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晓刚十分能说,刘永和在他面前是小儿科。
俩人就各自的领域聊起来,从一开始拉小活儿,到慢慢有了固定客源,从四下里借钱催帐,到跟人斗智斗勇抢客户,无话不谈。
郑秋起点相对来讲高一些,没有经历过从下往上的磨砺。即便来了老鞠这儿开始做业务,也是有现成的背景可用。听这俩人说起那些表面看上去一派和气的往来,背地里的故事既好笑又辛酸,不知道比他自己辛苦多少倍。所以也只当开眼界,一边老实听着,一边给人家斟酒。
三巡酒过,谷晓刚兴致高涨,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开始和郑秋聊他们集团这个公众号。
“想要火起来不可能,也不可行。你想想它的定位,不能跟风不能蹭热点,低调求稳就对了。不然关注的人越多,也越容易惹麻烦。”谷晓刚说着说着一下停住了,问他俩:“知道最不能碰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俩人摇头。
“互动。别提互动,比如你们这留言板,看着热闹,有人气,人们有问题有牢骚能找个地方倾诉,你怎么给人家答复?就算你能联系到官方渠道,人家官方也有自己的公号自己的官网,为啥要多此一举满足你们?答复不了就成虚设了,迟早挨骂,还不落好。”谷晓刚一边说一边点了一下菜单,却跳转到了无效页面。
“哎?”谷晓刚有些意外,又去点“今日热闻”,打开的是一个列表页,最新的一条内容却也是去年的了。
他又随便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系统自动回复“测试中,敬请期待。”
谷晓刚笑了起来,“看看,知道为什么你们这种单位的钱好赚了吧?我要是不怀好意,现在拿着这东西去袁社面前这样那样一演示,你们这个号也能归了我。”
郑秋在一旁看着,虽然内容与他无关,业务也没正式接手,仍是尴尬。
下午郭志海介绍过,公众号和客户端各有俩编辑,这俩编辑看来是真不走心。
他给张大伟打了个电话,问知不知道微信那俩编辑一个月开多钱?
张大伟大概正忙,也没问他原因,说是扣了保险和公积金之后,工资带奖金3800上下。
两个人每个月7600,一年开支9万1。
“你要包的话,一年多钱?”郑秋问谷晓刚。
“看带不带任务,不带任务给我10几万我就干。”谷晓刚说,“别只想着那点儿开支,要给到15万,至少要让你这号进个什么影响力榜单,这种虚名才是领导们最喜欢的。你告他有多少粉,阅读量活跃度怎么怎么,没人在乎。”
“那带任务呢?”刘永和问。
“带任务我就不接了。”谷晓刚乐了,“烫手山竽,做不大,限制多。县市级的政务号够我吃喝了,没必要趟这浑水。”
“咱们带任务吗?”刘永和一派天真地问郑秋。
郑秋反问:“不然呢?”
“你们和我不一样啊。我要接了,就只能用这个号。你们还可以用集团的牌子啊。要么谈外面的运维,好多僵尸号有机可乘,有人脉就行;要么借它的名声,拉什么厅局委办的民意征集、热点访谈,民间机构的各种活动,要能外挂政务功能就更合适了,结合你们那个app,再跟电视台合作弄点儿直播……想发家致富难些,想折腾钱,不是个事儿。”谷晓刚一口喝了半杯酒,愣了一会儿,幽幽地说:“怎么看都是好大一块肥肉。”
“鞠总说你不愿意来?”郑秋问。
“不自在,每天睡起来背一身债,赚一毛有八分是给别人的,想想就不痛快。”谷晓刚叹口气,“之前袁社和我画的大饼可好吃了,说是过来就有机会,过几年有了业绩升个副处,慢慢再找机会升个处长,这辈子就算退休也能舒服点儿过了。现在成了外聘人员,我图个啥?”
人各有志吧。
郑秋和刘记和也都是外聘,刘永和还不如他,档案都没归过来,一直在劳务市场扔着,倒也不觉得有个啥。
刘永和打包了些饭菜先给张大伟带回去。
谷晓刚开车过来的,喝了酒,给女朋友打电话来接他,郑秋陪他等。
“下午见了一下那位郭总,面面乎乎的,你以后怕是要头疼了。”谷晓刚同情地看着郑秋,说:“你们这大户人家的事我也不懂,但上次那个会郭总没去,听说是故意的,时间地点都知道,就没打算去。”
“为什么?”郑秋惊讶,“这可不是小事。”
“那不知道,反正一听就不是省油的灯。”谷晓刚电话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挂断,招呼郑秋往外走。
来电名字是“貌美如花”,郑秋看得想笑,想来谷晓刚在他女朋友手机上的名字,应该是“赚钱养家”。
谷晓刚的车就停在郑秋他们楼下,“貌美如花”站在车旁边,双手抱胸,盯着他俩由远走近,笑意盎然。
“郑总我跟你说,找女朋友就得找这样儿的,说啥就啥,没有二话,性格好,”谷晓刚压低声音笑着说,“还会开车。”
到了跟前,谷晓刚给女朋友介绍了郑秋,趁俩人打招呼,打开车门上了副驾。
“那郑总你先忙,以后常联系。”“貌美如花”叫胡月,目送郑秋进了玻璃大门,扭头就收了笑脸,霸气十足地说:“滚下来,到后座去。”
郑秋隔着玻璃门看着谷晓刚十分痛快地滚了下来,开了车门爬上后座。当真是“说啥就啥,没有二话”。
胡月车风很飒,谷晓刚正从后窗户探出头来和郑秋摆手道别,她一脚油门下去,直接把人甩回车里,半天没看见再爬起来。
原来所谓爱情,是这模样。
昨晚张大伟冲着他唱的这句歌词,适时地浮现出来。郑秋心里有点儿甜,尤其想到上楼就能见着他,这点儿甜意甚至有了分量,象挂着一个大蜂房,还往下淌蜜。
郑秋进门刘永和出门,手里拎着吃剩的饭菜,说:“快写完了,我有事得先走,就不陪他了。”
“好。”郑秋心里说——我陪。
张大伟还是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郑秋也没打扰,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摸出纸和笔,把刚刚谷晓刚说过的要点写了下来。
于刚那个朋友给他发过来的资料里,也有类似的内容,郑秋又开了电脑,对照那些资料仔细琢磨。
俩人一里一外各忙各的,直到张大伟先收工了,看见郑秋办公室还亮着灯,才知道他在等自己。
张大伟晃到郑秋门口敲了敲门框。
郑秋抬头,问:“写完了?”
“嗯,给毕玲姐发了,她改完再给你看。”张大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累死本大爷了,好几年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
郑秋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说:“以后我备点儿零食,专门犒劳你。”
“不爱吃零食。”张大伟十分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显然是真累了,说:“还真有点儿饿,刘哥带的菜剩了好多,要不我捡回来吃了吧。”
“滚蛋。”郑秋笑骂,“走吧,回去楼下吃碗拉面。”
“小范说我理个板寸会显成熟,再配个无框眼镜,你觉得呢?”张大伟边下楼边说。
郑秋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头发,盖脖子了,的确是长了。
“我要长刘哥那样儿就好了,能唬住人。”
“哪样儿啊?”郑秋想象了一下,忍着没笑。
“就长得见多识广的,往那儿一坐,特别有存在感。”
“他那不是饱经沧桑的一张老脸吗?”郑秋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张大伟后脑勺一下。
张大伟回头,似怒非怒地冲郑秋皱眉。
郑秋笑着看他,俩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张大伟低头抿嘴一笑,转身继续下楼。
“别理那么短,看着凶。”郑秋跟在后面说。
“真的啊?会凶吗?那我倒要考虑考虑了。”张大伟开心极了,一蹦三个台阶。
拉面店旁边就是个理发店,张大伟朝橱窗里看了一眼,突发奇想,说不理板寸了,挑染个白色吧。
“白头偕老,”张大伟唱起来,“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你的发线……”
郑秋没理他,让老板娘把拉面打包。
回家进屋,张大伟去厨房拿碗拿筷子,郑秋拎着袋子堵在厨房门口,说:“别染。寓意不好,染了就到头了。我也不要偕手白头,我要偕手到秃头,到没头发了还在一起。”
张大伟被他的解释雷到了,呆了半天,说:“你四不四洒呀?”
“是。”郑秋把面倒进碗里,一回头被张大伟抱住了。
“来个自拍。”张大伟迅速按下快门,调出一个美颜软件勾勾划划,没一会儿功夫俩人就都成了秃头。
郑秋在一旁观摩全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太丑。
张大伟自己欣赏了一会儿,乐不可支。
郑秋严肃地跟他说:“我是认真的,真得,不许染白头,我会生气。”
张大伟不笑了,脱了鞋踩到沙发上,高出郑秋半个头,把他抱在怀里,吻着他的发心,说:“不染,从黑头发到白头发,再到没头发,一直在一起。”
郑秋把脸埋在张大伟怀里,使劲蹭了好几下,不想松手。
张大伟也不动,抱着他,累得两只脚倒换了一下,郑秋才松开,让他坐下。
“大家都知道你收留了我,泡子传的,”张大伟大口吃面,“我就跟毕玲姐说了咱俩的事了,她让我代她道歉。她之前担心你只是想和我玩儿,过一阵子就会腻。”
“嗯。”郑秋应了一声,凑过去亲了张大伟一下,问:“你怎么不和我生气呢?”
“生什么气?”张大伟挑了一筷子面,扭头问。
“不知道,就觉得吵吵闹闹也挺有意思的。”郑秋想起胡月跟谷晓刚发脾气的样子,有点儿羡慕。
“小情趣啊?那你就干点儿能让我生气的事呗,”张大伟笑了笑,继续吃面,忽然顿住,说:“还真有一件。那两管东西你藏哪啦?”
“吃你的面吧,”郑秋立刻起身。
张大伟哈哈笑着倒在沙发上,好一阵儿才平复下来,坐好继续吃面。
郑秋洗漱出来,张大伟已经开了笔记本,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沙发上。
周毕玲的意见回过来了,一字未改,让他直接给郑秋看。
他正在对着方案琢磨,周毕玲这是闹情绪没闹完呢还是说正经的呢。
“你跟我好她闹什么情绪,只许她和余经理蜜里调油,不许我们春光灿烂一下?”郑秋撵开张大伟坐下,边看边改。
等郑秋看完,时间已经不早了。
方案写得很全,只缺一件事:旅游频道虽然做得不死不活,但毕竟这么多年了,一个业务都没有?万一有的话,要事先考虑好处理方案,然后再和老鞠商量。
张大伟听了笑笑,打开页面从头扫到尾让郑秋看:“这频道以前其实一直就是我管的,哪儿是广告位我都清楚。有过一些,但现在肯定没有,干干净净。”
是有过一些——这个说法很含混,郑秋顺口问道:“网站没有广告部,那些广告自己找来的啊?老鞠没接管之前,收入归哪了?”
“收入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管干活,据说是领导们安排过来的关系。”
郭总既然不待见张大伟,应该不会和他说太多,郑秋一想,反正现在肯定没有,那就行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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