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闹腾了一回,都没了睡意,默默躺着也不说话。后来张大伟一骨碌爬起来,摸过手机又缩回郑秋怀里,说昨晚录的歌还没看粉丝们有什么反应。
郑秋斜了一眼,屏幕上张大伟的头像戴了个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刘海下面露出一双眼,半挑衅半戏谑地看着人,风流妩媚。
“这……是你啊。”郑秋问了句废话。
“嗯,以前朋友帮我拍的,”张大伟一听郑秋发问,更精神了,点开列表看别人给他送的花花,“这都是我粉丝点的,还有铁杆粉,我唱跑调了也会捧场。”
张大伟手指划啊划啊划,划出一排留言,有一句话夹杂其中,特别醒目:“宝贝儿,骚上天了。”
“这也是你粉丝?”郑秋问。
“我中专同学,小斌。”张大伟答完,才后知后觉地指着那条留言问:“秋哥,是说这条吧?”
“嗯。”郑秋觉得丢脸,不想承认。
张大伟回头盯着郑秋看了一眼,扑到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你不乐意了,以后不让他叫。”
“没不乐意,我管你们呢,爱叫叫。”郑秋躲开。
“那你也叫一声儿。”张大伟不依不饶。
“不叫。”
“我想听!”
“睡吧,天亮了。”郑秋举起白旗。
张大伟调戏了郑秋,笑逐颜开地靠着他躺好,食指飞舞,在那条留言下面回了一句:“别乱叫,专属的,有人吃醋了。”
郑秋默默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张大伟脖子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第二天睡起来,张大伟想着头一天没去踩点的事,总觉得心不安,非要亲自再去一趟。
郑秋无奈,担心天要下雨,回单位开了车出来,陪着他。
俩人办完事回单位送车的路上,和前车追了尾。
起因是有个电动车忽然杀出,对方急刹车。
撞得很轻,放在平常,郑秋绝对不会撞上去,但毕竟一宿没睡,反应慢了些。
后来换了张大伟开,一路战战兢兢,边开边赔不是,说以后再也不会让秋哥为自己操这么大的心了。
这才过去多久啊?倒是没操心,却还是一宿没睡,还是险些出事。
郑秋自责,想着以后真是绝对不能再熬夜了。或者熬了夜,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自己开车。
用餐时间接近尾声,饭厅里人不多,配着低到快没有的音乐,特别适合……约会。
郑秋没有食欲,喝了半碗粥,等张大伟吃完。
刚才也没细看,现在静下心来打量几眼,觉得他整个人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了。
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说不上来,就象之前端着的一副架子,忽然垮了下来,特别松懈。
松懈之余,还有股子隐隐约约的满不在乎和无所谓。
“大伟。”郑秋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张大伟抬头看他,手里拿个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看上去又呆又乖。
要是搁以往,郑秋就会忍不住要摸摸他的脑袋,可是现在——郑秋忽然意识到了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
这个松懈的,满不在乎和无所谓的张大伟,让他伸不出手去,生不出亲近之心。
“你怎么了?”郑秋问道。
“没有怎么啊。”张大伟边答边吃,迅速解决战斗,站了起来。
从饭厅出来,往楼梯拐的瞬间,郑秋犹豫了一下,问:“出去转转吗?我吃多了,消消食儿。”
“好。”张大伟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看来真是心不在焉,都没注意到自己只喝了半碗粥,怎么可能吃多?
出了酒店大门没几步就是个十字街口,郑秋停下想了一会儿,对张大伟说:“你们这儿有那种习俗没有,小孩子白天受了惊吓晚上闹腾,老人就会拿着小孩子的外衣,到十字路口走一趟,一边走一边叫小孩儿的名字。”
“叫魂?”张大伟问。
“对。我小时候见我大姑弄过。你是不是白天那一下把魂儿给丢到高速上了?我怎么觉着你那么不对劲?”郑秋问。
“要给我叫啊?”张大伟诧异地睁大眼睛。
“你要再这样下去,我就考虑试试。”郑秋认真地说。
张大伟咧了咧嘴打算笑,又后悔了,收起本来也没有几分的笑意,说:“没用,早不知道丢哪了。”
郑秋愕然,盯着张大伟研究半天,也没法接话茬,转身往回走。
“哥!”张大伟叫他。
郑秋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应。张大伟叫他一直都是“秋哥”,忽然没了“秋”字加持,很不适应。
“哥!”张大伟几乎是半喊着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对于夏天来说,这个时间还算早,十字街头车来车往人也不少,郑秋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恍惚。
张大伟背对着的是一条正街,街角有个三轮车上站了个人,拎了喇叭循环播放“十元一件,十元一件!今天不买,明天还得来!”。
再往远处看去,红的黄的车灯汇在一起,营造出一个熙熙攘攘的假象来。一片嘈杂声中,郑秋想起三个字:红尘海。
张大伟就站在这红尘海的入海口,望着他笑,等着他答应,眼神清澈,却一身萧索。
郑秋冲他招了招手。
酒店里有冷气,反倒不如外面夏夜微凉中透着点儿暖意的风舒服。
回了屋困意就又上来了,郑秋想起胡玉成给的茶叶,掏出来摸了几颗茶扔进杯子里,坐在圈椅上等着水开的功夫,打了个盹。
醒来时张大伟已经帮他冲上水,香气混着热气搅在一起,心旷神怡。
看来胡处长说得没错,真是好茶。
郑秋端起杯子深嗅茶香,听张大伟打电话。
听上去是接了一个什么活儿,对方正在交代要求,张大伟拿着酒店的纸笔边问边记。
这种电话以前也听他接过几次,只是有意无意都会躲开郑秋,郑秋也就自觉地退避三舍。
挂了电话,回头看见郑秋醒了,张大伟愣了一下,难得地主动说明:“帮人写个东西。”
“哦,”郑秋有些意外,应了一声,又问道:“还是昨晚那人吗?”
“昨晚吵着你了吧?”张大伟打开笔记本,说:“挣两个零花钱。”
“本来也没睡着,就是听着这人脾气似乎不太好啊,”郑秋想趁势多问几句,“给钱痛快吗?要不要我帮你?”
“帮我?什么?”张大伟疑惑。
“要帐啊,我拿手。”郑秋笑着喝了一口茶,闻着清香喝着清苦,果然醒脑。
“啊,不用,给钱挺痛快的。”张大伟看了郑秋一眼,问:“秋哥,你不奇怪吗?”
“不奇怪,你不是一直写么?我又不傻。”郑秋答。
“可我和你说过我写不了,你也没问……”
郑秋笑笑:“鞠总交代过,你不想干的不用勉强。”
“这样啊。”张大伟沉默半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老鞠是交代过那句话,但没交代过什么是张大伟不想干的。
郑秋在见识了张大伟很多次熬夜打字赶稿之后,有一次安排他写个软文,本来也是试探性的,结果张大伟十分痛快地回绝了。
“秋哥,我哪能写了那个?您真拿我当人才啊?那还有毕玲姐,泡子和晓义呢。”张大伟把办公室能写的三个人名点了一遍。
那时候俩人还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兼合租室友。
郑秋知道他在撒谎,懒得戳穿。只是想着看来这就是他不想干的,也就没有再提过。
他还记得当时周毕玲一脸讶然,不敢相信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周毕玲是惊讶于张大伟竟然敢回绝领导的安排,现在想想,更大的可能是惊讶于他会写,甚至可能写得不错,却说自己写不了。
半杯茶喝下去,郑秋脑子逐渐清明起来,意识到今晚的第二个不对劲——搁在以往,张大伟根本不会当着他的面接这种电话,在家就进自己屋里了,在外面出差就到屋外了。
写稿这事更是从来没提过,虽然俩人彼此心知肚明。
现在不但不背着他接电话了,甚至公然挑明。
这是为什么呢?
郑秋忍不住去看张大伟,这人拿着刚记了字的纸正在琢磨,还没开始写。
“大伟,这活儿急吗?”郑秋问。
“赶十一点半交了就行,”张大伟问:“怎么了秋哥?”
周毕玲在晚报上开着个情感版专栏,有一次和小范吐槽,说没存稿了,头一天赶稿赶到要死,才“赶在十一点半给人家交了”。
“报纸啊?”郑秋顺嘴溜了一句,说:“那你先写吧,完了再说。”
张大伟眼中里晃过一丝慌乱和紧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郑秋看在眼里,越发疑惑,哪个夜班编辑敢破口大骂作者?
张大伟开始写了,郑秋也开了电脑,收敛心神,忙自己的事情。
等他忙完关了机,张大伟早收工了,抱着手机缩在床上打游戏。
“大伟,”郑秋舒舒筋骨,往茶杯里续了热水,问:“喝吗?胡处长给的,尝尝。”
“好。”张大伟下了地,拿着另一个茶杯去泡。
张大伟跟他告白的那三天,和刘永和在一起出差,走了一礼拜。
老鞠联系了个中间商,说好租用集团一块闲地,秋天要做个皮草专场。俩人去和对方对接。
走了七天,加上回来这几天的疏离,快有十天没腻歪了。
张大伟背对郑秋站着,胳膊撑在桌子上等茶凉,宽大的t恤在后腰上卡了一点儿,越发显着腰身瘦削。
t恤下面是一条运动短裤,短裤往下两条腿一直一屈,屈的那条脚尖点地,露着粉粉的脚后跟。
郑秋喝了一口茶,想着刚刚那一声“哥”,胸口有些澎湃。
白天生气凶他是因为他闹腾,还耍小脾气,说什么“我不追你了”之类的无聊话。
现在这么乖巧,就不气了。
不气就想干点儿别的。
虽然这事儿以往绝大多数都是张大伟主动,今天既然受了惊吓,那就我来吧。
就算昨晚的难题不能给个答案,至少还可以试试别的解法。
比如,把这状态再往前退一点儿,退到张大伟出差前。
郑秋有条不紊地给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找好理由,上前一步贴着张大伟站住,又问了一句:“真没事儿?”
“没有。”张大伟感觉到郑秋靠过来,明显紧张了,不由自主往前倾。
郑秋把人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箍到怀里亲了上去。
对于两人之间的亲密,自从开了头,张大伟便无所顾忌且坦荡大方,用尽一切心思取悦郑秋的同时,也在变着法儿地取悦自己。
尤其是发现郑秋不但缺乏经验而且还会羞怯之后,立刻积极踊跃地夺取了主动权。
这一点郑秋有自知之明,加上本来也就没什么控制欲,便老老实实弃权了。
而且张大伟带他领略的花花世界吧,还真是让人沉迷流连。
几个回合之后,郑秋完全适应了被他带着走。一开始羞于出口的某些声音,在张大伟引导下,也不再那么压抑。
热火朝天时,郑秋也拨冗思索过,自己和于刚相处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换个姿势,大概真是太过乏味了,也难怪被嫌弃。
有时候也会酸一把,特别想问问张大伟以前处得都是什么样的床伴,能历练出这么多能耐。
二十四岁。啧啧,看看人家的二十四。
郑秋二十四岁那年,和于刚分居各自单位的集体宿舍,疲于写稿、评职称、写材料,为了攒生活费还要给人当枪手。再后来忙着转岗,进了秘书组还要学新东西,基本没时间见。偶尔见一面都要避着认识的人,钟点房也不敢连着在同一家开。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于刚生出了别的心思,却还陪了他五年,也瞒了他五年。
这样一想,他应该感激于刚让他知道得晚,结束得早。没有在这种不堪的关系里为难太久,也没有让自己狼狈太久。
郑秋亲了一会儿,感觉不到互动,忍着一腔澎湃疑惑地睁开眼。
因为他除了亲之外,手也没闲着,基本已经使出了浑身不要脸的解数,张大伟却破天荒没有反应。
“秋哥,”张大伟站得十分僵直,在郑秋探询地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吸得自己都抖了起来,“我说,我不追你了。”
“所以呢?”郑秋后退一步,澎湃潮起又潮落,只剩下凉意。
“就是,我打算退出,”张大伟抬眼看郑秋,说:“也不处了。”
郑秋终于意识到,张大伟这一天的不对劲,不是跟他闹别扭,也不是矫情,更不是撒娇为了引起他注意。
而是拿定了主意,要拉开距离。
床伴、合租,都不作数了,只剩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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