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心切,郑秋下楼开了车。
出大门的时候,甚至往覃师傅屋里扫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生机勃勃,张大伟并不在里面。
一路疾驰到了楼下,抬头看见屋里同样一片漆黑,郑秋恼怒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为什么恼怒,他也不知道,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胸口慢慢溢起,越燃越快,仿佛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屋里没人,张大伟房间的门关着。郑秋没有勇气回忆早上走的时候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也没有勇气过去打开看一眼。
他在客厅里制造出各种动静,房门岿然不动。
再一次拨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郑秋拨了周毕玲的号码,说联系不到张大伟,问她知不知道可能在哪儿?
周毕玲挂了电话,片刻之后回过来一个地址和房间号。
郑秋一看,是那天他们去唱歌的歌厅。
不想知道周毕玲是怎么联系上死活不肯接自己电话回自己信息的张大伟的,因为那块烙铁已经从胸口升到了头顶。
郑秋把冰箱里的啤酒都抱了出来,躺到飘窗上一罐一罐地灌下去。
铁海棠太碍事了,郑秋一脚把它蹬到了地上。
只是一下午,只是一件事,竟然让他有了心力交瘁的感觉。
没见识过这样的混乱,没经历过这样的无常。
昨天对于新媒体业务的惶惑还没有消解,今天又发现面对的地方如泥泞一般。
之前对于郭总的好感消失殆尽。似乎跟他说什么都会全盘接着,却象拳头打到棉花上一般没反应,吃不着力。
“一介文弱坏书生”——文、弱全沾了,坏字还没有发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着。
还有张大伟,什么word做的明细,什么前段时间删过一批——他什么都不知道,象个傻子一样,眼前蒙着黑布的傻子。
认识他之后,张大伟在他面前坦荡磊落,无所隐瞒。
认识他之前,张大伟的过去他只知皮毛,却不知这皮毛下面藏着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偶尔想揭开看一眼,但张大伟不肯,他也不忍心强求。
只是这种被动的感觉,实在糟糕。
连给他过个生日,都跟踩了猫尾巴一样要炸毛,让人无所适从。
烦,烦得想爆炸。
老鞠是说过谷晓刚想挖他吧?
违约金是多少来着?好象根本没看,就签字了。
操。
这是郑秋睡着之前最后的记忆。
张大伟飞奔进门时早过了九点半。
七条禁令不作数了,秋哥应该不会生气吧?
郑秋的留言他看到了,电话也收到了,不敢接,不知道该怎么回。
周毕玲打电话问他出什么事了,他照实说一遍,可同样的话不敢说给郑秋。
旅游频道有什么猫腻,他最清楚。前段时间老鞠跟他提了一句,说要安排郑秋接管网站业务。
他知道老鞠在点自己,便趁郭志海不在抽空上去一趟,把以前接过的私活的痕迹全处理了。
担心郑秋可能会发现,追究起来知道了自己做过的事。虽然都过期了,但总归不大光彩。
没想到刚处理完没多久,就来了个跟旅游频道相关的业务。
机会难得。庆幸之余,更多的是宽慰。毕竟筹谋许久的想法,有机会说给别人听了,哪怕没有机会实践。
而且关键是还能赚到钱。
所以写方案的时候,他的精力全放在了后期完善上,别的有些托大了。
关于广告,郑秋明确问过他,他走之前自己做过什么,心知肚明。走之后郭志海有没有安排,他仅凭经验扫了几眼,就打了包票,说没问题。
然而接了他的班的祁振,走的根本不是他的路子。
张大伟在旅游频道赚的外快,郭总分着一杯羮,有些要□□的,帐也是从郭志海的公司走的。
祁振在首页堂而皇之加的入口,他更不可能没参与。
对于这位通过袁社中转了一下的远亲,有勇无谋,张大伟向来不放在眼里。
却没想到小阴沟里翻了船。
方案写得不好,他能改。
频道里有没走帐的广告,他能告诉老鞠自己已经处理完了。
但那些广告他方案里只字未提,被人家一个外人发现时,他尴尬难堪。
殚精竭智要卖给人家的,是一块被人布了暗雷的地。你们要么坏要么傻。无论哪个理由,他都没脸面对郑秋。
郑秋还叫他一起去处理。
想到要和曾经沆瀣一气的郭志海装做没事人一样处理这种事,还当着郑秋的面,他只想逃。
他只知道自己负了郑秋的厚望,也对不起在电脑里攒了好久改了无数回的那个方案,却不知道就算没他,郑秋这一下午也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象个缩头乌龟在ktv包间里躲了一下午,该怎么面对还是一筹莫展。
直到刘永和给他打电话,说郑总让他联系朋友再约个时间,时间约好了,郑总电话却没人接。
既然张大伟在郑总那儿住,就给转达一下,抽空回个电话吧。
张大伟急了。
郑秋要重新约时间,必然是解决了这些问题。
怎么解决的呢?
他都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郭志海会不会给他胡说八道?
顾不得自己那点儿小情绪,赶快打了个车往回跑。
屋里的啤酒味儿熏得人头疼,开了灯,地上一片狼藉。
张大伟找了副口罩戴上,拉上窗帘,把那些空的半空的啤酒罐收了,地上洒了洗衣粉擦了。
铁海棠的花盆裂了,底部竟然是中空的,大概四分之一的地方挡了个漏水网。
张大伟拿宽胶带把花盆裹了起来,搁到了茶几上。
一切琐事都做完了,他坐在窗台跟前的地上,看着郑秋发呆。
周毕玲让他给何婷去个电话,问问郑总下午在网站干什么了,听说惹得祁振又吵又闹的。
何婷说,也没干什么,就跟你上回似的,处理了旅游频道好多东西,不过都是祁振来了以后做的,首页的也都非让撤了,把祁振气坏了。
“你处理的?”
“是啊,我加了个班,郑总就在旁边盯着,看着挺着急。”
“他知道我删过吗?”
“我告他了,不该说吗?”何婷问。
“不是,应该说。”
“那就好”,何婷说,“你们郑总真是好涵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祁振吐了一口,郑总都没生气。”
郑秋背朝窗户睡着,右手枕在头下,左手垂在身前,袖子撸到肘关节上,手背上清晰可辩的青筋一路蜿蜒至小臂,慢慢变浅直至不见。
薄薄的浅灰色亚麻长裤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张大伟还记得中午那一幕:郑秋半坐在桌上,低头假装无意地瞟着自己那里,等它慢慢平息,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可真tm性感。
张大伟往前蹭了蹭,把脸贴到郑秋手背上,又觉得不够,给他翻转过来,贴到了手心里。
“大伟。”郑秋忽然出声。张大伟吓得一下坐直了,抬头却看到郑秋仍是闭着眼。
“都处理了,”郑秋继续说:“等刘永和跟人约好时间,再去谈一回,我陪你去。”
“约好了,说给你打电话不接,打给我了。”张大伟轻声回答,不知道郑秋是说梦话还是醒着。
“怎么偏偏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在家。”郑秋眉头紧蹙,“谁都能找着你,就我找不着。”
“对不起,”张大伟这下确定了,郑秋就是醒着。他爬起来跪坐好,握了郑秋的手,说:“广告的事是我没考虑周全。还有,我怕你知道我也弄过那些……”
“嗯,”郑秋抽出手来捂住眼睛,说:“关了灯吧。”
张大伟起身关了灯,又跑回来跪坐好,不知道郑秋为什么要他关灯。
“我也有害怕的,”郑秋的声音越来越无力,“怕家里没人,怕找不着你。所以你不想说的我都不会问,你不过生日,那就不过,别躲了。”
“知道了。”张大伟乖巧地应道,又问:“秋哥,你喝水吗?”
郑秋摇摇头,起身晃了几晃往屋里去,说:“累,先睡了。”
郑秋进屋就把门也关了。
张大伟洗完澡,觉得只穿t恤和大短裤有些凉了,就把薄绒睡衣翻了出来。
也不知道郑秋换衣服了没。
他跑出去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想起何婷说的,祁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吐了郑秋一口,心里堵得慌。
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拧开郑秋的门。
郑秋这屋门口的电源插孔开得非常低,快挨着踢脚线了。插孔上插了个小壁灯。
张大伟开了壁灯,就着微弱的一点黄光,能看到郑秋躺在床上。不是躺着,是蜷着。
整个人象一只大虾米一样,膝盖顶在胸口,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还在捂着眼睛。
没换衣服,就那么和衣上了床。
张大伟把水放到书桌上,忽然听着郑秋的呼吸很不自然,急促且粗重。
他单膝跪到床上,贴近了去看,才发现郑秋一直在抖。他一下反应过来,郑秋捂眼睛和让他关灯,不是如他所想因为流露出了软弱的一面不想让他看到,而是头疼病犯了。
“要,要吃药吗?有什么药?”张大伟慌了,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摸,能让他不这么抖。
“不用。”郑秋气若游丝地答了两个字,牙关磕得一直响。
张大伟绕到郑秋身前,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郑秋烦躁地“哼”了一声,拧身躲开,蜷得更紧了。
“芬必得管用吗?我现在去买好不好。”张大伟轻轻摸了摸郑秋的腿,想抚慰一下,又怕他烦,只好动动离头部远点儿的部位。
郑秋却跟被扎了一针似的弹跳起来,推开张大伟往外跑。
张大伟一头雾水,也赶快跟了出去,眼看着郑秋冲进卫生间关上了门,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了呕吐声。
这一幕终于和他上次出差回来离家出走之前的那段记忆衔接起来了。
原来偏头痛发作起来,是这么个疼法。
张大伟跟过去推卫生间的门,没推开。
“秋哥,我进去。”张大伟说。
郑秋不说话,回答他的还是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秋哥。”张大伟锲而不舍地叫,轻轻地敲门。
“嘭”地一声,郑秋一拳砸在了门框上。
张大伟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地继续一边敲一边叫“秋哥”。
一阵冲水声之后,郑秋终于开了门。
俩人在一片漆黑里对着站了半天,郑秋扶着门框往外挪,张大伟要扶,被他推开了。
中午俩人都没吃饭,张大伟是知道的。晚饭郑秋应该也没心情吃,所以刚刚吐了这么半天,只有灌进去的那些啤酒。
胃里空着还控制不住要吐的感觉,张大伟并不陌生。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哗哗滚落,他盲目地跟着郑秋走,不知道能做什么。
郑秋回了屋里,迅速上床,很快就又蜷成了一只大虾。
张大伟关了门关了壁灯,也跟着爬上去,和郑秋面对面蜷成另一只大虾。
现在不抖了,也不捂眼睛了,郑秋伸出一只手去摸索被子。
张大伟赶快帮他拽过来展开盖好,四个边角都掖了一遍之后,看郑秋也没抗拒,又掀开一个边,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你哭什么?”郑秋哑着嗓子问,拧着眉头伸手给他擦泪。
张大伟本来只是默默地哭,让郑秋这一问,直接哭出了声来。又怕他嫌烦,拼命压住。
“别怕,间歇性的,”郑秋闭上眼睛,又说:“疼起来脾气不好,你离远点儿。”
“不。”张大伟示威般往郑秋怀里拱了拱,郑秋蜷得太紧,拱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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