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辞职后,请于刚和葛君吃饭,说要谢谢于刚这么多年照顾他,也谢谢嫂子这么多年包容他。
于刚和葛君已经认定以郑秋一贯的脾气,肯定会大闹,但也不可能一辈子避着不见,便答应了。
结果从三个人在约好的饭店门口见面时起,整个过程郑秋都魂不守舍,不用说闹,话都没多说几句。
于刚以为他是受了打击,加之过不了心里的坎儿,临场发挥失误,还和葛君愧疚了好长时间。现在才明白,郑秋当时应该是被忽然照进现实的梦境吓着了。
他们虽然没打算要长久瞒着郑秋,但也从没打算以那么意外的方式摊牌。更何况那个结果对于事业上已经起步,发展得正蒸蒸日上的郑秋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于刚和葛君都想过努力帮郑秋找下家,郑秋拒绝了,吃完饭就消失了。起初是把于刚的号拉黑,后来就彻底关了机,换号也打不通,一直联系不到人。
桌上的啤酒都不凉了,郑秋去冰箱里换了几罐出来,安抚一番受了这么长时间惊吓的魂魄,俩人继续聊旧事。
毕业第三年夏天,葛君突然从南方回来,说忘不了于刚,来看看他被郑秋拖死了没,或者郑秋自己拖死自己了没,好给他俩收尸。
于刚苦笑着说我俩都好好儿的,隔三岔五闹一闹,可也活下来了。
葛君说那也要守着,守着才有机会。而且雷厉风行,还很快给自己找了份工作,住了下来。
再往后,就靠着一点一点渗透努力,把于刚给攻陷了。
她知道于刚去找郑秋见面可能做些什么,也知道郑秋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她爱得肆无忌惮。
她说她是于刚的救世主,等于刚意识到自己对郑秋的感情将死之时,或者郑秋终于肯放过他了,她葛君就随时伸出手去接着。
直到葛君意外怀孕。
那天于刚和郑秋见面,又吵了一架。
本来是庆祝郑秋再次升职加薪,照这样发展下去,年内就可以考虑买房了。
“你很快就不用来回奔波了,咱们有自己的家。”郑秋满怀憧憬。
于刚没有附和,觉得太过违心。
郑秋追问他到时候是不是就肯留下过夜了,于刚不想回答。
为了葛君,他一直都试图把两人的关系从这种荒唐中解放出来,回归正常,朋友或者哥们儿。
而且做得还不错,至少亲热的频率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也未必会有一次。
不过夜,还可以假装兄弟俩偶尔擦枪走火,虽然假装得甚是虚伪。但过夜,性质就不一样了。
郑秋不明白他这些弯弯道道,又急又气,说得话也越来越难听。
大冬天的,外面又是风又是雪,于刚还是走了。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烦,去了葛君那里。
俩人都喝了不少酒,一个苦闷,一个更苦闷,第二天醒来,才意识到没有做安全措施。
葛君查出怀孕那天,是于刚陪她去的医院,俩人又惊又喜。
郑秋打电话找于刚,说又头疼了,要于刚下了班过去陪他。
于刚应了一声,急着去看化验单。
葛君问他:“郑秋怎么了?”
于刚不耐烦地说:“三叉神经痛,隔段时间就疼,疼起来也不让人说话,但还得在旁边陪着,一疼好几天。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他是真疼还是假疼了。”
葛君说可以理解。他受你照顾太久了,三叉神经痛发作本来就和心理、情绪这些外因有很大关系,加之他又是孤儿,对于安全感的摄取比正常人更贪婪些,哪怕用不了也得拼命占着,隔三岔五还要拿出来检视一番,其实未必真那么需要。
俩人都没注意到于刚根本没顾上挂电话,还在通话状态。
郑秋连着一个礼拜都没联系于刚,于刚有点儿庆幸,又有些不放心,打了单位办公电话,假装找人。
听到对方说郑秋请病假了,好几天没来,心里疑惑怎么没跟自己说,抽了个空去郑秋宿舍探病。
郑秋开了门,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但不象头疼。于刚心疼加不解,说你这是又怎么了,能不能别作践自己。
郑秋一脸木然,道:“就是头疼,我也分不清我是真疼还是假疼,也不敢叫你来,怕用不了还要拼命占着。”
于刚惊得目瞪口呆。
“咱们散了吧,”郑秋还是面无表情,“那个人是女的吗?”
“是,”于刚想借机多说几句,郑秋不听,“别说,一句话都别说,我只是贪婪,其实未必真需要个解释。”
于刚被赶了出来,只好再找机会。
他得说清楚,他要和葛君在一起,会结婚,会生下这个孩子。
不管郑秋能不能接受,都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郑秋一直避着他,电话也不接,于刚赶下班时间在单位门口才堵到人。郑秋却说要搬家,顾不上别的事。
于刚问他搬哪儿,他也不说。一路追到宿舍,才说升职后宿舍调到一居室了,就剩一点儿东西没搬完。
郑秋收拾东西,于刚跟在旁边给他解释。说不可能继续和郑秋这样过,说他和葛君在一起好几年了,说他要和这个一直等他的女人结婚,说他要当爸爸了,不能不负责任。
郑秋听着听着哭了,央求他别说了,别再说了,于刚不管不顾地一直说。
郑秋扭头往外走,一开宿舍门,外面跌进个人来,喊了一声“郑主任”,惊疑地看了看他俩,跟见鬼似地跑了。
于刚大惊,问这人是谁?
“新搬进来的,”郑秋无力地靠着门框瘫到地上,低声喃喃:“让你别说了别说了,你为什么还要说呢。”
没过几天,郑秋的事就传到了领导那里。
领导是个很和气的老头儿,从郑秋毕业一来这里就带着他,一直辛苦栽培,引为得意弟子。
出了这种事,说服教育都没用,恨铁不成钢地说他们这种单位绝对不能接受。到年底了,年终奖一分不会少,但是别的,非常遗憾。
郑秋思来想去,递了辞呈。
最后老头儿还是放不下郑秋,知道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嘴上说着不能接受,心里过意不去,帮郑秋牵线认识了老鞠。
老鞠得了消息之后,定好日子亲自开车去接人。路上和郑秋交心:“老头儿跟我说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但有一点不好,喜欢男的,说我要不在意就用着。喜欢男的算什么不好啊,古人还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呢,那都跨物种了。我就在意人有没有本事!”老鞠心满意足地看着郑秋,似乎副驾上坐着的不是个人,是只招财猫。
“快九个月了啊,过得真快,”于刚摇摇头,“那时候真不敢想,还能有一天,和你这么坐着,心平气和地喝酒。”
“葛君——姐,是不是该生了?”郑秋想起在超市里,于刚抱着丁丁举高高时满脸的温柔,问道。
“肯叫姐了?她知道了肯定开心,一直觉得特别对不住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你的前程没了,”于刚灌了一大口酒,说:“你过年怎么过的啊?哪都找不到你。”
“回了趟老家,给大姑上坟,呆了一个多月,找我了?”
“那能不找么,总担心你出事儿。葛君那阵儿也心神恍惚,上楼梯摔了一跤,孩子没了,”于刚说着潸然落泪,“你别恨她,她小产以后情绪一直不好,抑郁了好长时间。说你要出事了,就是她的报应。直到后来听人说你来云州了,让我赶紧问清楚。你接我电话那天,她就在旁边,听见你的声音又哭又笑,神经了似的。”
“不说了,”郑秋哽咽一声,端起啤酒和于刚碰了一下,说:“敬葛君姐,我欠她的。”
“什么欠不欠的,”于刚想起个事来,“对了,我这次来还真有个任务,葛君说你要原谅我们了,肯和好,就让问问愿不愿意当伴郎。”
“她是不是傻?”郑秋笑了,“生怕我这辈子没机会和你走红毯么?到时候交换戒指,我把我的递过去——”
于刚也乐了,说你要不试试,依葛君的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劫了,还要炫耀她小叔子有眼光,挑的钻戒比她老公挑得好。
“我是真爱你的,那时候,就是头一次爱人,我也不会,吓着你了,对不起。”郑秋伤感地说。
“你长得这么好看,哪能吓着人,”于刚伸手抚上郑秋的脸,大拇指摩挲着他的眉骨,“没关系,第二次就会了。”
这也是于刚第一次吻他那天,做过的动作。
“第二次就不再是你了。”郑秋看着于刚,有些想哭,又哭不出来。
“那就好。”于刚说。
时间不早了,郑秋起身去准备晚饭。
他从小自己做饭,本来就有些基本功。毕业以后,为了每次见面能多留于刚呆一会儿,抽空上了烹饪课,跟一群大姐大妈混在一起,学了好多家常菜。
于刚应该是被他养得嘴刁了,总嫌葛君做的饭不好吃,自己也试着做过,更难吃。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一口气点了好几道菜,都是以前郑秋常做的。
“那时候吃得也不安心,没开始吃就想着呆会儿用什么借口走,没想到现在粘着求着你才肯做。”于刚跟在屁股后面,要打下手顺便学几招。
郑秋挨个打开橱柜,找于刚以前给他买的那套陶瓷刀。还有炒瓢,住到这儿那天买回来还没用过,得坐锅开水去去味儿。
于刚听得新鲜,说你不是交了个伴儿么,你俩不开伙啊?
“各吃各的啊,”郑秋无比随意地答,“我也不怎么在家吃,懒得弄。”
“没给人家显摆过你的这门手艺?”
“煮速冻饺子算吗?还打过豆浆,其实也没处多久,过了五一那阵儿刚开始的。”——还有一顿涮锅,不过那是张大伟张罗的,郑秋不好算到自己头上。
“那你这被甩也不冤,心里根本没有人家吧。”于刚说完,拿了几头蒜去客厅里坐着剥去了。
郑秋被说得愣了。
他心里有没有张大伟呢?应该是有吧,不然为什么会在意他搬出去和谁住?
那他心里应不应该有张大伟呢?不应该有吧,毕竟当时说好了,只是个床伴关系。
就算没有,就该被甩吗?
该吧?!
郑秋一边想心事一边做菜,没留意别的。回头拿东西,才发现于刚正跟在自己身后录视频。
“干嘛呢你?这有什么好拍的。”郑秋推他。
“别乱动,秋啊,你这腰还是这么细,我好象有点儿啤酒肚了。”
“你是该注意一下了,我刚才看你半天光膀子,都没冲动了。”郑秋忍着笑把肉片下了油锅,撒了葱蒜,又炝了点儿白酒和醋,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要了亲命了,就是这个味儿!你刚说什么?没冲动了,真没了啊?”于刚不拍了,懊恼地嘟哝。
郑秋做完一道菜端出去,于刚正对着门口的条镜左扭右摆,又吸腹又憋气。
“省省吧,我们家镜子就那么窄,放不全你,”郑秋催他,“来帮忙,做夹肉饼了。”
“真胖了是吧?”于刚一边走一边叨叨,“怎么能胖了呢?到时候咱俩都穿西装,你一下就把我比下去了。”
“真要我当伴郎啊?”郑秋问。
“比针尖儿还真,而且说你要同意了,你的西服比我的预算要高,因为你是场面人,以后也用得着。”
郑秋笑笑,自从辞职以后,他就没穿过正装。出去见人谈事,也都是休闲装,有时候运动服也敢穿着去单位,毕竟老鞠连“喜欢男的”都能接受,公司整体环境兼容性好。
不过当回伴郎还能免费得着一套好西服,那就默默收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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