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社换了话题，和老鞠聊起集团里的人事。
郑秋没兴趣，也听不懂，打开手机查“绿野山庄”。
果然是好地方。
至少从宣传照片来看，外部环境依山傍水，内部规划也很大气。
不象宁城这种小地方的建筑，放在云州也数一数二。
“郭上不去。你看他表面工作做得好，内里怎么回事我清楚得很。新媒体融合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给他带着，就是知道他没胆子乱动。”
“他一个书生，能给你维持局面就足够了，赚钱应该是没办法的。”老鞠说。
“屁书生，你别假装不知道他在外面开着的那公司是干什么用的。”袁社真是性情中人，口无遮拦，倒让郑秋吃了一惊。
他来集团这么久，也只陪老鞠见过袁社几次，今天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袁社这么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对郭志海的反感，出乎他的意料。
“知道一点儿。”老鞠哈哈一声，“不过网站的内容口这几年也管得不错，至少是稳定吧，我这业务才能接过来。”
“他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副处，再往上难了。老头子们不退，哪来的位子给他？所以得暂缓几年了。这几年里也不能闲着，就谋上用我这点儿能量攒政绩了。”袁社冷笑一声，“前几天还提了个方案，说是要搞个什么感动人物，用微信投票，就能算是新媒体的业务，想用专款启动。”
“你把人家放这么个尴尬的位子，他一个副处，不做点儿工作也不象话啊。别总把人往坏处想。你同意了？”
“出来方案看看。都是咱们年轻时候玩儿剩下的。要没啥新意，就不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袁社问老鞠，“你要插一手么？”
“不了。让他自己折腾吧，刘永和也顾不上，”老鞠笑笑，“最近大伟跟着他跑呢。”
“扔了家里的金饭碗，跟着人家捡泥疙瘩。”袁社忽然伤感起来，“我真是老了，想在退之前能给他谋个稳点儿的位子，别等我一退，人家就动他，到时候能往哪儿去呢？”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你就别瞎操心了，你退了不还有我么，总不能饿着他。”老鞠宽慰袁社，“再说，等你退了兴许他就回家接班了。”
“怕是难！”袁社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绿野山庄”四个字从眼前一晃而过，车却没停，直接开到了后门。
说是后门，更象个人家的院门，古朴雅致。
几人下车进了院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又过了一道门，才算是进了庭院。
院子当中有一副石桌石凳，有个小孩子背对他们正站在桌子上扎马步。
“小炎，比上次见你扎得更稳当了。”袁社走到廊下，停下脚步看小孩儿，“你爸你妈呢？”
“老板在前头饭厅等着您呢。”领他们进来的服务生答道。
“姑父好！”小孩儿头也没回，忽然暴喝，以中气十足的气势喊出了一声小奶音，众人都笑起来。
郑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光了。
这小孩儿大概七八岁，穿一身月牙白的绸布功夫衫，蹬一双千层底的尖口布鞋。
老成的打扮跟稚嫩的模样相映成趣，十分可爱。
最关键的是，这小孩儿唇红齿白，活脱脱是一个童年版的张大伟。
“大伟他弟，双火炎，小炎。我头一回见也吓了一跳，跟张大伟一个模样。”老鞠笑着说。
“哦。”郑秋盯着眼前这个小孩儿，仿佛看见十几年前的张大伟，又亲切又陌生，这感觉还真是奇特。
小孩儿本来扎着马步目视前方，感觉到郑秋盯着自己，也一眼一眼地瞟过来。
瞟了几眼便没了兴致，继续端庄地目视前方。
“走吧，找饭辙去。”袁社招呼一声，继续往前走。
郑秋耳朵里听到了，脚下却没意识到要跟上。他盯着小孩儿想着大伟，心里亲得不行。
“小炎，你不去吃饭吗？”郑秋下了回廊，走到石桌旁边继续看小孩儿。
小孩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袁社和老鞠听得郑秋问话，都觉得稀奇，也停了脚步看过来。
毕竟这一路上郑秋都没怎么主动说话，以为他跟着领导有些拘谨呢。敢情不是啊？
小孩儿被郑秋看得有些不自在，虽然还是站得很稳，眼光却往姑父那儿瞟去。
姑父并不打算伸援手，反而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闹钟没响！”小孩儿赌气般喊了一声。
郑秋这才注意到凳子上放了个计时器，离结束还有三分多钟。
他拿起来研究一会儿，伸手按了“alarm”，愉悦地铃声响了起来。
小孩儿一直盯着郑秋的动作，俩只大眼睛和一张小嘴慢慢张成了三个“o”。
“响了。”郑秋看得忍俊不禁，伸出胳膊把小孩儿抱了起来，放到了地上。
“哎——”老鞠正要制止，袁社冲他摆了摆手，转头就走。
小孩儿见姑父不表态，也只抿了抿嘴，迈着小腿儿跟了上来。
所谓饭厅，象是旧时候的堂屋。
屋外种着几丛榆叶梅，人在屋里吃饭，能看着屋外的风光。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一望而知是张大伟的父母。
这兄弟俩简直集爹妈长相中的优点于一身，遗传基因太强大。
听到袁社介绍郑秋是“大伟的领导”时，俩人一脸讶然中还有几分尴尬。
“小炎，跟妈妈去洗手，闹钟响了吗？”妈妈带着小炎边走边问，捎带看了郑秋一眼。
“响了响了，没响他敢下来吗？”袁社不耐烦地答，“怎么改中午站了？也不怕中暑！”
“和人打架了，这是惩罚。”做父亲的轻描淡写，不当回事。
袁社和小舅子关系的确亲近，聊起家事和工作，倒象兄弟般随意，什么都说。
主要话题是说宁城这次活动，为着不让人说道，袁社让小舅子别参与。小舅子没有异议。
只是郑秋能感觉到，这位当爹的话题，在努力避开自己。
好几次只要自己一搭话，必然冷场。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也知趣地沉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炎才和妈妈从外面进来。
换了身童装，看着更小了。郑秋不自觉地放下筷子去看小炎。
小炎乖巧地坐在妈妈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回看郑秋，还笑了一下。
“张蓉，这位郑总，现在大伟就是跟着他，想问什么就问。我还有事，吃完饭就走。”袁社捅捅老鞠，“你先说说。”
“大伟啊，三月份跟着你的吧？”老鞠问郑秋。
“是，三月初。”郑秋答。
“表现还挺好？”老鞠说完，又看一眼郑秋。
“是挺好的，你们放心吧。”郑秋赶快接话。
“那他主要都做什么工作呢？”张蓉低低地问。
“跟我出差，写报告，出策划，组织活动，帮同事做图，有时候还得剪视频，拍照就不用说了，应该算是个专业的了。这段时间跟一位同事跑业务……”郑秋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一群人除了小炎，都在盯着他看，仿佛他不是在闲聊，而是在开新闻发布会。
这个感觉太奇怪了。
“来，边说边吃~~”老鞠赶快打圆场。
“郑总，你有他现在的照片吗？我想看一眼。”张蓉抬头看郑秋，话音没落，眼眶倒红了。
郑秋看看其他人，没人说话，都在看他。
他想起大伟打非洲鼓那次，自己拍的那张，摸出手机去翻。当时为了避嫌，张大伟给他存到安全箱里了，还加了个密码。
一桌子人大眼瞪小眼盯着他看，逐层打开还要输密码，而且里面只有那一张照片，实在是比避嫌的嫌疑更大。
郑秋把手机捧起来，硬着头皮飞快地操作，把照片从安全箱里拷到图片库里，打开递给了张蓉。
张蓉看了一眼就哭了。也不哭出声，颤抖着嘴唇问：“怎么这么瘦？怎么能这么瘦？有没有一百斤呢？长高了啊，有一米七了吧？”
“一米七二，一百一。是瘦些，不过身体挺好。”郑秋边说边疑惑地看袁社。
“快有十年没回来了，”袁社苦笑，“当年让他爹妈撵到我那儿的。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妈妈你别哭，等我长大，就去把哥哥抓回来！”小炎也不吃饭了，大声喊着安慰母亲。
张蓉抱着小炎掩饰满脸的泪，抽泣声却更大了些。
“当初你们要他能改了那毛病才让回来。现在也别管人家改不改了，反正不回来，你们倒又惦记上了。”袁社继续说：“这孩子我也没管好，不肯走给他铺好的路，也不要你们转的钱，现在也不把姑姑家当家，我是一点儿办法没有。老鞠说他这半年变了个人似的，我才有脸给你们汇报。”
不要转给他的钱？郑秋愣了。张大伟跟自己说“家里还行”、“啃老”，敢情全是胡说呢？
一顿饭吃得沉重压抑，有一半菜都没人去动。
老鞠倒是自在，自斟自饮，郑秋连酒都没敢喝一口。
饭毕，几人起身要走，小舅子拉着姐夫有几句话还要说。
老鞠去上洗手间，郑秋站在门口等着，小炎一路小跑追了过来，问郑秋：“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是啊，怎么了？”郑秋蹲下，把小炎抱在怀里。
“你能不能让他回来？我妈妈天天想他，天天哭。我连他叫什么都知道，他都没见过我呢！”小炎说得很认真。
“我帮你录下来，你自己说给他，好不好？”郑秋掏出手机对着小炎，“开始吧。”
“我叫沈炎，是你弟弟。我今年七岁，你赶快回家。再不回来，等我长大，就把你抓回来！”小炎对着镜头说的话，和刚才完全是两个风格，郑秋一下乐了。
乐完才反应过来，问：“你叫什么？”
“沈炎！”小炎一脸正气。
“你怎么姓沈啊？”郑秋意外。
“妈妈姓张，爸爸姓沈，我们家姓沈和张！”小炎认真地解释。
“那沈信是谁？”郑秋完全是下意识地问道。
“我叫沈炎，我爸爸叫沈义山，我妈妈叫张蓉，我哥哥叫张大伟。”小炎没明白，把家里人的名字过了一遍。
“沈信就是大伟啊，他以前叫这名，后来改了。那时候还没小炎呢。”老鞠溜达过来，摸摸小炎的头，问：“你还知道沈信呢？”
“嗯！”小炎以为问自己，也不管听懂没有，只管得意地点头。
郑秋想想自己之所以知道这名字的原因，不是很光明正大，便也没解释。
心里某处结着的疙瘩，“哗啦”一响坍塌了下去。
原来那个小铁皮盒子里装着的，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自己，和从前的张大伟。
小炎交代完大事，小跑着回去找妈妈。
“为什么以前不让他回来？”郑秋边问边拿起手机继续拍小炎，直到一家三口都入了镜头。
“和你一样。”老鞠答。
“我哪样？”郑秋愕然，不知道自己一个大好青年，有哪一点是值得被父母撵出去不让回来的。虽然他也没有父母。
离得有些远，但镜头里能看到张蓉垂着头，十分哀伤。
“喜欢男的。”老鞠还是淡淡地说，跟聊闲天似的，“不过他和你合租是赶巧了，不是我成心要瞒着你。”
郑秋愣了半天，才“哦”了一声。
原来老鞠和袁社，竟然都知道？
所以张大伟是和家里出了柜，被撵出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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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改晚上更了：）&/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