，没有更低。
只字不提发布系统什么事。
郭志海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夸他：“有脑子！”
但真正开始接触这些单位时，郭总把张大伟抛开了。
抛开的原因是这项业务他不想算入老鞠的囊中。
他让张大伟去和他姑父打个招呼，说是打算借鉴兄弟网站的成功经验，把技术部推向市场，先拿这么一个技术支援的业务试水。
试成功了，算做网站独立发展技术公司的开张一票，试不成功也没损失。
张大伟不干。
首先技术部或者技术公司，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其次是按郭总的小九九，他只能拿点儿奖励，大头都在郭总手里。但如果走老鞠的帐，能算提成。
郭总号称在不少机关单位都有人脉，可谈到真金白银，就算有人买他的帐，还得有人肯给他背书。张大伟不肯妥协，两个条件都不合适，这事就搁浅了。
现在郭总动用了祁振，看来是把第一个条件走通了。
但张大伟没兴趣问，也不想知道。
自打进了广告公司，他才明白了从前自己挖空心思要干的那些事，只要你有本事光明正大地做成，没人拦着。
以前之所以偷偷摸摸，无非是贪图小利。
更何况在那些事之外，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吸引着他去大显身手。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歌。张大伟只和郑秋说了一声要晚些回去，没提唱歌。
唱完歌出来结帐，一摸钱包，卡不见了。
前台他熟得很，刷脸也没问题，况且手机号也管用。但这卡去哪儿了，让他纳闷许久。
昨天在出租车上哄郑秋时，卡是已经放进包里了呢还是在手里？落到车上了？
记不清了。
晚上回去和郑秋说起这事，郑秋讶异地问：“又去了？”
“啊。就和泡子他们几个，还有网站编辑，没别人。”张大伟说。
郑秋沉默半晌，从茶几下摸出了他那张卡，说：“那你还是带着吧。”
张大伟这才明白，是郑秋把这卡给拿走了。
这种经历在他过去十来年的人生里都鲜有。
没人管没人问，忽然出来一个人，不但问还要管。
不但管还不征求他的意见。
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排斥，但也谈不上喜欢。
昨天就想和郑秋说了，刘永和的业务谈得十分之艰难，俩人南方跑一趟，蜕了层皮似的苦。郑秋那一杯啤酒浇下去，不知道刘永和在卫生间里得怎么装孙子才能把人哄开心了。何至于呢？
只是因为明白郑秋那么冲动是为了什么，说不出口。
他默默地接过卡装好，抬头看见郑秋一脸尴尬和无措，于心不忍，说了一句：“没事。”
还不如不说，郑秋脸皮都有些泛红了。
晚饭过后，俩人难得的没有腻在一起。
因为郑秋收拾完厨房，就抱着笔记本坐到飘窗上用功去了。
张大伟把一部家庭伦理剧都看了三集连播，郑秋还在那儿做笔记。他心里的小纠结也没完全散去，不愿意主动示好，便回了自己那屋。&/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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