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第一次见郑秋,是在宿舍楼里。
老鞠领着人来看宿舍,就在他们隔壁。
张大伟刚睡起来,没去上班,从厕所回来,看到有个人影儿在门口晃了一下,姿态十分洒脱。
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打侧面迂回了一下,惊鸿一瞥,记在了心里。
怕老鞠训他又摸鱼,张大伟等人走了以后,才假装借东西,去隔壁打探情况。
结果那个同事说,人家不稀罕住,据说要去外面租房子。
当时张大伟只觉得扫兴,毕竟那样的妙人儿,就算偶尔打个照面,也是赏心悦目的。
下午,周毕玲和他说最近注意点儿考勤,老鞠从外面挖了个牛人,要成立策划部,他们这些散兵游勇就快有大本营了。
想起那个人影儿,张大伟心情十分愉悦。如果是妙人儿当领导,这工作倒也值得按时准点来。
要说起来,张大伟可真是位勇士,为了一颗八卦之心,愣是告老鞠说自己想在外面租房子住,让帮忙看看报社院里谁家有空的——但是别告他姑父。
他原本只想着新领导要租房子,老鞠不可能不帮忙。同样一桩事,话里话外总能带出些信息来。比如郑总觉得不合适的,老鞠就手推荐给他。他就能顺便问问新领导租哪了——至于要这信息有何用,他没顾得上考虑,就是一门心思色迷心窍。跟粉丝追爱豆差不多的意思。
没想到一追,竟然追成了私生饭。不,比私生饭还幸福,竟然成了合租伙伴。
第一次见面,在办公室等郑秋那次,听到他打完电话,张大伟只觉得一头蜜水浇了下来。
郑总竟然是个弯的?也。
他品咂了一下蜜水的味道,感觉郑总被窥破隐私,应该会婉拒自己的合租诉求。于是摆出一副可怜相,十分狗腿地放低姿态,表示可以有个试用期。
他以为总得磨个十回八回,正在琢磨要请老鞠出面说合会不会被误会,万没想到郑总当时就同意了。
太过激动,平时边刷手机边走的路,竟然平地摔了一跤。
小事一桩,他也没放在心上。
夜长梦多,第二天便搬了东西过去。高兴得早了,屋里居然没床,张大伟有点儿小尴尬。
不过发现郑总是真糊涂而不是假故意之后,也就不在意那么多了。
合租的日子快活而美满。
于他而言,能整日看着这么一位佳人进进出出,领导也好室友也罢,总是好事。
工作什么的,自然也比从前上心了,甚至有意无意地还会在外人面前维护新领导的面子。
周毕玲都惊讶于他的变化,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张大伟在周毕玲眼里没有隐私,所以也不相瞒,喜欢是肯定的,但也仅限于喜欢。
饭爱豆嘛,苦着呢。
人不在旁边,还敢胡思乱想,冲着来电头像花痴一下。人在旁边,坐怀不乱,装得跟正人君子一般无二。
偷来的欢娱,一个月也是好的。
没想到爱豆竟然走下神坛,不但同意了续租,还主动要带他去出差。
那天张大伟也激动坏了,带着周丁丁玩儿,竟然走了神,一个没顾到,差点儿让小家伙掉进水里。虽然自己胳膊上蹭破好大一块皮,但是和郑秋同意他续租、要他一起出差的喜讯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晚上回家,兴冲冲地让郑秋在合租协议上签了字。
虽然意外被识破隐私,他也无心追究破绽在哪里,只记得郑总笑吟吟地说:“扯平了。你知道我一秘密,我也知道你一个。”
他的理解角度十分清奇:意思就是我俩彼此拥有对方至少一样东西了——一个秘密。
多么有缘的巧合!
从什么时候,对郑秋的心思,从只图远观变成了有所期盼?
或许是知道了他是孤儿,最怕居无定所,最宝贵的东西是一把钥匙。而张大伟,也有一把钥匙,虽然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用上,却是走到哪里都会带着。
或许是陪着他谈业务时,那样的清雅俊秀,也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推杯换盏陪笑周旋,让人心疼。
或许是他靠在飘窗上睡着的样子,脆弱清寂,忍不住想给他盖件东西取暖。
或许是他有意无意给过来的关心、照顾和呵护,给了自己有再进一步的贪念。
总之当张大伟意识到自己生出僭越之心时,当初的惊鸿一瞥,已经覆水难收。
他开始有意在郑秋面前刷存在感。象所有这个年纪的男生,在喜欢的人面前忍不住卖弄、显摆和表现一样,想让对方眼里有自己,进而进驻心里。
而这些卖弄或者表现,竟然还得了肯定和鼓励,张大伟开始相信,秋哥也是喜欢他的,至少,不反感。
直到董蓓蓓和他打听郑秋,说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张大伟猛然有了危机感。毕竟秋哥的前男友,可是找了个老婆要去结婚了。
他下定决心要试一试。就算是谵妄吧,梦再甜美,总得醒了才能实实在在地品味。
五一放假那天,吃完火锅,借着酒意去亲近郑秋,没有被推开,张大伟自觉前进了一大步。
第二天放胆表白,遭到拒绝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自己各方面都不怎么样。
反省一白天,晚上俩人去了趟公园,隔着一层布料和郑秋的胳膊触碰的瞬间,浑身每个毛孔都被唤起了头一天晚上亲密无间的记忆,他实在还是想要。
郑秋陪他看电视睡着了,也不知道梦到什么,紧皱着眉头,被张大伟偷摸亲了好长时间都不知道。
枕着人家的腿,抱着人家的手,和喜欢的人肌肤相亲,张大伟睡得很幸福。
醒来更幸福,竟然被秋哥抱在怀里,还同盖一张小毛毯。
这是俩人关系能更进一步的信号吧?
抱着这样的喜悦甜蜜,带着周丁丁玩儿了一天。
晚上送丁丁回家,宿舍院里碰到了回来过节的董蓓蓓。
他不愿意相信早上还抱着自己睡得沉稳、香甜的郑秋竟然真去相亲了。也不愿意相信董蓓蓓说他们还一起吃饭了,饭后郑秋还打算陪她出去逛来着。
回家的路只有二十分钟,张大伟挪了两个小时。
远远看到暖黄的灯亮着,蹲在楼下,感觉自己仿佛一个乞讨者。
他不敢回去,不想和郑秋“聊聊”,害怕那个结果是自己不想要的。
那一瞬间,他是后悔的,后悔自己过早暴露。如果不提不说不捅破,即便郑秋去相亲,以后还要去结婚,至少现在还能共处一室。
郑秋却在那时候打来电话催他。
“回家”两个字如同钓饵一般勾着他,这尾不知收敛的贪婪的鱼儿,瞬间鲜活起来。
“聊聊”的结果出乎意料地甜。当初兜头浇下来的蜜水,经过这么多时日,终于自皮肤表面渗进去,渗到了血管里。
过去经受的一切以及给他留下的伤害,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他想起自己曾在一张卡片上写下的“你好,再见”,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哪怕可能只是因为他再一次摆出可怜相,刻意放低姿态,只说做个床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郑秋才答应了。
而且还口述了七条听上去又尴尬又生分的规定,但总是答应了。
得了这连爱情都称不上的东西的滋润,张大伟整个人都清爽明亮,第二天甚至生出了去看望姑姑姑父想法。
姑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姑姑还是老调重弹,要他回家住。张大伟压抑不住地嘚瑟:他有家了,他有自己苦心经营终于被认可的家了,家里还有个人。虽然不能说出来,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以至于他一出门,装严酷不成反类冷淡而不自知的姑父就急着给老鞠去了电话,问是不是给他涨工资了。
从姑父家出来,遇到郭总,趁着过节给袁社问好请安来了,张大伟装没看见。
“怎么这么高兴,肯回家了?好久没见,什么时候去我那儿坐坐。”郭总主动搭讪。
家属院人来人往,张大伟的好心情不想被破坏,礼貌地拒绝。
“这孩子,还是这么拧!”郭总笑呵呵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还不知趣地凑上来,揽着他的肩膀装亲昵。
张大伟顾不得有没有别人,狠狠推开他走了。
挥之不去的烦躁,直到回了家扑在郑秋身上起了半天腻,才慢慢消淡。
两人之间相处,亲密之事从无到有,从浅到深,张大伟是更用心的那一个。
郑秋对于□□的青涩生疏,出乎他的意料。对于和郑秋亲密接触的渴望,让他色胆逐渐包了天。
在第三条的边缘反复试探,终于寻着合适的机会,突破了一直以来的手动模式。
那天晚上,停电了。屋里一片黑寂,但不影响他就着月光,能看到郑秋在防线要被攻陷的边缘,一脸茫然失措中,慢慢沾染的羞色。
那一点儿动人心魄的情态,如无边春色,让张大伟往深处沦陷下去。
虽然郑秋的反应不单谈不上热切,甚至有些抗拒,但丝毫不影响张大伟躺在床上反复回放仔细品咂。以至于汹涌的情潮退却后,余波难平。
他忘了给手机充电,也忘了第二天和刘永和的约定,进策划部以来,头一次耽误工作,去赴小斌的临时之约。
那天聚会没有大事,只是小中专的旧同学有人生日,一起吃吃饭,聊聊闲话。
张大伟有几年没参加了,小斌也只是随意一叫。张大伟心情正好。又因为头一天的事情担心郑秋尴尬,自觉应该留出一点儿时间让他过渡一下,便欣然同意。
几个大男孩聚餐,吃完饭去唱歌,唱完歌去撸串,全然没注意扔在小斌包里的手机响了几次,最后自动关机。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和隔壁那一桌的人打起来,事后他们谁也想不清楚。
大概一句话,一个眼神,总之就是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冲动,大家混战在一起。
进了派出所,张大伟终于从一天的飘飘然中清醒过来,懊悔又害怕。
这种地方他之前也进来过,姑父领他出去的时候,满脸的无奈、震惊,不可理喻,让他对当时的自己充满了嫌弃和厌恶。
一个成年人,非要因为一件当街斗殴伤人的小事叫别人来保,他打心底抗拒,也最不配合。
而且也没人可以保他。
人都走了,小斌把手机还给他,暗示自己出去就找个人来领他,让他等着,一走却杳无音讯。
耗到半夜,想起郑秋一天没联系,觉得蹊跷,也想着晚上回不去,该编个瞎话混过去,才发现手机早没电了。
就算小斌找着人,也没办法和他串通。
央着警察给充个电,却没料那人充上电开了机就去翻了通讯录。
郑秋在张大伟的手机里,连个名字都没有,就一个“哥”,于是十分荣幸地成了首选对象。
被郑秋领回去的路上,张大伟不止一次有跳下车自己滚蛋的心思,但他连让司机停车的勇气都没有。
家门口楼梯上,郑秋回头那一瞥,于他当时而言,如同灭顶之灾。
直至郑秋说是自己忘了带钥匙,他也再没能从那种绝望中恢复过来。
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那纸同居协议被放在桌上,他万念俱灰,幸福来得太突然,原来早已经预设好伏笔。
虽然只是在七条之外,多了第八条。于他而言,却是曾经以为马上可以突破的距离,自此更远了一步。
之所以没有被撵走,并非他有多值得珍惜,只是郑秋心善面薄,于心不忍罢。
郑秋回屋了,张大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反复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种种迹象一一涌上心头,似乎越看越明白,心情也越发灰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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