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和的确能喝。郑秋都开始晃了，他还是稳如磐石。
不过这人酒德也好，不劝不问，你爱喝就喝，不爱喝拉倒，他兀自说个不停。
郑秋一开始还想打断话茬，聊一聊张大伟的旧事，也没能成功，干脆由他去说，只做个听众。
刘永和的妻儿都不在云州，他以前是大报地市记者站的站长，后来往云州跑得多了，发现机会更多，就留下了。
“老鞠这个人特别奸滑，”刘永和嚼一颗花生豆，慢悠悠地说：“他拿那点儿不值几个钱的人情，把你捆得死死的。你就是有机会跑，也不能跑。”
郑秋知道刘永和和老鞠关系非同一般，也不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刚来云州那年，老婆儿子上来过年，就在我那出租房里。儿子肚子疼，到医院挂了急诊，说要住院，先交三千押金。三千啊郑总，现在要我掏，三万都不是个事儿，可那时候，我浑身上下就几百块钱，打算给老婆儿子去小商品买过年衣服，”刘永和抿了一口酒，“就在医院门口打电话，四处求人说好话。年底都忙，人家大公司的一听要帐就挂电话。然后就跟老鞠打了个照面儿，他陪老太太上医院，说是早起胳膊有点儿发麻。看见我急得抹眼泪儿，二话不说就帮我交了。”
“那时候，我跟他也不惯，就在他那儿拉过一单业务，那单业务也才五千块钱。”刘永和也没管郑秋喝没喝着，拿起杯子往他杯口上磕了一下，仰头饮尽，继续说：“我不是挣不下钱，我是要不回来帐啊。人家都欺负我一个外地的，没根没基。我寻思着过了年算了，回去干老本行吧。好歹记者站也能拉广告不是。可是你说这老鞠，他太不是东西了。我这儿刚安置好儿子，大过年的，他硬是带着我一家一家跑，赶人家放假前，把帐都要回来了。”
老鞠在广告口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别人肯领他的情也不意外，但是郑秋不明白为什么要帮刘永和。
“后来我才知道，他tm早盯上我了。他说以前联系地市专版的时候，就发现我那儿交的比别家又多又早，后来听说我跳槽了，没想到跳到竞争对手家了。再后来，他落魄了，你也知道，我一看这情况，还能怎么办？就投奔他来了。”
“我知道我这人在外面口碑不好，原来公司的老板恨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客户，逢人就骂，可我不在乎，”刘永和又倒一杯，说：“那些客户都是我自己一家一家跑出来，一瓶一瓶喝出来的。我在医院门口给他打电话借钱，说儿子进了急诊，他跟我说，‘我这赶着登机飞海南呢，不说了啊！’然后就关机了。”
“我儿子是急性阑尾炎，要不是住院及时，估计就交代在那儿了，”刘永和伸出食指，狠狠地戳着自己的胸口，“一想起大冷天儿的，娃娃疼得哭老婆想哭不敢哭，我这儿恨啊，恨得想杀人。”
“现在还恨吗？”郑秋问。他的确从很多人那儿听说过刘永和不地道，但没在意。老鞠信任的人，他也敢信。今天才知道这不地道的背后，有多难。
“不恨了，”刘永和笑笑，“后来和老鞠走动开，陪老太太上了几回庙里，往那儿一坐，听着那些诵经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老太太说我是心里有苦，多去几次，哭完就好了。”
“好了吗？”郑秋端起酒杯，犹豫一下，喝了下去。
“好了。娃娃出息，考上重点高中了，老婆在家照顾，让我逼着学了个车本儿，有空就自己开车来市里一趟，也过个夫妻生活。我现在啊，丰衣足食，做多做少都一样，”刘永和又给郑秋满上，“反正卖给老鞠啦，一辈子那么长，做到干不动了就拉倒，有多少是个够呢？”
喝尽兴了出来，站在食堂门口，刘永和扭头看着郑秋，说：“今天我说你听，下回你说我听。”
“好。”郑秋拍拍刘永和的肩，俩人分头各回各家。
最后那两杯酒喝坏了，郑秋撑到进门就完全迷失了自我。坚持着摸到沙发上躺好，也睡不踏实，倒是没做梦，就是一直有人在耳朵边儿上唱歌儿。
后来意识到是手机铃声，费劲掏出来一看，还是个陌生来电，就把手机一扔，继续睡。
阖上眼就觉得有个要紧事儿，可一时想不起来，还是睡了过去。
第二天睡醒，郑秋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昨晚那个陌生来电应该是老潘。
拿起手机一看，十点多了，未接来电和短信攒了一大堆。
邮箱里收到了周毕玲改好的方案和胡玉成那儿的工作人员发的一份对接名单。
有陌生来电的、有于刚的、有周毕玲的、有老鞠的……没有张大伟的。
给老潘回了个电话，才知道他们单位在云州组织培训，周末放假，正好约一下，地方都选好了，就等郑秋回信。
郑秋赶快应了，给于刚回过去，说了说进展。
于刚大概喜事将近，心情很好，电话里听起来笑意盎然，郑秋也不由跟着开心。
到了和老潘约好的地方，郑秋才明白了于刚心情为什么好，因为他也在座。
当着老潘的面，郑秋不好多问什么，先开始聊事儿。
老潘问他这学生是宁州哪个学校的，考了多少分，要进哪个学校？学籍是归哪个学区？郑秋俩眼一抹黑。
想给胡玉成打个电话问问，又担心办不成事不合适，犹犹豫豫地看着老潘，欲言又止。
“我还能给你卖了啊？”老潘虽然和于刚一般大，却在机关里混了一副世故相，显老。但这种脸一旦认真起来，又十分可信，“没事儿，你尽管问，就算进不了他想进的好学校，我这儿一类的指标也能给他让一个出来。”
郑秋这才放下心来，出门去给胡处长打电话。
胡处长大概不方便接电话，声音很低。郑秋略一思忖，说了句“看短信”，然后把要问的信息发了过去。
没一会儿，短信回过来了，一堆文字后面加了个“？”
郑秋没回，先拿着手机让老潘去看。
老潘看完又打了个电话，拍拍郑秋的肩，说：“八字两撇都有了。我问一句，这人是谁啊？你要方便就说，不方便就算了。”
郑秋说了胡玉成的名字和职务。
老潘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他啊！我知道啊。他还用得着求人？他要开口，不知道多少人抢着帮他办呢。”
“他没说要帮忙，我就是闲聊天听了一句。他们好象是要提干了，可能也不太方便。”
“行了，这事儿我包了。结识了这么一号人，以后大有用处。”老潘说话真是耿直，郑秋听得眉心直跳，赶快问道：“那借读费得多少？”
“他差三分儿，按一中的规矩，一分一万。不过你不用掏，”老潘大手一挥，“这帐记在于刚头上，回头他结婚我就不上礼了。”
“你听他胡扯，”于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出声：“要是花钱，我就提前告你了，省得你瞎想。”
“我没瞎想，”郑秋烦于刚拿自己当小孩儿，而且还当着老潘，不满道：“总得问清楚啊。”
“行了行了，别争了。我逗你呢，也就是这个学生条件够，他要差5分那可能就多少得掏点儿了。让他用了我们今年的照顾指标吧，不用也浪费。”老潘笑呵呵地说。
郑秋放下心来，给胡玉成回了个短信，说“这事儿找人帮您办妥了。”又把老潘的电话号码也附了上去。
胡玉成没回话，大概还在忙。
“和你们有业务啊还是有交情？”老潘问了一句。
“业务还在谈，不过他不主事，送了我两盒茶叶，说看我精神不太好……”郑秋越说越觉得挺好的一件事，怎么自己说出来听着这么无趣。
“懂了。你看看他这么多年也没变，两盒茶叶就恨不得把自己卖给人家，”老潘转向于刚，“刚入学那阵，就是因为你看他一个人来的啥也不懂，带他报道，完了就缀在你屁股后面跟了四年当小弟，是吧，把咱宿舍当旅馆，还不给钱。”
“是。”于刚含混地答。
“聊完正事儿聊闲事儿，说说吧？你跟葛君怎么想通的？这么多年了，我数数啊，从大三那年……”
“别扯那些，喝酒。”于刚截断了老潘的话头。
郑秋一愣。
他所知道的葛君和于刚开始发展，是他二十六岁那年，至少是毕业以后四年了。
“你跟我俩谁不好意思啊？我睡你上铺，郑秋更是和你滚过一个被窝，关系好得要穿一条裤子，装什么正经！”老潘不理于刚，继续回忆，“哎，你老实承认，我撞见的那次就上本垒了吧？”
郑秋垂着眼玩儿酒杯，昨晚喝了不少，今天没什么酒兴。
于刚尴尬地看着郑秋，眼皮都红了。
“葛君挺好的，能等他这么多年，要换个人，早断了。”郑秋被于刚盯得麻烦，接了老潘的话茬。
“断不了！现在的女人啊，都是看脸的。于刚这型这范儿，往哪儿一站不出风头啊？葛君能舍得？”老潘笑嘻嘻地说：“不过你小子那时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平时也没见你俩多亲热，要不是那次看着了垃圾桶里扔的那个装了你子子孙孙的小套套，老夫还一直以为你是纯情少年呢。”
“老潘你别说了行吧，算我求你！”于刚急了。
“好好好，不说了！反正甭管生米还是熟饭，人家现在要做夫妻喽，不象我还是孤家寡人。”老潘感慨一番，嗞溜着喝酒吃菜。
郑秋一双筷子在手里快要掰断了。
于刚和他在一起时，从没用过那些能装子子孙孙的东西。
大三那年……老潘是什么时候撞见的，撞见的又是什么？
“郑秋啊，你们单位有没有单身大龄未婚优质女青年，介绍一个啊？”老潘问完又说：“白问，你自己都单着呢吧？”
“单着呢，相过亲，不合适。”郑秋终于喝了一口。
于刚闻言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哪儿不合适？”老潘问。
“嫌我穷，三十岁了没房没车，”郑秋笑笑，“本来还打算让我上门儿。”
于刚大吃一惊，“你答应了？”
“没，人家看不上我，残花败柳的。”郑秋又倒了一杯酒。
“你这么能喝？以前不知道哎，来，走一个。”老潘大感意外。
“毕业了练出来的，以前也不喝。”郑秋捏着酒杯，想起那些喝得醉醺醺晨昏颠倒的日子。每次大醉后醒来，都想看见于刚在身边，每次都会失望。
“什么残花败柳，你怎么这么说自己？”于刚生气，老潘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郑秋。
“就是老没人要呗。”郑秋无所谓地笑着，和老潘碰杯，“来，走一个。”
“你俩没事吧？干啥呢？你不走一个啊？”老潘碰了于刚杯子一下。
“走。”于刚也举起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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