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鞠喝了酒,郑秋开车。
“不是我不敢信,大伟实在是不省心,”袁社摇摇头,“前几年我还在采编口上,让他考个自考,有了文凭好转记者岗,也算一技伴身。举手之劳,非不肯听,笔试成绩都出了,说不转就不转,还和我闹掰了。太不懂事!”
“大伟大概有自己的想法吧。前段时间拍的一组古镇照片,云大有个教授看了觉得特别好,还出了套明信片。”郑秋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最有面儿,值得重点提出。
“是吗?上哪儿买呢?我弄一套给他姑姑看看,”袁社笑起来,“前几年他姐给他从国外带回来一台相机,我还说她烧钱。后来换了台更贵的,我也懒得说了,没想到还玩儿出了名堂。”
“等做出来了我送您一套。他写的东西也挺好,周毕玲她们都知道。”郑秋又想起一桩来。
“这个我听说过,小郭带了他多少年,而且上学也是学得新闻专业,总有点儿底子吧。”袁社问郑秋,“你看过他写的东西?他可是那届的优秀毕业生呢,我当家长代表去讲话,也是风光了一回。”
“还没有。以前他也不想写,昨天刚和我说了,以后会写。”郑秋说完才觉得有点儿不妥。
袁社却迅速抓住重点,问:“怎么他的工作是他自己安排吗?还是想干就干,不想干拉倒?”
“啧,我说你就歇歇吧!一句一句咄咄逼人的,我还在这儿呢,你倒管起我的人来了!”老鞠在后座闭目养神半天,忍不住吐槽。
“行行行,不说了。”袁社大概也累了,闭上眼不再说话。
郑秋默默开车,把刚刚听来的细枝末节在心里来回推敲、总结。
关于张大伟的过去,他总算摸着一点儿了,虽然伴随而来的,是更多的不明白。
张蓉看到张大伟照片时那一脸的恓惶,郑秋看在眼里,觉得所谓心碎,也就莫过于此了。
为什么呢?何至于呢?
“以前在小郭那儿,也有几回撂挑子,还把小郭打了。”袁社没歇几分钟,又忍不住了。
“打郭总?为什么啊?”郑秋问。
“搬出去以后也不怎么到家里来,没地儿问。小郭说是小事,小孩子一时冲动。”袁社叹气。
“还是在我那儿好,别说他打架,吵架都没有过。是吧?”老鞠歇够了,插了句话。
“嗯,我这儿活儿多,没时间打,”郑秋心里莫名小得意,又说:“以后会更忙。”
“怎么?”老鞠问。
“他跟我说要从头开始学东西,要干好多事儿。”郑秋这回没再提写东西的事,笼统带过了。
“你看看,你们鞠总就说你带得好,所以我才不和你见外,又麻烦你来一趟,给他爸妈说说他的情况,”袁社感慨,“要我说,我还真不知道他现在干嘛。”
“还是不肯回来吗?”老鞠问。
“何止。澄云因为大伟的事,和义山闹了几年不来往。年初病了一场改了心意,前不久回来看小炎,拍了个照片发了朋友圈,没成想让大伟给拉黑了,你说说这孩子,得有多大的怨气!”
“受了委屈,这才几年,总得有个解气的过程。”
“他委屈,小的那个也不轻松。沈义山担心小炎也……不走正道儿,从小就严苛。那么小一人儿,天天扎马步,练军体拳。张嘴就是‘男子汉就要这样,男子汉就要那样’,我看是魔怔了。”袁社不满地“哼”了一声。
郑秋听了半天,揣摸了个大概:张大伟出柜,被家里撵出去。现在家里想让他回来,他赌气不肯回来。
“怎么感觉我认识的大伟,不是那样儿呢?”郑秋忍不住:“好说话,安排什么活儿都能行,没撂过挑子,跟同事处得也不错……”
“这话我得说给澄云听听。”袁社没有正面回答,问老鞠,“郑总是签了多长时间?”
“三年。你担心他走了没人能伏得住大伟啊?不如通融一下,给他转了编制吧。”老鞠大笑。
“好啊,那就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留住人了。”袁社也笑起来。
一路疾驰回了云州,进门正赶上小范分零食,张大伟也在,和晓义抢一块灯影牛肉。
郑秋领了根棒棒糖,顺便告诉大家宁州的项目签了。众人一片欢呼。
他又问张大伟要跟这个活动,还是继续跟刘永和。
“跟刘哥吧。”张大伟毫不犹豫。
其实这个活动从初步有意向到确定大框架,再到具体出方案、敲定细节,之间的各种反复繁琐,张大伟只是陪郑秋走了一趟。之后多数时间和刘永和在一起,也就没再参与。郑秋听到这个答复,虽然心里泛酸,倒也不意外。
刘永和倒是很得意张大伟选了自己,哈哈大笑。又问:“听说今天袁社也去了?”
“是,老鞠签的,袁社陪场。”郑秋答。
“哎!袁社是宁城人,可惜我没去,不然一顿饭下来,就能结识不少人,”刘永和遗憾,“他那小舅子在宁州也是挂得上号儿的人物,说不准这次活动你有机会碰上。”
“大概不会参与。”郑秋说着,扫了张大伟一眼,看不出什么异动。
“嫌规模小,看不上啊?”刘永和问。
“不是,为着避嫌,不让人说道,”郑秋继续说,“签完协议就走了,没在那儿吃,你要去了得后悔。”
“为啥啊?”刘永和奇怪。
“说是下午要赶回来开个会。”郑秋含含糊糊地答,怕继续聊午饭,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午饭是真没吃饱。
郑秋拉开抽屉摸出几块饼干嚼着,从午饭想到了沈炎,便打开手机去看视频。
张大伟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吧?
“我叫沈炎,是你弟弟。我今年七岁。你赶快回家。再不回来——”有人敲门,郑秋应了一声,点了暂停。
进来的是张大伟,郑秋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到桌上,却碰到了播放键——“等我长大,就把你抓回来!”
“秋哥,刘哥说宁州的事要紧,让我先跟着你。”张大伟注意到了郑秋的动作,以为是什么秘密,却只是个小孩儿乱喊,便没当回事,径直说自己的。
郑秋尴尬,赶快拿起手机又去点暂停。未料已经播完一遍,他这手疾眼快地点下去,是“重播”。
“我叫沈炎,是你弟弟。我今年七岁——”
张大伟愣了,一脸愕然盯着郑秋。
郑秋赶快又按了暂停,看着张大伟,拿不准他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是,是什么啊?”张大伟问,声音里带着笑,身体却极不明显地后撤。
“今天陪袁社去了个地方,要不你自己看吧。”郑秋把手机递了过去。
张大伟盯着屏幕上的小孩儿看,笑意一点一点消散,却不去接手机。
沉默了得有好几分钟,郑秋想着自己总得说点儿什么,刚一张嘴就被打断了。
“都他妈有病吧。”张大伟说完,转身走了。
郑秋脸上挂不住,心里也不舒服。可再一细想,自己的确是做得有些过了。
按袁社说的,姑姑在朋友圈里发小炎的照片,都能被张大伟拉黑。自己竟拍了视频,还打算递过去请他一起欣赏。
张大伟会不会再次把秋哥拉黑,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对郑秋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就象对着一个不屑一顾的陌生人。
是小炎太象张大伟,让他生出了亲近之心。
这种亲近又让他误以为拉近了和小时候的张大伟的距离,甚至有资格去管人家的私事。
管一个和他分了手的,没什么特殊关系了的人的私事。
管一件他可能根本不了解内情,只是道听途说了一点儿皮毛的闲事。
管一件袁社那样的老狐狸都搞不定的家事。
愚蠢透顶。
真是该好好睡一觉,补补精神了。
郑秋想删掉视频,看着屏幕上翻版张大伟的小脸,又下不了手。
接下来的很多天,郑秋都没怎么见到张大伟。
宁州的项目定到了九月下旬,活动时间是三天,加上周末两天迎来送往,也就五天。
要想活动搞得好,媒体规格就得高。媒体规格高了,请的记者也不能屈待,给足了诚意和敬意,人家自然会用心写稿发稿。到时候,就算主办方不催不逼,也会运用各自的渠道大力推广。
本着这个原则,郑秋使出浑身解数,调配人手做前期筹备工作,几乎常驻宁州。
宁州虽是个小地方,但采风路线上有几个老景区,能带来一些大流量。
外联发邀请函的同时,建了一个群。群里每天都有新的记者加进来,很多人都在问主办方有没有详细的介绍。
郑秋看了看旅游局上传的资料,觉得太过枯燥和程式化,想组织几位专家,在活动之前给大家讲讲宁州的人文历史、风土人情、民俗典故。
至于人选,他和胡玉成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关教授。
按照关教授帮忙拟过来的名单,俩人逐一上门拜访,最后敲定了三位:一位写宁州地方志的,一位省社科院的专家,一位宁州老艺人。
这位老艺人祖上就是宁城的,几代人靠说书为生,肚子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关于宁州老城的故事。可惜只会方言,说不来普通话。
胡玉成从组委会找了两个本地人,一边听老人讲一边记录,试了一个,出来的文字不忍卒读。郑秋只得把周毕玲调过去,负责润色。
写地方志的这位作家和社科院的专家倒是好说,俩人坐在一起,以聊闲天的形式,讲了宁州城的一些历史人文、省情概况之类,录了视频传到了群里。
郑秋晚上得了空,正在看视频,周毕玲给他传过来老艺人讲的故事整合文字,说这是一部分,让他看看行不行。老人语速快,还讲了好多,都录了音,正在慢慢扒。
郑秋看了一会儿笑起来,这个版本比起之前的好很多,最有趣的是还融入了好多现代元素,包括年轻人们喜闻乐见的那些网络用语。他让周毕玲继续用这种风格梳理,扒一段传一段,及时发到群里给大家参考。
没一会儿,微信群炸了锅似的,提示音响个不停。
郑秋打开一看,几乎都是清一色发“哈哈哈”的,表示要认识这位说书老艺人的亲传弟子。
往上翻了翻,还是他之前看过的那几篇小故事,不知怎么戳中了这帮年轻人的笑点。在他看来是有趣,但不至于“笑到质壁分离”“笑到生活不能自理”。
周毕玲也发了个笑脸,还@了张大伟。
虽然留给领导的最后一句话是“都他妈有病吧”,张大伟还是如期到会务组报了道。
具体被安排了什么工作,郑秋没过问,只是在饭票名单上签字时,知道人是肯定来了。
看到周毕玲@的那个名字,郑秋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看文风应该不是周毕玲的手笔,所以……是张大伟写的吗?
如果真是张大伟写的,那他对袁社说的话也就落到实处了。
郑秋把那几个小故事又从头到尾细细品读了一番,苦于不知道哪些是原本的,哪些是加工的,看不出张大伟的痕迹。
但行文有始有终,风格也很稳定,无论如何都当得起“写的也挺好”这个评价。
忽然很想看看他写的别的,那些能真正代表他的水平和能力的。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