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俩人彼此一闻,果然味道实在闹心,赶快又洗漱。
收拾停当了,郑秋冲了两杯茶,坐得稳稳地,问张大伟:“以前你们遇到的路子有多野?我听听呗。”
张大伟学着司机的语气“嘁”了一声,问:“不是说您那啥的时候,我还吃豆渣饼呢么?这就沉不住气了,露馅儿了啊。”
郑秋脸上挂不住,佯怒去揍张大伟。张大伟才不躲呢,主动扎到他怀里,笑嘻嘻地说:“听他们的有什么意思?再野也野不过实战啊。”
两杯好茶白冲了,郑秋裹着张大伟去实战,茶都凉透了,才把出门之前的未尽之事做了个酣畅淋漓。
郑总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一早起来就开始打豆浆滤豆渣,要做豆渣饼。
江米面是以前买来打算炸油糕用的。油糕还没炸,先做了辅料。
张大伟睡到自然醒时,郑秋已经煎出好几个不但不圆,连个弧度都没有的小饼了。
因为他翻出一套不知道买什么东西送的模具,有三角形、五角形、菱形,还有正方形中间套着个五角形,偏偏没有最恶俗也是群众最喜闻乐见桃心。
如今那些各种形都体面地端坐在盘子里,等着张大伟临幸。
“就着豆浆,也算原汤化原食了。”郑秋摘了围裙,手里捏着最后一批豆渣凝结而成的一个小怪物从厨房出来,咬了一大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煎了十二个。如今盘子里只剩三个了。
张大伟开开心心地坐在沙发上,三口两口吞一个,喝一大口豆浆,继续三口两口……
“大伟,你妈是不是少说了什么步骤?这也太难吃了吧!”郑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咬了一口都觉得寡出人生新高度来了,张大伟竟然吃了辣么多!
“是吧,她会往里面裹糖的,而且打算要做豆渣饼,糯米就要多放一些。”张大伟淡定地说着,继续“啊呜”一大口咬下去。
“那你怎么不早说!”郑秋懊悔不已,看着仅剩的两个,特别想回炉,拯救一下他这爱心早餐。
“怕你揍我。”张大伟面不改色,边说边火速解决掉了剩下的。
“也不给我留两个。”郑秋悻悻然坐下,喝了一口豆浆。还好豆浆很香浓,不放糖也好喝。
“怕你吃不下。”张大伟说完,被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郑秋气得踹了他一脚。
吃过早饭,张大伟去忙乎展览的事,还要等刘永和带着人们拜拜完了,陪个午饭。
一过中午就回来了,说下午刘哥带着人们钓鱼去,他不感兴趣。
“晚上呢?”郑秋警觉地问。
“晚上住农家乐,说有能看见天空的星星的好地方。”张大伟伸手呼了郑秋的头发一把,“还想那事儿呢?”
“以后,能不能……”郑秋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应酬客户是不可能的,除非不做业务了。不唱歌,张大伟又喝不了酒,刘永和带他还得替他挡酒。
“没事,秋哥。你是关心则乱。”张大伟蹲在郑秋对面,和他顶了一会儿鼻尖,就手抱了滚到沙发上,俩人搂着暖洋洋地睡了个小午觉。
睡起觉来,郑秋要学习,张大伟在屋里晃个没完。
郑秋嫌他晃得麻烦,问:“你是不是还想去趟医院?”
“今天——就不去了吧。”张大伟慢吞吞地说,“昨晚回来忘了给我妈发短信了。”
“我发了。”郑秋晃晃手机,“指望你,八月十五过端阳。”
“那她回了吗?回的什么?”张大伟急切地凑过来要看,郑秋把手机递给他。
阿姨,我们到家了。——郑秋说,顺便改了称呼。
好。有空就和大伟一起来。——张蓉回道。
短短两句话,张大伟捧着看了老半天都舍不得放下。
“大伟啊,小时候你家人就这么叫你吗?”郑秋问。
按说张蓉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沈义山也是当过兵见过世面的,这小名儿怎么听,都有些随意了。
“怪我姐。她那时候刚上初中开始学英语,老师让起个英文名。她给自己起了个啥我忘了,非要给我起个david。我爸我妈就按着宁城方言给我叫了,邻居朋友一听,哦,大伟啊!挺好。”张大伟俩手一摊,耸耸肩,“就这么叫出来了。”
“袁社家姑娘吗?”
“嗯,就这一个姐。后来我报仇了,出国之前一直叫她宝盆儿来着。就是圆珠笔,b-a-l-l-p-e-n。”张大伟说完哈哈大笑。
这是他认识郑秋以来,头一次在提到家人时这么快乐,而且,心无旁骛地说出了“我爸”两个字。
但郑秋不敢表现出惊讶,怕张大伟意识到,反而再去刻意藏起来。
到了半下午,张大伟收到张蓉的短信。
“小炎闹着要找你,方便跟他视频吗?”
张大伟火速加了张蓉的微信,坐到沙发上问郑秋:“这个姿势怎么样?”
“帅。”郑秋抱着笔记本挪到飘窗上,给他让开地方。
张蓉的头像是一颗很奇怪的树,从树身的半中间开始,分出两枝来,这两枝竟然还不一样。一半槐树,一半柏树。
那是一颗槐抱柏,在宁城街心公园里被围起来保护着。
关于这棵树,打小时候起,宁城的小孩子就从父母、老师、同学嘴里听到过各种不同版本的传说。
针对要教育给孩子的主题不同,主角分别有夫妻、有兄弟、有母子……
张蓉给他讲的是母子:妈妈是一棵槐树,孩子长大了,觉得柏树好看,非要做柏树。妈妈拗不过,就让他做了柏树。但是怕别的柏树欺负他,就抱在怀里不让他离开。
“为什么别的柏树要欺负他呀?”小小的沈信问。
“因为他和别的树不一样呀,他是槐树变过来的。就跟你们班来了新同学,总有人想欺负人家一样。”
“那我要去了新学校,也会被人欺负吗?”沈信小声问。三年级升四年级,张蓉和沈义山商量,要送沈信去特别有名的那家寄宿制国际学校,一直上到高中,和袁珠一样,出国留学。
“不会,妈妈是槐树,大伟是柏树,妈妈陪着你呢,你是不是不敢去?”张蓉费尽心机想把张大伟的思想工作做得不显山不露水。
“敢。”沈信刚说完就哭了,“一礼拜才让回一次家,我都吃不上炸鸡腿!”
“咱们回家就吃七个,每天一个都补回来,好不好?”张蓉温柔地哄。
“好。”沈信哭哭啼啼地应着,开始了寄宿生活。
却没料到几年以后离开时,还是哭哭啼啼。
这一次,槐树没有再抱住柏树。
朋友圈第一条,张蓉发了昨天饭桌上的照片。
张大伟抱着沈炎,挟了一筷子鸡蛋煎豆腐在喂他。
沈炎左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腿,右手抓着哥哥的手腕,吃力地往自己嘴里递。
能看出来,喂人的和被喂的,业务都很生疏,但也是拼了命地在努力。
两个宝贝。——张蓉配字。
全家人都点了赞——除了姑姑和沈义山。
沈义山是因为他没加过微信。
姑姑嘛——张大伟这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因为姑姑发小炎的照片,把她拉黑了。
现在自己和小炎都这么亲近,也该把人放出来了。
姑姑不但点了赞,还发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
张大伟一时无语,学着袁珠,在沈澄云大哭的表情后面,回复了一长串“。。。。。。。”
再往前翻,有一天的朋友圈只发了一张图,和头像一模一样。出镜率最高的沈炎也没有露脸。
是张大伟生日那天。
张蓉刚通过申请就发来了视频请求。
沈炎不瘦手也挺肉。一双小胖手在镜头前晃了半天,话外音单曲循环三个字——“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
张蓉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给他。
张大伟看了半天小胖手,才想起自己也能说话,赶快发声:“妈,你给他啊。”
“哎哎,哥哥来了,快给你拿着。”张蓉如释重负,坐到了沈炎旁边。
“哥哥!哥哥!”沈炎喊了两声,忽然凑过脑袋来,就着屏幕“啵”了一声。
啧。这毛病也不知哪来的,真是肉麻得要命。
张大伟嫌弃地把手机离远了些。
张蓉在一旁看着乐了,“这孩子,以前也不这样儿啊,手机能亲么?屏幕都给我舔油了。”
“吃鸡腿了没呀?”张大伟闲闲地问。
“吃了!热的!微波炉,叮的一声,半分钟就好!吃凉的拉肚子,妈妈不让上厕所,说那条腿不让磴空了,还得坐小便盆,可小呢,特别卡屁股,可疼呢!就坐在床上拉,可臭呢!”
果然嘴碎,张大伟感慨。他这才问了一句,就答了一篇小作文出来。
郑秋听得忍俊不禁,也不学习了,搬把椅子坐到茶几对面,听兄弟俩唠嗑。
“那你今天拉了吗?”张大伟笑着问。
“上午就拉过了!不臭了!你来吧!”沈炎高兴地嚷。
“哥哥今天有事呢,去不了呀。你乖乖听话,好好养伤。”
“你是在挣钱吗?妈妈说你要工作挣钱。”沈炎忽然不嚷了。
“是呢呀。”
“那你一天挣多少钱呀?”沈炎皱着眉头,很认真地问。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不一定。”张大伟敷衍地答。
“有没有一百?”沈炎说完,把手机撂下,不知干嘛去了,镜头对着天花板。
片刻之后回来了,两只小胖手举着一张卷得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努力把它展开,在镜头头晃了一圈。
“这个一百给你,我偷偷和你说,是赵妈妈给我的!妈妈都不知道!”沈炎拿起手机,隔着屏幕,张大伟看见角落里的张蓉已经要笑出声来了,正努力憋着。
“哟,你买我呀?”张大伟也乐了。
“就够买一天!我就这一张。”沈炎严肃地说。
“今天已经剩下半天了,你多亏啊。下次哥哥从早上就过去一直到晚上,好不好?”张大伟于心不忍,如果不是为着要避开沈义山,他早就答应过去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给我打个折!”沈炎急得摆手。
帐都算不清懂得还挺多。张大伟接不上话了,觉得自己就不该答应视频来着。
“你哥哥今天已经被我买啦,你换一天好不好?”郑秋凑了过来,靠在张大伟身后和沈炎打招呼。
“郑哥哥呀!”沈炎甜甜地笑了一下,又收了笑,不知在想什么。
“我可贵着呢,你买不起的。”郑秋提前堵了他的路,“再说了,你才有一百块,你再攒攒?”
视频里听得有人开门进来了,沈炎扭头看了一眼,喜出望外地大叫:“爸爸!爸爸!快给我一百块钱!我要——”
话音未落,张大伟摁了结束通话,果断退出。
“怕是要哭。”郑秋说了一句,起身走了。
张大伟退出视频没退微信,想着张蓉会给他来个消息。
或者自己该先问一句?
毕竟他和张蓉都知道为什么视频中断了,沈义山也会知道的,沈炎却不知道,也不懂。
他们会怎么给他解释呢?沈炎要是哭了,沈义山应该不会揍他吧?
张蓉发的朋友圈里,好多张沈义山带着小炎玩的照片,骑在背上肩上,应该舍不得打。
骨折病人,大哭的话应该也不影响病情吧。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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