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蓉这一觉睡了有十来分钟。
张大伟一动不动支着,左腿都要麻了,张蓉才醒过来。看见自己身上盖着郑秋的风衣,直说“不好意思”。
“大伟,你推弟弟回病房吧,妈妈好累。”张蓉撑着张大伟的肩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张大伟说不出个“不好”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等郑秋把沈炎抱着放进轮椅里。心里想着一会儿就去趟大姑家,让赵妈妈过来搭把手。
郑秋心里却明白,张蓉只是想让张大伟能多陪她待一会儿,便自己推了轮椅往前走。
“大伟,你姑父说你跟人合租呢,那人脾气好不好啊?干什么的?你要有个头疼脑热,人家肯……”张蓉跟在后面,又拉住了张大伟的手。
“就是我们郑总。”张大伟笑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来指指郑秋,“脾气再好没有了。”
“啊?你跟领导住一块儿啊,那你可得——得——”教导张大伟初入社会为人处事的这一堂课,此时再说,着实有些晚了,张蓉一时词穷。
“没事儿,妈,我挺好的。”张大伟说着这几个字,心里想的是那些荒唐的从前,那些混乱的过去,张蓉不必知道。有了郑秋,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对自己的情意,可以与这操蛋的命运当中的一切不堪抗衡。
如此说来,于刚说过的那个心理医生,倒真说准了。郑秋是在保护自己,虽说可能他本人都不知道。
“大伟,妈有句话一直等着要和你说。”张蓉等郑秋推着沈炎往前走了几步,拽着张大伟停下来。
张大伟顿时心生戒备,担心要提到回家,提到沈义山。他不想谈,可也不想让张蓉伤心。
“以后,甭管你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妈都愿意。”张蓉捏着张大伟的胳膊的手微微发抖,“听明白了没?什么样的,妈都愿意!”
听明白了。张大伟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肯回家,妈就给你一个能让你回来的家,带着你对象都行。”张蓉语气坚定,“什么时候想回来,给妈说一声,剩下的事儿妈来办。”
“好。”张大伟没太听明白张蓉这一句的意思,但能听明白她的决心,便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沈炎的腿上打着石膏,上午去拍了片子,要看恢复情况确定能不能拆。
见他们回了病房,护士去叫主治医生。
张大伟拿手捅了捅沈炎的石膏,问:“皮什么呢能把腿折了?”
“打架。”沈炎答得挺痛快。
“就你?”张大伟听了张蓉的话,心情大好,难得地对着沈炎乐了,“为什么呀?抢你棒棒糖了?”
“我早就不吃棒棒糖了!”沈炎很不满意自己被轻视,“他们说你死了,我知道没有,就揍他们了!”
“他们是谁?”张大伟听得眉头直皱,也想揍人。
“同学!我说我有哥哥,他们都不信。后来有人说你好多年没见,肯定是死了。”沈炎重提旧事,断腿还没好呢,情绪仍是十分激昂。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张大伟好奇。张蓉听了,捶了他一拳。
“郑叔叔说的呀!上回去家里,还给妈妈看你照片儿了,那一看就不是死人。”
张大伟听了哭笑不得,郑秋也崩不住,几个人都笑了。
“就是嘴碎,什么都要叨叨,”张蓉笑着去捏沈炎的嘴,“我看你总有一天要因为这张嘴吃亏。”
大夫来了,跟张蓉简单交代了一下,恢复挺好,乐观估计不用再等半个月,就能拆石膏了。然后就可以回家调养,定时复查。
“就能吃炸鸡腿了吗?”沈炎急得问。
“现在也能啊!”大夫笑着说,“刚开始不让吃,是因为你爸爸要惩罚你和人打架,一个月不准吃。现在时间到了。”
“妈妈~~~”沈炎立刻转向张蓉,拉着她的袖子撒娇。
“妈妈可不知道哪里有卖炸鸡腿的,这不是在咱们宁城,这是云州。”张蓉心情也好,笑着逗他。
“哦,那就等明天爸爸回来,带我们出去买吧。”沈炎倒是懂事,不缠不闹。
张大伟从家出来时,为着穿哪套衣服来见他妈显得自己又成熟又体面,可是费了半天时间。到了医院又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往进走。上了趟病房又下去,加上在小花园里呆的时间也不短,这会儿也快到饭点了。
郑秋本想建议张蓉带着小炎一起出去吃个饭,待得要张嘴了,才发现有个问题比较纠结。
怎么称呼张蓉?
沈炎叫他叔叔,他该尊称一声“张姐”或者“嫂子”?
可照着他和张大伟的关系,显然更应该叫一声“阿姨”。
“哥哥,明天你还来吗?”沈炎忽然问。
张大伟被问住了,一时答不出来。
张蓉也背转身去,拽拽本来就很平整的床单,掸掸床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家大儿子怎么老不见呢?”这是别人问她的话。
“大儿子”——沈信走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如今成了别人嘴里的“大儿子”。
小花园里她眯的那十分钟,并不是真睡了。只是一下松懈下来,就想闭了眼休息一下,体验这种有个“大儿子”可以依靠的感觉。
哪怕只是衣服挨着。
张大伟和沈炎关于“爸爸”的对话,她听得很清楚。
不要他的钱,不认识这个人——张大伟说得很明白,张蓉也就明白了:虽然儿子肯来见自己,却并不会原谅父亲。
沈义山只有周日能来,大伟应该是知道的,所以才挑了今天。
明天,大概不会来了。
她也不敢看张大伟,怕自己的期待让他为难,怕让自己的期待落空让他难过。只得假装做点儿什么,掩饰过去。
“妈妈,让哥哥明天也来呀,明天有炸鸡腿吃呢。”沈炎看张大伟不理他,转向张蓉。
“哥哥要上班,哥哥是大人了,想吃自己会去买的。”张蓉给沈炎解释。
张大伟有些意外。他以为沈炎只是稀罕一个从没见过的哥哥,或者想有人陪他玩,却没想到是要和他分享最爱吃的炸鸡腿。
这么一想,自己这个“想吃自己会去买”的大人,似乎是连七岁的小讨厌鬼都不如。
“妈,晚饭咱们出去吃吧,路上就有卖炸鸡腿的呢。”张大伟赶快提了个建议,好跟沈炎打个平手。
“那好啊!”张蓉喜出望外,转眼看见郑秋,又有些踌躇,问:“郑总——”
郑秋又为难了,不知道张蓉是想和儿子独处呢,还是不介意自己一起呢。
“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和咱们一起吧?”张大伟问他妈。
“你要问人家乐意不乐意,你问妈妈干什么,这孩子!”张蓉对于儿子把自己的意见看得比领导重要的作法,心中十分满意,但总归不妥,便替他圆场。
“他乐意。”张大伟替郑秋答。
张蓉听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来。
只是还没顾上细究,沈炎已经指挥郑秋从衣帽架上拿了外套,正往身上穿,便赶快过去给他拉拉链。
沈炎一日三餐都是沈澄云在家弄好,让赵妈妈送过来的。张蓉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用送了,医生答应了他能吃鸡腿,带着上外面吃去。
沈澄云不放心她一个人带个走不了路的孩子,说明天就给炸了带去,外面用料也不比家里的好,不急在这一天。
沈炎隔着电话喊:“姑姑!不是我着急,是哥哥要带我去吃呢!”语气和表情又骄傲又神气,可是有个哥哥了。
沈澄云吃了一惊,也不由提高嗓门喊:“大伟?是大伟吗?”
张大伟赶快接过电话,跟沈澄云聊了几句,挂了。
张蓉穿了件豆沙绿的长风衣,换了小羊皮靴子,还进卫生间重新盘了头发,化了妆。
出来的时候张大伟觉得变了个妈。盯着看了一会儿,乐了。
“你干什么?”张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跟儿子出去吃个饭,打扮得这么认真,多少有点儿矫情。可她就是忍不住。
“我妈好看。”张大伟笑着说完,推了沈炎往外走。
“你看看他,倒挤兑起我了。”张蓉脸色微红,急着和郑秋解释,却看到郑秋正在看张大伟,眼神里满是笑意,十分——温柔。
张蓉觉得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带着沈炎,也不合适往远处去,几个人慢慢溜达着找饭店。
张大伟推着沈炎,每走几步,小孩儿就回头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话,脆生生地叫一声“哥哥”,然后眉开眼笑地转回去,激动地扭达。
一开始张大伟还配合地应着,“嗯”,“哦”,“啊”,“怎么了?”,“干吗?”——后来发现他就是叫着开心,便不再回应。
沈炎也不在意,仍是自顾自地叫着。偶尔有个路人看他可爱逗一逗他,他就忙不迭地跟人显摆:“这是我哥!我哥!”
然后又回头,脆生生地喊一声“哥哥!”
张大伟臊得想戴个头盔。
好在路人也没兴趣在意他,只是笑笑就过去了。
走了几分钟,路边有个馆子看着干净整洁,旁边正好有家kfc。
张大伟推着沈炎先到了饭店门口,有几级台阶。
他正打算求助郑秋,沈炎已经乖巧地伸出小手让他抱。
张大伟犹豫一下,抱了起来。
下午从张蓉怀里抱走时,前后不过几秒钟,只觉得没什么分量。
这次抱得时间长,虽然不重,但很软和,还有点儿奶香味儿。
门童给他俩开了门,去帮忙推轮椅。
沈炎得意地和人家喊:“这是我哥哥!”
张大伟刚泛起来的那点儿温柔顿时四散,低声训他:“安静点儿!”
沈炎马上闭紧了小嘴。
进了旋转门,张大伟停下,等后面俩人。
沈炎也跟着扭头,冲着妈妈激动地招手,不知道发的什么神经,忽然又叫了一声“哥哥!”
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张大伟,眼里满是喜悦和得意。
张大伟一时心软,无奈地应道:“哎~~~~~哎哎哎哎,咱能别叫了么!”
没提防沈炎一下凑上来,贴着他的脸使劲亲了一下,“啵”的一声,极其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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