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睡得象个孩子,小小一团。
郑秋不可避免地想起梦里那些不要脸的行径。
张大伟是真累了,睡得懵懂无知,特别安详。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脑海里哗啦涌出一堆镜头,都是昨晚把人摁在办公室门后面没头没脑乱亲一气的画面。
混杂其中的,还有张大伟一把鼻涕一把泪屡次反抗均遭镇压时,无力委屈的眼神。
非礼勿施,非礼勿视。
郑秋把门关好,按下一腔澎湃开始忙乎。
杂豆泡了一晚上,洗净了拿高压锅熬上,面糊搅好。草率洗漱了一把之后,揣着昨晚拟的菜单出了门。
初秋的早晨有点儿凉,但让人头脑清醒。
早市就在小公园后门,郑秋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超过好几个老头儿老太太。
今天时间紧张,要省着点儿用。
腊肉、蒜苗、莲菜、娃娃菜、红绿青椒、葱、姜、蒜、一尾鱼——郑秋手上拎了好几个塑料袋子,照着菜单逐一检视,相当吃力。这才明白来时路上超过的老头儿老太太们个个洋气十足地拎着一个小拉车布袋子是干啥用的。
以往给于刚做饭,都是约好日子提前就开始备着了,没这么赶。
不过他胜在年轻,这点儿东西也没有多累。
年轻小伙郑秋意气风发地拎着菜往家走,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东西撂到了地上。
早市的袋子没有超市的手感舒服,看着手上勒出的红印,郑秋深感自己生活常识之匮乏,觉得家里也该备个小拉车布袋子了。
粥熬得差不多了,他没管门口那一摊菜,先开始做煎饼。
煎饼摊好卷好切好,高压锅拨了电,早餐摆到茶几上。
想去叫张大伟起来吃饭,看看时间还早,让他再睡会儿吧。
这种感觉很美好。
一早起来忙忙碌碌,为着有人一睁眼就能享受到这份忙碌。自己这个人,和这间屋子之间的空隙,都被琐碎的家常填满。
仿佛互不相干的两样东西,泡在了同一个容器里,起伏之间互相影响,便有了微妙的联系。
如果这种美好能持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伴儿也没那么要紧吧。
倘若大伟心有顾忌,那做兄弟也可以的。
牛肉面馆老板娘给他安排的那一声“弟弟”,听着实在舒服。
郑秋手下摘着葱剥着蒜择着蒜苗刮着莲菜的皮,不耽误他一下想明白了于刚为什么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仍能不存芥蒂,坚持拿他当弟弟。
认定了这个人,想尽一切办法对他好。友情、爱情、亲情——在一切可能发生的关系之间试探,最后找着最合适的那一种落地生根。
就算已经糟烂破败到一塌糊涂的关系,只要有人肯用心经营,也能起死回生。
于刚这样对他,凭空让他这无依无靠的人多了一个哥哥,一个嫂子,有了男朋友可以带回去给他们看的家人。
郑秋也愿意这样对张大伟。
张大伟和沈家之间罅隙之深,他虽然不了解细节,但也能看出来想要弥合非一日之功。郑秋愿意做他在这段日子里,能陪在身边,给他做饭吃,看着他别和人打架,把他养胖的哥。
打算腌鱼了,郑秋才发现没买调料。
昨天菜单上没写,是因为不以为会忘掉这些必需品。
只是七八个塑料袋子把他这个年轻人的智商给压缩了,愣是一样都没想起来。
蒸鱼鼓油、蚝油、老抽——郑秋拧着眉头十分惆怅,又得跑一趟。
调料不用去早市,下了楼往商业街拐弯有小卖部。
时间太早,小卖部没开门。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都快到超市了,才碰到一家正在起卷闸门的,赶快进去照顾了人家第一单买卖。
拎着瓶瓶罐罐回家的路上,没开门的那家也开了。
啧,这冤枉路。郑秋看看手表,为了买这点儿东西,用的时间不比上早市少。
回了家一看,饭还在桌子上摆着纹丝没动。
大概是昨天发脾气累坏了,张大伟还没起。
郑秋正要去叫,忽然动了个小心思:万一这人醒了又别扭起来,闹着要去上班或者干点儿别的,就不一定回来了。
不如让他接着睡去吧,睡到中午起来吃了午饭,反正自己是下午的车,也该走了。
早饭吃不吃有什么要紧,午饭才是正餐。
至于他出去之后,是继续到小罗那儿还是拿了行李肯回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事急不得。
屋里很静,和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的静又有些不同。
知道关着的那扇门里还有个人,安静就升了一个档,叫静好。
手机打开名为“舒缓”的心情电台,在不知名女声的浅吟低唱中,郑秋心无旁骛地开始筹备午饭。
中间周毕玲打过电话来,说办公室发福利卡,给他放桌子上了。
郑秋顺便让通知众人,没事就散了吧——除了小范。
周毕玲一边听一边传达,就听电话那头小范哀号一声,喊道:“老周!我伟呢?说好要一起加个班,他却狠心来把我骗!刘哥怎么也不来!”
小范还是元气十足,看来没有因为昨晚的事对张大伟有什么看法,郑秋心下甚慰,几乎想再告她一句:你伟在他哥这儿睡着呢。
菜都切好备好,就等起火了。郑秋摘了围裙晃到沙发上坐下。
时间还早,才九点半。一日之计在于晨。果然早起两个小时,能干好多事。
粥已经凉了,正好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顺便往门口瞟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门口摆着两双拖鞋和郑秋自己的鞋,张大伟那双白底白面带桔色皮条的骚气十足的运动鞋并不在。
什么时候不在了的呢?
郑秋前后推算一番,只有可能是去早市以及之后买调料的那段时间。
放下粥发了一会儿呆,虽然知道不可能是个玩笑,他还是起身往大伟那屋走去。
推开门一看,被子铺得十分平展,睡衣叠好摆在上面。
静好又变成了安静。
走了走了吧,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
再说了,菜都备好了。
而且,万一这人起这么早,只是出去遛弯或者晨跑,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郑秋做了一番自欺欺人的心理建设,又系上围裙开始操劳。
腊肉炒了蒜苗、清炒娃娃菜、拌莲菜、蒜蓉蒸鱼——明知道屋里只有自己一个,还是想着身后忽然有个人抱上来,搂着腰,脸贴在背上一边起腻一边说“想你”。
四道菜陆续上桌,奇迹并没有出现。
郑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桌子热气氤氲活色生香,只觉得世事无常报应不爽。
十二点半了,短信和微信都没有新的,倒是qq群里一片热闹。
小范终于赶在中午之前收工,刘永和让她上微信收红包。
周毕玲带着丁丁在公园玩儿,拍了照片发上来,被拷问给她们娘俩拍照的人是谁。周毕玲大大方方地把余经理晒了出来。
打开朋友圈,逐条往下翻,哪条都没看进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直到翻到小罗上午发的一条:“狗丢了一晚上,自己跑回来了。”
配图里没别人,小罗摆着剪刀手自拍。
泡子在下面回复:“狗还全须全尾吧?”
郑秋有点儿佩服这孩子,昨晚和张大伟闹那么僵,现在就能毫不介意地继续开玩笑。
小罗回复:“前前后后都全着,撩狗的人没得手。”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郑秋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关了屏幕,生怕多拿一秒就会不小心露出什么行迹。
张大伟不至于和别人说那些有的没的。
但小罗的话字字戳心。
他是没得手,哪怕这所谓得手,只是能一起吃一顿饭,他亲手做的。
处心积虑地琢磨,小心翼翼地呵护,全心全意地劳作,不过是一场独角戏。
郑秋心有不甘,也有不忿,更想力证自己想让他回来,和梦里的那事儿没关系,和前前后后更没关系。
既然要拿人家当弟弟,做弟弟的饭点不回来,打个电话问一声不是天经地义吗?
要是个严厉点儿的哥,应该还可以训他几句吧?
可一拿起手机,勇气就没了。退而求其次,发条微信吧。
他给这一桌子菜拍了张照片,想点发送,一张图干巴巴地,该配句话。
到底该问“几点回来”还是该说“饭好了”?一句话编了删,删了再编,终究是没能发出去。
磨蹭半天之后,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有多腻歪,当人家哥哥的激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一下就泄了劲。
屁的兄弟情啊,兄弟哪用得着这样为难纠结?
该配句“晩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秋高气爽,当然不可能有雪。
雪是下在心里的,下得还挺猛,白皑皑一片,又冷又厚,你还没办法取暖。
人不吭不哈走了,也没留句话,什么态度十分明了。
昨晚的表态不够诚恳?留宿一晚上只是个安慰奖?以后要继续劝还是继续求?你跑我追有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他把那四个小靠枕拿出来扔到沙发上,头枕a,脚踏两个b,剩下一个y抱在怀里,背转身脸朝着沙发靠背躺了下去。
睡了一会儿,想起茶几下探头探脑的小套套们,伸手拽出来扔进了垃圾篓。
不看不想,也就拉倒了。
闹钟响了第三遍,郑秋猛地惊醒。
是提醒他出门的,晚了整整三十分钟。
只想小躺一下,没想到会睡着。早晨起太早,还劳累了一上午。
还好行李提前收拾好了,这时间刚够换身衣服往车站跑,脸都来不及洗。
被冷落的一桌子菜不怀好意地看着郑秋。尤其那条鱼,眼珠子瘪瘪的,还有点儿讥笑的意思。
郑秋和它们隔着次元意念交流了几秒钟,决定去他妈的吧,不管了。
反正怎么都是个吃不了放坏的命运,回来再收拾。
临出门,又挤出两分钟来,留了个纸条压到盘子下面。
万一张大伟回来呢?
钥匙在门口小壁灯底座上粘了一把,他应该能找到。
急匆匆赶到车站,刚上车还没坐稳就开车了。老鞠打来电话,说老妈非要和郑秋聊两句。
老太太隔着电话控诉董家丫头,说也没个风声,就领着对象回来了,眼见是和郑秋好不了啦,这可咋办?要不明天来家里吃个饭吧,大过节的,人都在。
郑秋赶快据实相告,还说自己已经在车上了。
不出所料,又被老太太就“论上坟的合理时间”这一主题数落了一番。
挂了电话,郑秋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挂着笑,又自然又温暖,以至于一时都收不回去。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是刘永和羡慕老鞠的地方。他和媳妇两边老人都去得早,现在就是一家三口。
儿子在老家上高中,媳妇陪读,分居两地,只得化空虚为力量,拼命跑业务赚钱。
想到这儿郑秋有些明白刘永和之所以待见张大伟,说不定就是因为儿子不在身边,满腔父爱没地儿放,所以移情了呢。
怪不得大伟离家这么长时间也并不是特别稀罕他,敢情有人呵护照顾,不缺父兄式的关爱。
远在云州的刘永和打了好几个喷嚏,问小范是不是偷着骂他了。
小范委屈,说我就骂大伟了,还是明着的。
张大伟耷拉着一张脸拿着手机不说话,小范看了一眼吐吐舌头,不敢招惹他。
张大伟昨晚忘了今天和刘永和约好去庙里,早上睡醒收到刘哥短信才想起来,赶快先回小罗那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出门时天还早,郑秋那屋门关着,就没打招呼,主要是怕郑秋问他还回不回去。
他想了一晚上,不知道怎么答。
两个人运气都这么邪性,还非得在一块儿,能好得了吗?
再说郑秋说得也不一定对,至少现在他事业上可是顺风顺水,也没见老鞠的财运受了什么影响,所以,他不是那个衰人。&/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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