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第一次觊觎郑秋,平地摔了一跤,到他第一次进了屋,却发现床都没有;从他续租那天,带着丁丁险些出了事,还被点破秘密,到他表明心意,郑秋却去相了亲;从他得了一个肯定答复,去姑姑家分享快乐,却遇到郭志海坏了好心情;从他试探着突破郑秋的禁区,却耽误了工作,竟至和人打架进了派出所——这一路走来,没有一步是顺顺当当的。
每前进一步,都会有意外发生,提醒他别太得意忘形,却被他通通忽视。
原来一直都没变过,从被家里扫地出门起到现在,蹇劣的命运并不曾因为郑秋的出现,而有所改善。反而变本加厉,在他自以为看到希望的每一个节点上,都留下过诅咒的一笔。
从前没有意识到,现在才看明白,这样的关系如履薄冰,或许再进一步会坠入寒潭。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恣意放肆。半年时间一晌贪欢,胜过分开后无望想念。
如果真有惩罚或者报应,那就随它来吧。
于是他从此不再惮于在郑秋面前掩饰自己从前得来的那些花样、技巧,不知羞耻地假借满足郑秋,也取悦自己。
出差之前,郑秋说“第三条我想改改”,张大伟惊出一身冷汗。
马上就到半年租期,他只想平稳过渡,别再生出枝节。
可是郑秋已经说出了这话,他如何忍得。
于是也一横心,说秋哥如果打算长期留下来,他就签个无期的。
他想着万一郑秋答应了,那就算是俩人关系又进了一步,自己身上又会落下什么报应,不妨凑在一起来吧。
郑秋却回答“不急,回来再说。”
那天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他思来想去,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郑秋主动,并非他纠缠在先。而他提出的要求,郑秋又没答应。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思,自以为可能摸索到了一点儿因果关系,张大伟这个差出得很忐忑。
他打算再试一试。
-秋哥,我喜欢你,你别走了,咱们签个一辈子的,好不好?
如果郑秋同意了,他想看看自己还可能遇到什么坏事。郑秋却没有回应。
-我还能续租吗?
第二天,张大伟没死心,继续试探。
还是没有回应。
-那就这样吧,对不起。
第三天,张大伟意识到郑秋是在用沉默表态。心善面薄的秋哥,怎么可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看来这就是报应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离开还能怎么办呢。
厄运并没有因为他主动离开就打算缺席,只是来得晚一些。
回去第一天,毅然决然地从家里出来回宿舍,床位却早被泡子占了。
泡子说自己也是被骗了,给了薛勇五百块钱,偷偷住了个暂时没用的空床位,薛勇根本不承认。
周毕玲要收留他,却被临时起意要来探望丁丁的前夫撞到,冷嘲热讽说从前就怀疑你俩有一腿,现在总算是坐实了。
俩人打了一架。
张大伟带着一脸的伤,去小斌那里凑合了一晚上。
他也想过闹它一场,把泡子撵走。但一想到这件事肯定会传开,郑秋到时候怎么看待他,还是把这心思压了下去。尤其是在已然进过一次派出所之后。
心里郁闷,知道小罗一个人住,便主动联系了他。潜意识里,也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放松一下。
他记得因为和小罗玩儿得好,郑秋不是很痛快。
回去拿到落在车上的手机,被郑秋问到底住哪里时,硬是说不出来小罗的名字,只好继续诓他是在宿舍。
郑秋因为他撒谎在身后摔上门的瞬间,张大伟倒有些解脱。
只要这个人对自己不那么好,再喜欢,慢慢也就淡了。
感情的事虽然告一段落,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张大伟那天无端受了郭志海的挤兑和训斥,回来听说和郑秋一起出差的事情竟然也落到了旁人头上,简直怒从心头起。
顶着和周毕玲前夫打架留下的乌青眼,他攒着一肚子气去找郑秋,想质问他公私不分,却意外得知郑秋竟然签下了合同,三年。
之前自以为想明白了,或者至少是摸索到了的那点儿因果关系瞬间乱了套。
张大伟后撤一步,冷静思考之后,决定再观察一下事态走向。于是蛮横地挤开小安,拿回了出差权。
这一观察,更乱了。
原来郑秋三天没回复,并不是他臆想中的什么用沉默表态,而是病了。
之前那些可以用来证明因果关系的证据,全成了经不起推敲的假设。
张大伟小心翼翼地把事态倒退回出差之前,捋了一遍之后,惊喜地发现,除了郑秋签下三年合同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更不用说什么不祥之兆。
如果说他对郑秋感情的觊觎之路,当真是一条受了蹇劣命运诅咒的坎坷崎岖途,于他而言,终点无非也就是俩人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想到这一点,张大伟一咬牙,决定再往前趟一趟。
他不知道临界点在哪里,每一步都走得噤若寒蝉。既然这样,不如来个痛快的。
关老师和他爱人的出现,如同一剂催化剂。张大伟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郑秋一杆子支到底剖明心迹。
这一次,他不用再猜测和假想,也不用不安地等待,郑秋转身逃了。
逃得很干脆,甚至没有伪装。
这样也好。
知道结果了也就死心塌地了。
一直等到郑秋终于肯回屋,到他躺下睡觉,张大伟都不敢再说话。
他希望第二天一觉醒来,重回到他说那些蠢话办那件蠢事之前,回到出差之前。
同居也好,床伴也罢,不过是个名号。何必非得较真是不是谈恋爱,能不能一辈子。
直到回程途中,俩人险些出了车祸。
电光石火之间,张大伟想起上一次自以为要被逐出家门,郑秋却仍收留了他的第二天,俩人开车去看高招会展位,也是一夜没睡,和人追了尾。
张大伟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这报应,竟是会连累到郑秋吗?
他对这自以为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惩罚,抱着“随它来吧”的态度,就算再坏,也不会比从前更坏。
却未料命运好不讲理,竟是要连郑秋一起拉下水。
所以他发那三条消息时,郑秋才会头疼了三天吧。
张大伟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结果。
不会有长长久久,也不可能维持现状。他的坎坷崎岖途,要么自己走,要么拖累别人一起。
此前,他最大的期望是郑秋能留下来,他就能“签个一辈子”的。
现在才知道,他的蹇劣在于,就算郑秋留下来,也跟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命运仿佛对他有着特别的钟爱方式,那就是肆意嘲讽,无端玩弄。
从郑秋手机里听到那个小孩子说的话,看到他的样貌,张大伟绝望了。
藏不住了,再也藏不住了。
他处心积虑在郑秋面前包装出来的那个“努力上进聪明好学”的张大伟,要被打回原形了,回到那个被放逐、被嫌弃、被遗忘的身份里。
那些不甚光彩的过去,那些他曾经拼命奔跑自以为早已告别了的阴霾,永远无法摆脱。
它们早就被装订成册,只等着在他得意忘形时,被人拿出来,一页页翻开,晾晒到太阳下。
终于明白这一点的张大伟屡战屡败,收回野心,俯首帖耳不再打算抗争。
却未料在他退却之后,郑秋返身追了上来,而且越逼越近。
对郑秋那一点温柔的贪恋和对不可知际遇的恐惧双重交织,张大伟走投无路,忽然想起刘永和说过,之所以要逢初一、十五去庙里拜拜,是因为听佛号,听诵经声,曾经化解了他满腔的恨意。
既然恨意都能化解,我只是运气不好,或许也会有些用处吧?
第一次踏进大殿,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听不明白的早课诵经,张大伟只觉得晕晕乎乎,飘在一片虚空之中。直到诵经声停了,才落到实处。
反倒是院里的香炉石,让他心神安宁。
那些石头据说是殿外香炉中多年积攒的香灰压制而成,拈到手中,能闻到浅淡但执著的味道。
似药香绕鼻,又似清泉冷冽淌过心间,澄澈清明。
他当宝贝般收了起来,盼着下次再去,盼着云开雾散,盼着厄运逆转。
未料更为宝贝的巧克力,藏在铁盒子里好几个月没舍得动,却被人那么随意地剥开吃了。还拎起那张卡片,极为戏谑不屑地念着“你好,再见,沈信——沈信是谁啊?不象是前任啊?听着象个男的!”
所有的退步忍让都没有用,所有的委曲求全便都化成了怨愤。
驯了许久都不曾开化的心魔,这一刻重新脱缰而出撒起野来。
什么长长久久,什么一辈子,什么郑秋,什么喜欢的人,不要了,不行吗。
他信手抓起无线鼠标扔出去,准确地砸到了毫无防备的泡子额头上。
听张大伟细细碎碎说那些过往,仿佛站在第三方角度,看着俩人从陌路到相识,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依偎。
郑秋开始只觉得感慨。
听他把这点点滴滴都截成片段,在每段首尾衔接处还归纳总结出种种小意外,又觉得幼稚可笑。
直到这意外一点点升级,郑秋的心才慢慢沉了下去。
当初经历这一切时,张大伟必然没有现在讲故事般平淡,从容。
自己近在身畔,却从没有过任何感受。是张大伟掩饰得好,却也是自己根本不曾认认真真把这个人和两人之间的相处放在心上。
他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恶俗游戏,他只是蠢笨,不懂得珍惜。
如果说要归咎于上一段感情造成的心理阴影,那在张大伟要离开时,他应该果断地执行自己定下的规矩: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
但是对方受够了煎熬要拨脚离开找个解脱,自己却又穷追不舍。
所以他不但蠢笨,还贪婪。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上天垂怜,你要就给呢?
或者,那些报应、惩罚,原本并不是给张大伟的。只是因为他选择了郑秋,所以他才是被拖累的那一个吧。
郑秋想得心乱如麻,把这一腔纠结硬按下去,说道:“别的不说,我那头疼,和你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张大伟怏怏地问,就算问了也不打算信。
“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以前也常疼,疼起来就摸黑睡,吐完就好了。有时候一两天,最长三天。倒是跟你合住的这段时间,从来没疼过,我都以为它好了。”
“那是为什么又疼起来的?”
“在飘窗上睡了一晚,有些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了?是——做梦了吗?”
“是。梦也是从小做到大,和你没关系。”郑秋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因为头疼这事,其实细究起来,和飘窗没关系,还是和张大伟有关系。他问张大伟:“你说的那些,谁过日子能没个磕磕碰碰,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报应?”
“八字不好。”张大伟似乎累了,一双眼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也不打算对这四个字进一步解读。
“饿吗?”郑秋酒喝了不少,却没吃饱。看看时间不早了,便问:“还想吃海鲜火锅不?要么牛肉拉面,吃完面回家。”
“什么?”张大伟回过神来,不明白郑秋的意思。
“庆祝一下,”郑秋端起半杯水一饮而尽,“走。”
“庆祝什么?”张大伟更懵了。
“就你所讲的这些,全都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为了阻挠你和我在一起,那说明什么?说明咱俩真正在一起了,就很可怕,就所向无敌。”郑秋装轻松装得很辛苦,但还是想努力一把,“童话故事里,历尽千辛万苦,大boss最终被打败,王子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反正都是跟故事似的,那就选条好点儿的路走。”郑秋说,“我生下来就没人要,进了福利院福利院散了,跟了大姑大姑死了,非要于刚和我在一起把工作丢了,因为我于刚和葛君的孩子没了……”
张大伟脸上的凝重慢慢裂开,两只眼和一张嘴慢慢组成三个o。
“你看,要细说起来,可能我才是给你招灾惹祸的那一个,”郑秋笑了起来,“干脆就咱俩过吧,也别祸害别人了。所以庆祝一下。”
张大伟屈起一条腿半跪在转椅上,扶着椅背静静站着,十分严峻地沉思了有好半天,才答道:“吃面吧。”
郑秋起身揽着他往外走,有一句话没敢说,刚刚张大伟那一脸蠢相,当真是和七岁的小炎看着他按下“alarm”键时,如出一辙啊。&/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