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云州,沈信想好了要改个名字,从踏入社会开始工作起,换个人生。
“你想叫什么?随你姑父姓吗?”沈澄云问。
“张,就叫小名吧,张大伟。”沈信答。
沈澄云叹息一声,血浓于水,沈信是不是沈信,都还是沈义山和张蓉的儿子,便随他去了。
拿到新身份证那天,张大伟给沈信写了封告别信。信很短,就一句话:你好,再见。
卡片是文具店随便买的,买好了才发现是“情人节快乐”,也懒得去换,就那么用了。和那把家门钥匙、一枝英雄钢笔,一并收进了小铁皮盒子里。
钢笔是他收到的来自父母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小铁皮盒子以前装巧克力的。刚上寄宿学校时,张蓉给他带了一盒进口巧克力,让他和舍友分着吃。巧克力吃完,小盒子留下来放零碎杂物。
为了宣示主权,他拿口取纸写了个“信”字,贴到了盒子下面。
报业集团每年都会招新,张大伟专业对口,又是优秀毕业生,要个名额进去,不是什么难事。
他听沈澄云的交代,不和别人说自己是袁进的侄子,安静做事,低调做人。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
周毕玲还记得张大伟头一次和人打架那天,他们正在等着开编前会。
虽然张大伟和董蓓蓓做为新人只有旁听的资格,但听得比谁都认真,到得比谁都早。
闲着没事,凑在一起看墙上电视里重播头一天晚上的节目,是采访一个企业家的。
这人当兵出身,退伍后和战友一起创业,从一家小火锅店做起,一路做到了那个有名的绿野山庄。
记者问他创业之路有过坎坷,却能不断攀上高峰开拓新天地,是什么动力驱使他勇往直前?
这位企业家笑着说:“我就是一个俗人,没有什么高大的理想,就老婆和儿子啊,想让她们娘儿俩幸福。”
张大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找他。
记者转向镜头嫣然一笑,说:“我们也刚刚得知,沈老板的太太不久前刚刚产下贵子,在这里祝她们母子平安,健健康康!”
电视上开始播广告,人们都散开,感叹这个企业家真是个顾家好男人。
张大伟还在盯着电视看。
周毕玲正要喊他,那个人已经走了过去,嚷嚷道:“干tm什么呢?喊半天聋了啊不知道应一声?”
张大伟回过神儿来,问:“有事啊?”
“没事,能有什么事?我一个靠关系进来的,成天盯着电视看看就混过去了,能有什么事儿?”这人笑着说完,环视办公室一圈,看没人接茬,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屁的十佳好男人啊,这都是演的。也就你们女的头发长见识短信这个。老成这样了还刚产下贵子,是不是他的种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做生意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哪个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周毕玲还没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张大伟的拳头就上去了,一拳砸到了那人鼻子上。
“周姐,那人刚才说的,是她们娘儿俩吗?”张大伟打完人,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是啊。”周毕玲仗着身高马大把那人拉开,不让他去拽张大伟。
“娘儿俩的意思,就是一个妈一个孩子吧?”张大伟继续问。
“你疯了吗?快跟人道歉!”董蓓蓓抓过遥控关了电视,瞪着张大伟。
那人后来去了医院拍片子,说被打得这样那样了,要张大伟赔偿。
张大伟和对方约了个时间,一见面二话不说又是一拳。
再后来,他这爱打架还是个文盲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状告到袁进那里,沈澄云听了之后,明白是怎么回事,抱着侄子大哭一场。
袁进不信沈义山是那样的人,打电话过去要问个明白。
就算沈信改名叫张大伟了,他也是和沈义山打过招呼的,怎么就单方面断绝父子关系了呢?
沈义山叫苦不迭,说接受采访时,张蓉刚生产完还没出院,他没想到记者就能知道了。
他承认是自己错了。但也是因为小炎刚生出来,大伟又一直不在,心理上还没有“俩儿子”的概念,所以才说顺嘴了。
“那你就说,当时指的是不是张蓉和沈信!”袁社当着张大伟的面问。
“姑父,别问了。”张大伟在旁边制止,“记者不知道他家里几口人,他自己知道啊。”
再后来,张大伟就借口要上夜班,出去进来晚了影响家里人休息,让袁社出面给他申请了宿舍,从家里搬了出去。
“小……那个小孩儿生出来以后,他们找人传话,说同意我回去了。我就说等我不喜欢男人了再说吧。”张大伟伸出一根手指,在郑秋胸口戳戳点点,“可我打算一直喜欢。”
“前几年,他身边那些生意人做买卖都开始带着儿子进场了,有人问起我。他来过一次,要接我回去,说是学校也毕业了,工作也赚不了几个钱,以后安心跟他学着做生意。我说我男朋友在这儿呢,走不了。”
张大伟说累了,也不乱划了,手覆在郑秋胸口,低低地说:“再往后也来过几次,让我姑姑劝我,我就索性姑姑家也不再去了,逢年过节过去看一眼,跟个白眼儿狼似的。”
“以后呢?一直不回去了吗?”郑秋摸着他的头发,又软又密。
“不了。”张大伟往郑秋怀里扎了扎,嗤笑一声,说:“我是恶鬼,他们还得生个八字好的人镇着才能有个家,呵。”
郑秋心疼,抱紧了些,低头要去亲他,却听得张大伟又说:“可我tm不要了。”
就着月光看,一脸的满不在乎换作漠然,竟是冷得让人不敢亲近。
“秋哥,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小范说了我才知道的。”张大伟沉默了一会儿,和他道歉。
“没事。”郑秋明白了他不肯过生日的原因,心想,那就咱们以后都不过,说:“以前我也不怎么过。”
“就算知道,也会装不知道的。”张大伟补了一句。
郑秋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那个铁皮盒子我是故意没拿走,就想着还能找个借口回来看一眼。”张大伟从郑秋怀里挣出去,往后退了一退,跟他坦白。
郑秋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把人又拢进怀里,也老实坦白道:“我偷偷打开看过。”
说完,俩人都不禁失笑。
“刚从家里搬出来那阵子,活得浑浑噩噩,干过不少浑事。后来还进过一次派出所,也是和人打架。我姑父嫌弃、失望,我都懂,是我活该。后来一门心思钻了钱眼儿,反倒活得清醒了。再后来,碰见你,就想着,该有个人样儿了。”张大伟翻身压住郑秋,轻吮下去,啧啧有声。是郑秋最受不了的地方。
他抓着张大伟头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心想,我也是碰到你之后,才有了个人样儿,在某些方面。
“秋哥,你好……”张大伟亲了几下,感受到郑秋的异动,忽然停了,要斟酌一个词。
郑秋压抑住自己那点儿不堪的声音,等他给个评语。
“能说脏话吗?”张大伟凑到郑秋耳朵边,带着点儿笑意问。
“什么?”郑秋一双眼半闭着,思考不了,也无心回应。
“好tm*****”,张大伟压低声音用气嗓说了长长一句,从郑秋耳朵里进去,直冲到胸口,继续往下,“每次看到你这样儿,我就想反攻。”
本来已经情动到模糊的郑秋蓦然睁大眼睛,神志一下清明,抬手就把张大伟反压了下去。
生吃一串成了精的韭菜都没这句话药力威武。
收伏一个又软又暖又香的张大伟,和收伏一个竟然想着要反攻的张大伟,成就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受了刺激的郑秋重振战旗提枪上阵,不显够了威风不肯罢休,直到张大伟那张小嘴连哼哼声都没有了才偃旗息鼓。
完事了还把人清洗干净,换了个房间。
可怜张大伟被欺负狠了,头天晚上怎么回了自己那屋,怎么换的衣服,怎么睡着的统统都不知道,第二天任凭郑秋怎么叫他也不肯睁眼,赖在床上一动不动。
早知道说句脏话会是这个下场,他说成什么都得忍住。
至少,挑个周末再说。
郑秋一早起来做好爱心早餐,捧到张大伟床前求他吃一口。
张大伟撅着嘴闭着眼,冷哼一声,不理他。本来还想把脸扭过去,赏他个后脑勺,因为有些地方一动就疼得想哭,越发气人了。
偏偏刘永和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说上午去机场接客户,皮草展的合作方要来了,别忘了。
张大伟忍着浑身不得劲儿坐起来,郑秋赶快给他背后垫上小垫子,殷勤地端上八宝粥,一口一口地喂。
喂两口粥挟一筷子凉拌土豆丝儿,再递上去小煎饼咬一口,忙得不亦乐乎。
张大伟懒懒地靠着垫子细嚼慢咽,十分雍容华贵。只是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
郑秋吓一大跳。
他也疼过,但没疼得隔天起来还要哭。
“怎么了?是不是……弄坏了?”郑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放下粥碗,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
“不是,昨天有人说我气量小不大度,还说我这么倔下去,迟早有一天,我自己有了什么事,也只能落个亲人也不闻不问的下场。”张大伟说完问郑秋:“你是我亲人吗?”
“我是。”郑秋坐直了,郑重地答。
“这些话别人要以前说,我都不会放在心里,反正我那么多事也没人管过。可是现在你非要管我,以后要是忽然又没你了,这些话就成真了。”张大伟边说边抠着被单一角,恶狠狠地。仿佛说这话的人,也是让这些话成真的人。
“那人是谁啊?”郑秋问。
“我小时候的保姆。后来又照顾那个小孩儿,今年年初才过来照顾我姑姑的。”提到和家人相关的事情,张大伟神情黯然,兴致缺缺。
“那你要怎么才能信呢?”郑秋无奈,觉得还是昨晚上欺负狠了,身上不舒服心里也就不舒服,跟自己头疼时觉得全世界都面目可憎一个道理。
“不知道。我也不是不信,也不是非要信,就是忽然觉得特别没劲,难受。”张大伟哭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主动伸手端了碗去喝粥。
“那我让你吧,你想的时候我就让你——”郑秋想了半天,一脸认真地看着张大伟。
“什么?”张大伟嚼了满嘴的豆子,脸上鼓起个小包,一脸不解。
“反攻啊。”郑秋大义凛然地答,这事儿可最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有劲了。
张大伟迅速扭头,满嘴的豆渣子全喷到了床上,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又因为咳嗽的直抖,牵动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部位,疼得龇牙咧嘴。
他也顾不得疼痛,气冲冲地去扒郑秋的衣服,恨恨地嚷嚷:“郑秋!你个蠢货!笨蛋!你气死我了!我tm现在就把你办了!”
郑秋想还手又惦记着他疼,只好任他一双刚抹了豆渣子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揪来拽去,一边反省怎么忤了他的逆鳞。
直到张大伟闹累了,也可能是疼了,才停了手,靠在垫子上气喘吁吁地瞪着郑秋,说:“你滚蛋。”
郑秋忙不迭地端着碗筷滚了出去,又滚回来,请张大伟移驾沙发,好让他把这一床的豆渣子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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