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郑秋并不陌生,正是那天拉着张大伟去买土特产时,停车的那个地方。
“你拍的吗?”郑秋问,“自己又去了一趟?”
“嗯。一切都好,就是缺个人物,稍微设计了一下。”张大伟笑着说,“给了一百,才肯坐了俩小时。等夕阳,等路灯,纸片是提前写好带过去的,小卖部那儿免费送了人家一件饮料……”
“内部人员不是不让参加吗?”郑秋疑惑。
张大伟正滔滔不绝地嘚瑟,一下停了,答道:“我卖了。”
“哦。”郑秋看了看张大伟,还是想多问一句:“宁州那篇稿子……”
“也卖了。”张大伟低头划拉手机,脸上还有笑,但能看出是个.jpg,不是刚才跳脱飞扬的.gif。
“是不是,缺钱?”郑秋谨慎地问。
“是,也不是。”张大伟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躺好,说:“有些机会我唾手可得但没什么用,在别人那里炙手可热,各取所需吧。”
郑秋心里还有一个疑问,问不出口。
“他不知道我是工作人员,评委是厂商找的,和咱们没关系,我也不认识。所以,没有暗箱操作。”张大伟却明白郑秋想知道什么,慢悠悠地说:“一等奖三千,我当时才卖了五百,他赚了。”
“卖给谁了?”郑秋问,刚刚页面上应该有署名,但他没注意看。
“要保密。”张大伟说完自己笑了一声,道:“别管他了,反正你也不认识。”
“嗯,亏大发了。得了奖还有机会签版权。”郑秋的心思被张大伟识破,有些尴尬,努力扭转氛围。
“说好不签版权。签了我就举报,我这儿留着底子呢。”张大伟说,“他就为着得个奖图个名,再说了,我是在帮他。没有他我也能随便找个朋友署名投稿去。”
“那万一没得奖呢?”
“愿买服输呗。”张大伟翻了个身,搂住郑秋的腰,说:“大晚上聊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没别的事可干了吗?”
郑秋失笑,捏着那只不老实的手,引导它去往更想要它在的地方。
“那天为什么哭?”郑秋凑到张大伟脸前,伸手抚他的眼角。
“你不知道吗?”张大伟喃喃道:“想跟你回家过中秋,回不来。”
郑秋鼻子发酸,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秋哥,我去拿……”张大伟边说边一骨碌爬了起来。
“别动,”郑秋一把拽住张大伟摁倒,“改天,改天再说。”
“我就想要。”张大伟凑到郑秋耳朵边上轻轻咬了一口。
郑秋往下咕蛹了一会儿,把头埋在张大伟怀里装乌龟,手还紧紧箍着他的腰。
“行,不拿了,你就这么硬挺着睡呀?”张大伟声音里满是笑意,抬腿轻轻蹭了一下。
郑秋恼羞成怒,屁股上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第二天郑秋起晚了。
大概窝在张大伟怀里睡得太舒坦,一觉醒来身边竟然有个暖融融的人,这感觉很幸福,便阖了眼继续睡过去。
直到张大伟醒了叫他起床,才意识到没时间弄爱心早餐了。
俩人打算去吃食堂。食堂的葱花烙饼是热门食品,去晚了就没了。
郑秋从没在食堂吃过早饭,又新鲜又向往,倒比张大伟还早些洗漱停当。
张大伟回自己那屋换衣服,顺便把还半湿着的床单撸了下来,要晾起来。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晾一条床单它晚上也不会干~~~啊!秋哥你买了几套?”张大伟唱了几句不唱了,看着窗外十分忧伤。
“一套,”郑秋不在意,说:“管它呢,又不是没地方睡。”
“那不行,我得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万一和你吵架拌嘴什么的,还能有个地方示威,”张大伟絮絮叨叨地说着,“跟两口子吵架回娘家是一个道理。”
“幸亏你没有娘家——”郑秋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本意是调侃张大伟不是媳妇儿,没有“娘家”这个说法,但结合现实,便有些尴尬了。
“说得好象你有似的。”张大伟也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完美地接过了话茬:“哦,对,人家你是有哥的人。”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我也有!”
昨晚下了雨,一早起来有些凉,张大伟换了身浅灰的运动服,缀着骚绿的细条,青春活泼。
郑秋看看自己一身沉闷的黑白灰,十分压抑。
“走了。”张大伟站在门口换好鞋,抬头看郑秋,一张小脸干净清爽,朝气蓬勃。
郑秋走过去,不由自主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又软又弹,还带着点儿牙膏的味道。
张大伟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郑秋,两只眼珠子在他脸上逡巡,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茫然懵懂。
郑秋心情大好,方才的一点儿压抑丢到了爪哇国。
俩人边下楼梯边就坐公交和步行这两种出行方式展开了热烈讨论,最后才意识到都没带零钱也没有公交卡,只能步行。
空气十分舒爽,带点儿初秋的微凉和早晨的清透,仿佛周遭都有淡淡的水意。
路旁花坛里的月季正在怒放,吸足了水分,饱满而沉甸甸。
张大伟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自己美得不行,设成了屏保。
“我也要。”郑秋看着也觉得好看,把手机递了过去。
张大伟左右手各拿一个手机飞快操作,不耽误脚下走路,没一会儿就给郑秋设好了。
他自己是一朵花的局部特定,郑秋的是一簇花的群像。
“怎么不给我弄那个?”群像也好看,郑秋只是闲得随口一问,反正走路不占嘴。
“我这个是你那个的肋条骨。”张大伟也不知是调侃还是刻意,竟给出了一个让郑秋接不下去的答案。
仿佛这一路走来所有看过的月季都跑到了心里,郑秋只觉得胸口有繁花陆续绽放,剥剥作响。
原来花开真得是有声音的。
早晨的食堂人也不少,不过大概都是刚睡醒的缘故,不象中午和晚上那么吵。
郑秋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张大伟去买饭。
两碗八宝粥,一盘烙饼,一碟萝卜丝儿,一碟白菜丝儿,还有半屉小笼包子——看着张大伟端着托盘走过来,郑秋忽然发现,和旁边许多人相比,其实张大伟这根肋条骨也不算短,只是又瘦又面嫩,显小。
烙饼确实好吃,八宝粥也好喝,比起楼下那家店里的要浓稠一些,各色豆类也软糯一些。
他俩算是来得早的,一边吃一边聊,慢悠悠吃完往外走,仍有不少人陆续进来。
门口碰到了泡子,先是看见郑秋愣了一下,打完招呼看见后面跟着的是张大伟,愣了第二下。
郑秋点点头继续往外走,听得泡子在后面拽住张大伟问:“什么情况?一大早——要出差?”
“没有,我——我前段时间没地方住,秋哥就暂时收留了我。”
“哦——”泡子这一声“哦”的曲里拐弯,能听出来还是十分疑惑,但张大伟没再聊下去,快走几步去追郑秋。
“行吗?这么说。”张大伟追上郑秋,和他并排走着。
“挺好。”郑秋笑笑,心情也挺好。
“上午我跟刘哥出去,那个摄影比赛结果公示的事昨晚给毕玲姐留言了,下午应该在单位。”张大伟絮叨着。
“下午我不在,”郑秋说,“新媒体的业务快接过来了,老鞠给我在楼上弄了个办公室,说是改得差不多了,下午我去看看。”
“哪个楼上?”张大伟猛地站住,仰着脸看郑秋。
“十一楼啊,你的旧地盘。”郑秋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走,发现张大伟越走越慢,只得停下等他。
“那以后找你说什么事儿,是不是都得上去啊?”张大伟有些不快。
“不至于,偶尔上去,再说了,有电话呢。”郑秋心里一动,问张大伟:“你不愿意上去?”
“是啊,楼上人多眼杂,想干点儿什么都不方便。”张大伟这瞎话编得又迅速又完美,郑秋不置可否,毕竟在现在这个办公室,也没见他打算干过点儿什么。
十一楼郑秋上去过一两次,出了电梯口,正对着的就是一个开放式格子间,据说是网站和新媒体共用。
往右手走,是集团别的单位的地方,往左手走,是郭总和他手下的办公室。
给郑秋的这个,在楼道最里面。
郭志海正在门口和里面的人说话,看到郑秋出电梯,快步迎出来,领着他去新办公室。
听到郭志海喊“郑总”,格子间里好几个人都站起身看过来,带着点儿探究和好奇。
郑秋草草扫了一眼,没有一个见过的,更不用说认识了。
新办公室窗户比别的屋开得多,敞亮又开阔。
据说之前就闲置着,因为面积大,一个人用不合规定。
老鞠特意给郑秋找了个伴儿,说按人头算,均下来也就不算超标了。
郑秋疑惑,说我也不在体制内,怎么还受这个约束?
郭志海笑了,说咱们这单位,这种事低调为上。而且也得照顾一下我的感受。你一个新来的,占着俩办公室也就算了,一个还顶我两个大。
郑秋听完也笑了,觉得郭总挺有意思。
郑秋进去时,办公桌椅刚送过来,工人师傅正在摆放。
刚粉过的墙白的晃眼,木地板也是新铺的。
郭总叫郑秋去他那屋坐坐,等摆好桌椅再过来。
郭志海的办公室地方其实也不小,一望而知用了有些年代了,屋角一个文件柜顶上全是报纸,堆到了天花板,摇摇欲坠。
“舍不得扔。其实图书馆有汇编,就是觉得是自己的历史,放在手边能看着,心里踏实。”郭总看见郑秋盯着那一大摞报纸,给他解释。
郭总办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条,也是个细致人。
“集团里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不少,我这也是没办法,所以前段时间才和袁社提了个活动。早知道老鞠这么快就要做起来,就不急于那一时了。我让祁振找了几个人出去探了探风,没一个谈成的,不好做啊。”郭总倒了一杯茶给郑秋。
祁振是谁郑秋不认识,郭总也没介绍,便只听着,没搭话。
“真正参与了,才知道你们有多不易,真得很佩服。等你接手了我就不管了,”郭志海叹了口气,说:“我这个人,老鞠应该和你说过,写东西出身,赚钱看来是真没这个命,也没这个能力,但后勤保障没问题。”
郑秋一直以为这事儿是郭总自己折腾的,不打算让人知道,忽然听他这么开门见山地谈起来,倒有些意外。
郭志海看郑秋不说话,自顾自继续给他介绍新媒体部的情况。
新媒体部的名号虽然刚成立,但架子搭得早,有一个微信公众号和一个客户端。微信一天下发一次。客户端也一样,只做个日常更新,没有什么花样。
官方微博也开过一段时间,但没什么用,还要耗着一个人手去更新,就连认证都没做,荒着了。
目前新媒体部的人事和网站一样,都是聘用制。
“鞠总建议把网站也并到新媒体部,反正这两摊现在都是我在管,分分合合没区别,”郭志海问郑秋,“业务以后也归你们吗?”
网站虽然是归老鞠管,但有人不放心,要求入项直接归集团,再按分成给老鞠划拨,不从公司走帐。
郑秋他们做的那些业务,则是先从公司走帐,再由公司上交集团。
至于新媒体的业务,虽说将来也可能是同一拨人在跑,但归哪儿肯定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郑秋便老实回答说还不清楚。&/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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