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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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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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毕玲要早退,先走了。

    刚出门就打来电话,说下雨了,还挺大。

    郑秋被张大伟挑眉一笑弄得心潮澎湃,又想到“对象”二字,越发起伏难安。

    刘永和看郑秋兴致缺缺心不在焉,建议再玩儿一会儿也散吧。

    张大伟起身去点歌。

    “我总是轻描淡写告诉你我的愿望/也给你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目光/这世界总有人在忙忙碌碌寻宝藏/却误了浮世骄阳也错过人间万象”

    这次记住歌名了,《一笑倾城》。

    “古镇里长墙下,肩并肩染夕阳,你笑得像光芒,蓦然把我照亮。风轻扬夏未央,林荫路单车响——”

    张大伟面朝屏幕专注地唱着,忽然转过脸来,笑着望向郑秋。

    几个人挤作一团忙着点歌,没人注意他刻意唱错的那几个字,除了郑秋。

    “原来所谓爱情,是这模样。”

    “好!!”刘永和大叫着鼓掌,“我儿子要也唱这么好听,就不用担心娶不着媳妇儿了!”

    郑秋笑着喝了一杯,抬头对上张大伟的视线,只觉得一切无所适从,从头顶晕到眼前。

    想回家了。

    这次除了张大伟都喝酒了,张大伟要开车,郑秋不让。

    几个人报了地方,分成两拨。

    泡子、郑秋和张大伟一路,剩下的人一路。

    泡子问张大伟住哪儿,要不俩人先送领导回家,再各自——

    “我俩一路,我送吧。”张大伟答。

    “你知道郑总住哪儿啊?”泡子奇怪。

    “嗯。”张大伟答得含蓄而含混。

    好在泡子也没继续追问。

    雨越下越大,就上楼梯等着开门的这一阵,淋了个透心凉。

    一进家门俩人就忙着换衣服、擦头发、倒开水、接电话。

    周毕玲跟个老妈子似的逐个联系,问安全到家没。

    “到了到了,我跟秋哥刚进门。”张大伟刚说完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诶”了一声,紧张地看郑秋。

    郑秋看着张大伟和周毕玲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问:“她问了么?”

    “没有。”张大伟答。

    郑秋给张大伟讲了讲周毕玲白天的反常表现,张大伟又吃惊又内疚,把节前和董蓓蓓见面的事说了。

    郑秋听完,问:“周毕玲为什么操这个心?你24了。”

    “见过我以前吃亏的惨样,担心。”

    “多惨?”郑秋问。

    “感情那点儿事儿,背叛啊伤害啊欺骗啊什么的,谁还不遇几个人渣呢。”张大伟满不在乎,抱了换下来的湿衣服去扔进洗衣机。

    “不想说说吗?”郑秋问。话都聊到这份儿上了,他以为张大伟会深入地讲一讲,但看起来没戏,只好主动发问。

    “都过去了,一点儿痕迹没留下,”张大伟伸手捂着胸口,一脸深情地说:“这里现在只有一个。”

    郑秋伸开胳膊去抱张大伟。

    一想到有些人渣可能也这样抱过他,甚至……郑秋莫名恼火,拥抱变了质且加大剂量,粗暴地贴上去,用力碾压扫荡。

    张大伟也不反抗,闭了眼张开嘴极力承受着,直到郑秋的这股邪火慢慢下去。

    “对不起。”郑秋伸手给他擦嘴角的水渍,轻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秋哥,”张大伟贴在郑秋胸口,低声喃喃:“我想把我这间破屋子的每个门都打开给你看,正门、偏门、暗门……可是有些门,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一眼。”

    “我现在就想看一个门。”

    “哪个?”

    “柜门。说说你怎么出柜的。”郑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又去喂张大伟。

    “怎么想听这个?”张大伟接过杯子想了一会儿,仰起脖子一口喝完,说:“都打包了,等我解个压缩。”

    “嗯。”郑秋凑过去,在张大伟脖子上蹭了两下,“想听。”

    张大伟十五岁那年,还叫沈信。是宁州一家国际私立中学的初三学生,正准备中考。

    学校全封闭,寄宿式教学。周一到周六在校,周六晚上返家,周日返校。

    张蓉给儿子洗毛衫,意外闻到衣服上烟味很大,她也没跟丈夫说,只去问儿子。

    儿子否认了,说学校就不可能让他们抽烟。老师都不让当着学生的面抽,哪来的烟味?

    张蓉一想也是,只好把这事放一边。

    没过多久,又遇了一次。

    她长了个心眼儿,支开沈义山带着儿子去买东西,打开了沈信的书包。

    书包里没有书,只有一件男式夹克,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

    夹克码数很大,就算是沈信给自己买的,她也没见儿子穿过。

    张蓉想不明白,在心里在藏了一个谜。

    学校要评优秀教师,请家长们开放日去学校,民主投票。

    沈信的班主任忙不过来,找了化学老师做助手,帮忙接待家长。

    化学老师是个男的,人很清秀,又高又瘦,说话也和气。

    张蓉走过去想问沈信在学校的表现,闻到了那个在沈信衣服上闻到过的烟味。

    她有些紧张,又不知道为什么紧张,直到看到优秀教师候选人贴在投票箱上方的照片。

    照片里有这位化学老师,穿着的夹克,和沈信书包里的那件一模一样。

    “老师这是你吗?这件夹克样式真不错,什么牌子的啊?”张蓉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一样,问了老师一个极不得体的问题。

    “牌子我没注意,不过衣服丢了。上个月开运动会不知道给落哪儿了。”老师抱歉地笑着,身上的烟味若有若无。

    沈信偷了老师的衣服和老师的烟?

    家里不缺钱,沈信不缺衣服,偷拿人家的做什么?还是件旧的!

    线索越多,张蓉心里的谜团滚得越大。

    沈信每次回家,她都要找借口去翻书包。

    到后来都不用打开看,上手一搭,就知道里面还是那件夹克。

    张蓉失眠了,担心儿子哪天被学校发现是个小偷。想给他扔了那件夹克,又不知怎么下手。

    她辗转反侧仍是睡不着,决定叫醒儿子谈一谈。

    沈信的房门一向不上锁,张蓉却没推开。

    以后的那么多年里,她一直懊悔,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怕惊醒丈夫而没有敲门,为什么鬼迷心窍,要拿着备用钥匙去开门?

    门开了,沈信没听到。他闭着眼在自渎,六识全失,癫狂迷茫。

    身上裹着偷来的的夹克,床头点着那人常抽的烟,嘴里喊着喜欢的人的名字。

    张蓉尖叫一声,险些昏厥。

    沈义山闻声赶来,听完张蓉的控诉,怒不可遏。

    沈信受了惊吓,结结巴巴地和父母坦陈自己喜欢老师,男的。

    他们希望听到儿子说是老师强迫了他,或者至少是诱惑了他。

    结果却是老师根本不知情,一切都是沈信自己的独角戏。

    沈义山给儿子办了转学,让他天天走读,却没有办法确认他是否不再喜欢男人。

    张蓉变得神神叨叨,晚上睡觉不让沈信关门,搬着板凳坐在门口,整晚地看着他,保证他不再犯浑。

    沈信开始厌学,早上从前门进了学校,从后门翻墙逃出去。晚上从后门翻墙回去,和放学的人一起从前门出去,被校门口守着的张蓉接回家里。

    直到老师打电话问家长沈信同学什么时候复课,俩人才知道沈信找了个人冒充沈义山打了电话,以在外面上补习班的名义,给自己请了长假。

    他已经不再在乎所谓学习、中考、前程。

    “你怎么能喜欢一个男的?你也是男的啊!这是病啊!”

    逃课的日子里,他泡在网吧,想给父母问他的这个问题,找个答案。

    答案没有那么容易找到,都藏在那些让人看了脸红心跳但又欲罢不能的的画面、视频里。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连跟踪而至的沈义山什么时候站到身后都没察觉。

    沈信被锁了起来。

    陪伴他的只有那台旧收音机。

    中考不用考,高中不用上,反正他沈义山不用儿子出去赚钱,那就当养着一个废物好了。

    “后来,没有参加中考,再后来,就被姑姑接出来了,没再回去。”张大伟挨着郑秋坐着,直视前方,跟对着电视录像似的。讲完长吁一口气,“十年了。”

    “他们——还没有原谅你吗?为什么不回去?”郑秋想起那个母亲瘦削的身影,低垂的头,哀伤的表情,觉得柜门后面承载的内容还是有限,甚至没有提及为什么改名字。

    “不知道,我也没需要。”张大伟转过头来十分平静地看着郑秋,表示“柜门”交代完了,如果还想听别的故事,请先续费——请重新提交申请。

    郑秋伸手去蹭了蹭他的脸蛋,问:“你介意别人知道咱俩住一起吗?”

    “我不介意。我连喜欢你都不介意任何人知道。”张大伟问:“要说吗?”

    “嗯。说了就不用老想着掩饰了。”郑秋答道。

    越掩饰越容易露馅。

    雨声小了,郑秋催张大伟去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

    张大伟去了,郑秋本想着在沙发上窝一会儿,竟睡着了。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安静,屋里没开灯。

    郑秋没来由地心悸,鞋都没顾上穿,从沙发上坐起来,直奔张大伟那屋。

    一把推开门,屋里却亮着灯,张大伟还没睡,正猫着腰不知道折腾什么,反被他吓了一跳。

    “做梦了?”张大伟快步走过来抱住郑秋,低头一看,问:“鞋呢?”

    “没有。”郑秋哑着嗓子说:“以为家里没人了。”说完这句话,心里莫名委屈,回抱着张大伟,低头在他脖颈上轻蹭。

    “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刚晾了水要喝,不小心洒床上了,正琢磨着把被子铺一半盖一半。”张大伟解释。

    郑秋委屈了一会儿,牵着张大伟往外走,顺手关了灯,一直领回自己屋里。

    “睡。”郑秋站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一半。

    张大伟听话地上床,侧身躺好,看着郑秋。

    “我去洗澡。”郑秋说完,给张大伟掖了被角,转身出去了。

    草草冲完,看见洗衣机里的湿衣服,想起张大伟裤子口袋里的东西,郑秋走过去掏了出来。

    这东西该怎么用,他早已做足了功课,但现在真见了实物,仍是有些排斥。

    用了,真得就不会那么疼了么?

    郑秋捧着两样东西呆立一会儿,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种撕心裂肺,再想想张大伟瘦削单薄的小身板儿,背后一凉,下意识地甩甩头,把东西拿出去扔进抽屉,还往最里面塞了塞。

    张大伟正躺着玩儿手机,看见郑秋进门,招呼他过去看个东西。

    郑秋本来担心张大伟会想起那两管东西,一看他浑然没察觉,松了一口气,上了床把自己也卷进被子里,拥着张大伟躺好。

    “摄影比赛公示的通稿,刚发我邮箱,明天上网。”张大伟让他看的是一张照片,“一等奖,感觉一下。”

    照片里的画面光线很暗,是个黄昏,远处的路灯刚刚亮起,有些不情不愿地意思,显得那点儿黄色都不那么暖了。

    比路灯更近一些,是一个小卖部。城乡结合部的那种传统朴素的小卖部。门口水泥墩子上架了一把遮阳伞,伞上几个字颜色被日晒雨淋到失了色,辨不出模样,只能看得见“x凉一夏”。

    小卖部门口有个玻璃柜台,柜台上十分随性地摆了一张瓦楞纸板,大概是店主临时起意,从哪个包装箱上撕下来的,边缘都残缺不齐。

    纸片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xx到货。”——xx是那个饮料的名字。

    最近处是一条长椅,街头或者公园里常见的那种,刷了绿漆,斑驳到露出原木。而露出的原木也行将腐朽。

    长椅上坐了一个人,一头乱发向上朝天蓬起向下盖了脖子,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一件圆领老头汗衫。

    这人盘腿坐着,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饮料举到嘴边正要喝。

    不知道夕阳还是路灯施舍过来的一点儿光,投射到脸上,皮肤纹路清晰可见。虽然粗糙,却和眼中那一点亮光组成了最为生动的表情:劳作一天之后,难得的满足、轻松、惬意、无欲无求。

    配字也是简短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暂作吾乡。

    不远处,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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