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活动要写总结,包括不足和亮点。这是郑秋要求养成的习惯,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各人的都发到郑秋邮箱里了,他自己的还一个字没写。
看到张大伟的,郑秋心里一动,先当了下来。
张大伟在宁城还真是参与了不少工作,但写得简单明了。对于郑秋最想看到的,他写了一篇稿件的事情,干脆只字没提。
大概因为不是郑秋安排的,就没计入自己的工作量。
郑秋打开官网,顺着宁城活动的链接点进去,找到那篇文章,点开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好。
看到结尾,愕然发现署名竟然不是张大伟。
当时也不是署着张大伟的本名,似乎根本没署名。但因为那个编辑事先说明了是张大伟写的,郑秋也不疑有它。
现在这个名字郑秋就很熟悉了——是泡子。
他揣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把各人的都打开详细看了,结合自己的情况做好汇总,给老鞠发过去,又给大家各回了一份。
临近下班,周毕玲进来给他说晚上吃饭的地方,又问郑总真得要一起去唱歌吗?
郑秋点了点头。
“郑总,对不起——”周毕玲犹犹豫豫刚起了个头,郑秋就给她打断了,说:“别提那事儿了,我知道你有分寸,你也信我就行了。”郑秋招手让她过来,“帮我看看这是谁写的。”
周毕玲反应很快,马上跟上郑秋的节奏,把拘泥尴尬扔到了一边。
“大伟啊。”周毕玲扫了一段就很笃定地说。
郑秋飞快地把页面拉到最底部,点在那个名字上。
“嗐,那您就得问他自己了。”周毕玲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语气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张大伟和刘永和在外面和人谈事,说是完了会直接过去。
郑秋开了单位的车,拉着剩下的四个人。
泡子抢着上了副驾,十分踊跃地要换下郑秋来开车,说不能让领导当司机啊。
郑秋瞥了他一眼,问:“定了去哪个部门了吗?”
后座的三个人正瞎叨叨,一下都安静下来。
泡子愣了一下,特别无辜地说:“就还在咱们部门啊,跟着您吃香喝辣。”
“咱们部门不能评职称,”周毕玲慢条斯理地说,“小范和刘哥是公司聘用,没这机会。大伟那样子也没什么追求,你明年要评就得跟鞠总提前商量,找个部门挂靠一下。”
“那你呢?”泡子问周毕玲。
“我本来就是借调的啊,人事还在网站。”周毕玲又说:“不然你也先找个别的部门,再让郑总把你借过来,吃香喝辣。”
“哦。”泡子应得十分勉强。
郑秋笑笑没说话。
张大伟和刘永和先到一步,已经坐到了包间里。
郑秋进去,刘永和让他坐上座,郑秋摆手,让周毕玲和小范把包放在上座,自己挨着张大伟坐了。
晓义招呼泡子出去看酒水,小范和周毕玲去洗手间,刘永和趁这个机会,跟间谍似地小声做了个汇报。
他下午带张大伟去见那位朋友了,聊得还很深入。
只是这位朋友那面也有帮忙拿主意的人,说是再斟酌斟酌,同时希望能尽快看到他们做的方案。
“方案写得具体些,尤其是服务方面,越细他才越觉得不用我们就过意不去。后期建设的费用稍微抬高,让他觉得不合理。字里行间都不要多提卖频道,但心里要一直记着,就是要卖频道。”郑秋给他俩指明方向。
张大伟不明白,“秋哥,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就是要卖频道呢?”
刘永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小伙子,咱们的招牌一说,对方自然会明白分量在哪儿。咱们自己再装出几分没在意的样子,那他只以为能占个大便宜。这叫扮猪吃老虎。”
众人陆续回来,饭菜陆续上桌,大家融融泄泄地吃饭,一团和气地敬酒。
唱歌的地方是张大伟订的,晓义敬了他一杯可乐,说有劳大伟哥破费了。
“谢他干嘛,反正他那vip不用也浪费,他该谢咱们陪他消费。”小范说。
“ktv还办了vip?是有多能唱?”郑秋惊奇。
“也不全是他用,带客户去的多些。”刘永和帮腔。
“那是现在,跟着您学好了。以前就自己去,郑总来之前旷工去唱,郑总来之后倒是不旷工了,周末一唱一下午,一个人还占个大包,满世界问有没有人陪唱——”小范吃得满嘴流油,也不耽误挤兑张大伟。
“大包空旷,音响效果更好。”张大伟笑着说。
郑秋陡然意识到那些一唱一下午的周末,应该有不少次,是张大伟假装在外面有事,给自己留出“有需要”的时间,回来之前还要装腔作势打个电话。
越想越可笑,又可气,郑秋在桌子下面踢了张大伟一脚。
张大伟憋了一会儿,趴在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不知道他好端端地发什么神经,也懒得理他,各吃各的各聊各的。
“年卡吗?贵呢吧?大伟哥真是大手笔!榜样,来一个!”泡子胡乱吹捧着举起酒杯要敬张大伟。
张大伟忍着笑举起可乐应了一下。
贵吗?多钱呢?郑秋也想问。他不记得签过这种字,那就是张大伟自己掏的钱。
自从跟这人拉不开扯不断之后,就有操不完的心。
一辈子的房租交不起,那饭吃不吃得起?
家里给的钱不肯要,衣服穿不穿得起?
前段时间说给人当枪手也到期不干了,现在一天到晚跟刘永和跑,晚上回去也没见干私活,还有外快没?
照相机挺长时间没摆弄了,还投稿不?
上次化工厂的单子提了一笔钱,花完了吗?
宁州写的稿子为啥变成了别人的名字?
裤子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郑秋拉拉杂杂想了一大堆,才意识到不是有操不完的心,是因为一天没怎么见,有问不完的话。
他都不想去唱歌了,想快点儿回家,一句一句地问清楚。
等不到明天了,明天还有明天的问题会发生。
就象昨天没有预料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事一样,今天也预料不到明天会有什么事。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问题一大箩。
世人若被明日累,问题无穷老将至。
晨昏滚滚水东流,今古悠悠该问谁?
该问张大伟。
郑秋要开车,没喝酒。
一个人闷头把明日歌复习了好几遍,晓义、泡子跟刘永和才喝尽兴了,一行人结了帐往外走。
郑秋走在后面,听小范和张大伟叨叨:“西装就算了,戴个眼镜会好些,明天我陪你去配个平镜,显得成熟稳重。不要穿这种休闲款的,稍微正式一点儿。”
“张大伟怕人家嫌他太嫩,下次见面想捯饬一下,小范出主意呢。”刘永和跟在旁边给他解释。
“装老不是你的本职吗,他嫩他的呗。”
“没跟你细说,这个活儿我不插手,就搭个线。一为着朋友之间不好谈钱,二为着网站的东西我一窍不通,全是大伟在说,完了那些东西也全得他写他谈,我无功不受禄。”刘永和说,“就是去,也是当个司机。”
“这要谈成了,可不是小数目啊。”郑秋提醒刘永和。倒不是他怕张大伟钱多了烧手,是不想因为分配不均起内讧。
“甭管大小吧,谈不成是他没本事,能谈成是他有能耐。这个能耐我得跟人家从头学,人家也得肯教呢。”刘永和话里话外透着对张大伟的赞赏,郑秋欣慰之余都有点儿儿嫉妒了。
“他自己怎么说?”
“吓尿了,非说不行。我答应他陪坐了,但绝不插话,免得说错显得不专业,再给坏了事。”
张大伟听着他们似乎在后面议论自己,回头正对上郑秋的眼,情不自禁地笑,又不好意思地低头掩饰。
一瞥一笑间,撩得郑秋心都乱了。
只有郑秋和张大伟没喝酒,一人开一个车,一前一后上路。
郑秋怕别人一按喇叭张大伟就着急,跟在后面压阵。两个车龟速前进,小范跟周毕玲说:“大伟怕不是订了便宜的夜场,专门拖时间呢吧。”
“肯定是。”周毕玲和家里请了假,但也不能回太晚,说好只唱一会儿。看这速度,感觉到门口下了车就该打个车直接回家了。
刘永和直懊悔,说早知道大伟车技这样,饭桌上就不喝酒了。
郑秋也感慨,幸亏上次从青城回来没让张大伟开,否则可能现在还没进宁州地界呢。
好不容易挪到停车场,张大伟左扭右扭停不进去,保安急得要自己上手。
郑秋停好车,让人们先进去,把张大伟赶了下来。
张大伟坐到副驾上看郑秋帮他停车,还嘟囔着“刘哥这车我不熟,多开几次就好了。”
郑秋停好车也不着急开门,后视镜里看着保安走远了,伸手在张大伟脸上弹了一下。
张大伟吓了一跳,摸着脸发了半天呆,才问郑秋:“下吗?”
“呆着吧。”郑秋开了车门先下去,张大伟跟着下车,小跑几步赶上来,问:“怎么了你?”
郑秋没回答,倒是想起自己那一肚子问题来了,问:“订了多长时间啊?”
“尽兴吧?头一回人这么全。”
郑秋看看天色,一片墨黑也看不出来,但昨天没下的雨,肯定在某个时间点上潜伏好了。
俩人进了包间,刘永和已经开唱,一首歌结束,激情澎湃地吼着“干杯!啊~啊~啊!朋、友!”
歌如其人,敦厚实在。尤其最后两个字的吐纳技巧十分传神,感觉这歌中应该有两位“朋友”,让刘永和一个一个给从嘴里吐出来撂到了地上,摔得结结实实的。
几个小的还鼓掌起哄,喊着“安可!安可!”
于是又唱了一首“送嗡嗡嗡战昂昂昂友欧欧欧欧欧,踏,啊啊征engengeng程——”
郑秋觉得抽空得给老刘提个建议,以后陪客户唱歌,尽量做到只陪就好。
来ktv的多半不是为了唱歌,这话不假。
刘永和严肃认真地开了场之后,基本就没有能好好唱一首的接班人了。
一开始还有人问郑总唱什么喝什么,郑秋表示不用照顾之后,就跟刘永和象家长一样被供起来,或者说被冷落在一边。
不知道谁点了满满一排流行歌曲,音乐起,会唱的就拿着麦唱几句,不会唱的就喝啤酒,吃小吃,扔骰子。
俩人在一片喧嚣里扯了几句,觉得实在是累,干脆开始玩儿起了点歌台。
各种灯光效果、不同风格的掌声、自编自发的弹幕……直到那几个小的忽然制造出一波惊人的声浪。
刘永和调低声音,听他们闹腾什么。原来是“真心话大冒险”,周毕玲输了,选了真心话。
小范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你跟老余……”
“没有没有——”周毕玲大摇其头连连摆手。
“你知道我问什么啊?”小范瞪大眼睛装出一脸迷惑。
周毕玲反应过来,笑着摁住就要打。
下一个是泡子,也选了真心话。
晓义问的:“阴过我没有?”
大家都有点儿意外,忽然冷场,面面相觑。
“没有,”泡子答得很干脆,“但我承认我阴过大伟,你懂的,干了这杯当是赔罪,大人不记小人过。”泡子说完,端起杯子跟张大伟碰了一下,一仰而尽。
张大伟端着饮料呡了一口,说:“也不算阴,我都知道,没兴趣计较。”
周毕玲打了个圆场,游戏继续。
到张大伟了,嫌都是真心话没意思,选大冒险。
一听大冒险是突然闯进隔壁包间唱几句,觉得蠢了,又换成真心话。
还是小范发问:“跟你对象在一起最糗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赢得了掌声一片。
首先得表态有没有对象,有的话还要回答最糗的事,一石二鸟。
张大伟笑一笑,大大方方地答:“我对象吃过我的鼻涕。”
吃瓜群众郑秋将笑未笑的脸瞬时定格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说实话很想泼过去。
非常意外的是,几个人都嗤之以鼻,甚至嘲笑他“幼儿园开裆裤时的艳遇就不要再提了。”
于是一个本来惊心动魄的话题,就这么轻松地被放了过去。
张大伟趁人不注意,嘚瑟地笑着冲郑秋挑了个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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