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被沈义山锁在家里不久,开始绝食。
张蓉不知道。因为她送进去的是装满饭菜的盘和碗,沈信递出来都是空的。
沈信屋里有独立卫生间,每天足不出户守着收音机,大家都放心。
直到有一天,张蓉送了二十个饺子进去。觉得不够,跟着又端了二十个过去,沈信却已经把空碗递了出来。
张蓉起疑,开门进去问,沈信掉头就往厕所跑,趴在马桶上狂吐不停,马桶里刚倒进去的饺子还没有来得及冲掉。
沈义山知道后大怒,带着沈信去医院,说是不肯吃饭,好好的粮食都给倒了。
看着病人营养不良,面色不好,医生怎么问沈信也不开口,家人更不会说实情,最后得出个“心理厌食症”的结论,建议住院,接受心理辅导、输液、吃药。
要住院就要有人陪着,张蓉来回折腾了几天,也病倒了。
沈义山那段时间生意不顺,和朋友一道去找算命的问卦,对方说他这个月注定会有波折,因为命里有劫数,应到这儿了。
朋友有事先走了,沈义山鬼使神差把沈信的八字报了上去。算命的咂摸许久,说这个人和你八字大不合,长久在一起,必然冲撞,但你俩关系又不一般,相持不下两败俱伤。
沈义山问怎么能先过了这个波折,毕竟生意是和朋友一起做的,不能拖累。
算命的说要化解此事宜往南走,最好是彼此不相见,先过了这个月的坎儿,再择个日子做法事。
从算命的家里出来,沈义山开着车一直往南,快出城的时候,看到了宁城精神疗养院。
喜欢男人不就是精神疾病吗?心理厌食症,也是和精神有关,沈信这就是精神病啊。
沈义山如梦初醒,赶快进去打听。关于沈信的病情,他虽然说的云遮雾罩,对方却听得明明白白,帮他下了判断:赶快住院,长此以往病人会发展到自残,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沈义山回去和张蓉说,一向言听计从的张蓉强烈反对,被沈义山教训了。
沈信站在门外,听到父亲说自己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和他八字不合,如果继续下去不但影响生意,还会两败俱伤,听得提心吊胆。
他只是喜欢男的,但从没想过要和家里决裂。所谓绝食,也是真得吃不下,并不是要威胁谁。他还在屋里藏了一罐方糖呢,饿了就掏出一颗来吃,已经吃得快见底了。想趁父母睡着了,再去厨房偷点儿。
方糖没有拿到,却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沈义山叫沈信起床,说带他去个新医院,不用人陪,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沈信被头一天晚上听来的对话吓着了,乖乖听话,收拾自己的东西,听爸爸的安排去治病。治好了就不怕八字不合,也不会两败俱伤了吧。
沈义山却说什么都不用拿,只住一个月,而且那里有专门的病号服,不让带私服。
只住一个月,到时候中考就完了,沈信想,书本也不用带了。
沈义山开车带着他离家越来越远,沈信开始害怕,觉得爸爸不要他了,要扔到深山老林里去。
直到看见“宁城精神疗养院”,他才绝望地意识到,深山老林并不是最可怕的。
沈义山把沈信锁在车里,自己下去办好手续,带着两个护工出来。
沈信扒着车门不肯下去,护工们有的是办法,轻而易举就把他扛了出去。
他连声叫着“爸爸”,求沈义山带自己回家,再也不喜欢男人了,会好好吃饭。
沈义山在护工的嗤笑声中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叫“爸爸”。
住院的第二个礼拜,负责张大伟的大夫说家属来探望,要看沈信乖不乖才能决定让不让他接受探望。
沈信很乖,饭和药都定时按量好好地吃,离那些疯疯癫癫的病人远远的,不让自己有被护工拿电棍电倒的机会。
也不和那些人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电视,规规矩矩地做广播体操,等着一个月快点儿结束。
大夫把他领到观察室,让他上秤,说如果好好吃饭了,就会比来时重了。
沈信重了一千克,两斤,他在心里默默折算,想问大夫一个月重多少就算合格了。
还没回头就被大夫箍住了腰,一只冰凉的大手沿着裤腰伸了进去,粗鲁地揉搓。
“喜欢男的也是病,我要这么弄,你能没反应,那就是病好了。”大夫狎昵地笑着,手下用力,最后把一手污迹抹到沈信病号服上,说:“这就不行了,让你们家人改天再来吧。”
沈信不知道来的家人是张蓉还是沈义山,只是来得太频繁了些。
半个月来了七次,大概因为每次都见不到,所以更着急。
每次都会被那个大夫带到观察室里,从头到尾来一遍。
沈信也恨过自己,怎么那么不争气,人家动一会儿就不行了。有一次他快要忍住了,那人却跪下,含住了。
沈信自此不再去想能和家人见面,那个大夫叫他,他也没有再去过。
一个月到了,沈义山如约来接。
还是那个大夫,领着他走过长长的过道,低低地和他说:“别乱说话呀,我只要说你表现不好,你家人就又把你留下了,记住了吗?”
沈信听得心惊肉跳。
会客室里,沈义山听主治大夫讲沈信如何听话懂事,又看见他明显吃胖了,十分满意,问:“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这儿,喜欢跟他在一起。”沈信走到大夫旁边,挨着他近近地,还拽着他的胳膊,害羞地低头。
大夫一脸尴尬,解释说:“他们这组归我管,这孩子就粘我。”
沈义山却变了脸色,当天就办了退院手续,把沈信领了回去。
还是那间房子,还是一个小收音机。只不过张蓉每次都要亲眼看着他吃下去饭。
却从不知道他在张蓉转身出门之后,会冲进厕所关好门,拿着一根铅笔捅进喉咙,搅得胃里的那些东西全部吐出来。
这一次,他是真心要绝食了。
最疼爱沈信的姑姑回来了,问他中考考得好不好,要接他去云州过暑假。
半年没见,侄子从一个肉乎乎的小胖子憔悴到快没人形。听了张蓉断断续续的哭诉,沈澄云目瞪口呆,追问沈信是不是真的。
沈信笑着不说话,象个白痴一样,眼神空洞而茫然。
沈义山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又说起八字不合的事情,疑疑惑惑地说,在医院都能喜欢上男医生,不会是……花痴吧?
沈澄云生平第一次打了弟弟一耳光。
沈澄云和丈夫商量,要把沈信接过去,先不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至少不能辍学。
在姑姑家调养了两个月,沈信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同意继续上学。
沈澄云挑来拣去,给他联系了云大附属的小中专。
不需要中考成绩证明,只要交学费,关键是交了住宿费,就允许走读。
她也害怕沈信继续犯浑,走读至少每天有一半时间是在眼皮底下。
沈澄云苦口婆心劝沈信,要他好好学习。毕业后姑父自然能给他找一个好工作安身立命,“不比你那些考上高中的同学差!”
沈信听在心里,好好学习,在一群混日子的同窗当中鹤立鸡群,期末考试,成绩竟然还拨了尖。
要过年了,沈信等着姑姑姑父带自己回家。他要和父母道歉,给父母看自己在学校拿的奖状。
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奖状上的公章总是真的。
沈澄云高高兴兴给弟弟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是:“等我找人算个日子。对了,他是不是还喜欢男的?”
沈信站在旁边听了,也不说话。
他只是从从前那种混沌的精神状态里走了出来,却没有从对同性感情的渴望里走出来。
学校有很多青春靓丽的女同学,最能吸引他的,还是高大健壮的男生。
沈澄云叹口气,挂了电话。
张蓉打电话说想来看沈信,沈义山不让。
问姐姐沈信过得好不好?沈澄云让她放心。却没再等到沈义山通知他们算好的可以回家的日子。
袁珠在国外,家里只有姑姑姑父,过年也有些冷清。
沈信想着,便也没有坚持要回去,留在云州过了个年。
第一年暑假,沈信仍想过要回家。
沈义山生意有了起色,一帆风顺如日中天。绿野山庄也建在了城南,果然南方宜他。
虽然没有再提要算日子的事,但非要儿子表态不再喜欢男的。
沈澄云赌气道:“反正我只有一个女儿,也不在身边。我就拿沈信当儿子养!不要拉倒!”
沈信自此没有再主动提出回家的事。
“是不是挺可笑的?”张大伟问郑秋。
“什么?”郑秋听得忘了头疼,一时愣怔。
“我啊,就在医院里,让人家骗的一次又一次……”
“别说了。”郑秋抱住他,恨得发抖,想把那个人千刀万剐。
“没事儿,后来那人我约过,千里迢迢从宁城到云州会网友,我跟小斌找了几个人,给他打狠了。”张大伟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又说:“其实最可笑的不是这个,是根本没人去看过我。”
办完出院手续,出门时沈义山去和门卫打招呼,沈信站在旁边等着,看见墙上的会客登记表,拿了下来。
从入院那天起到出院这天止,他的访客登记记录一片空白。
“你恨他们吗?”郑秋问。
“不恨我妈,她性情柔弱,人家让做什么就做,不让做的也不敢做。”张大伟掀开夏被,皱了皱眉头,嫌弃地说:“这味儿,我去洗洗,你等着我给你擦。”
“你爸呢?”郑秋又问。
“你知道我只喜欢你就对了,别人管他呢。”张大伟跳下地去转了两圈,说:“你这手机到底去哪了?”
大约到晚饭时分,郑秋的头疼缓解了许多。
和来时一样迅捷,一样不讲道理。
每次都这样,只不过这次,时间很短。郑秋都有些不敢相信。
以前也有过一天就好了的情况,少之又少,多数是两天到两天半,最长不会超过三天。
“你想想,这次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张大伟一边满屋子转着拨郑秋的电话,一边启发他。
“就是光喝啤酒了,肚子里没东西?”郑秋躺在沙发上等外卖,“阴天,阴天也是个原因。没太阳就不晒,不会那么疼。”
“傻。”张大伟往卫生间方向走了几步,说:“听着有声音啊,就是不知道在哪,不会掉下水道了吧?”
“没有,我没拿着手机进厕所。”郑秋也纳闷。
“最大的不同,是有我。昨晚上我抱着你睡的,今天上午你抱着我的睡衣,然后下午还——嗯?”张大伟边说边笑。
“滚蛋。”郑秋的脸有点儿泛红,“有屁关系啊。”
“肯定有关系,转移注意力了么。”张大伟看郑秋不信,撇了撇嘴继续找手机。
能听见有一丝丝的声音,就是听不真切在哪里,他围着卫生间的门转了十几遍,就差刨开门框子看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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