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怪你,她说,我知道你。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你也别为我不开心,我用不着。滨海农场那个医生还在追我,人不坏,个大,温和,也比较正派,就是抽烟改不掉,也难怪。我可以同他结婚。他老家青岛,我们回青岛去,生活不成问题。
我问了一些细节,感到可以放心,如释重负,很感激那位医生。
快到门口时,她站住了,问,你在想什么?我一愣,说,没想什么。感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空洞和不诚恳的调子。
她笑了,说,你用不着为我不痛快,一切都很好,你回家去团聚,他到我们家来,大家都高高兴兴过个春节,多好!
我回到高淳,才知道家中只剩下母亲和二姐两个人!相对真如梦寐,旧事说来惊心。她们收到过唐素琴的信,信上家里人的口气,她们一看就觉得很亲。说到这次在南京见面的事,二姐说你看她处境这么难,处理得多么好!多么的大家风度!你呢?你能吗?
第二次到唐素琴家,见到了那位医生。魁伟沉稳,靠得住的样子。二十天中她家添置了不少东西,阴湿的老屋里,点缀上许多光鲜的颜色。她和她母亲换上新衣,人都精神不少。加上炊气蒸腾鱼肉飘香,炒菜锅里吱啦吱啦地响,原先那股子凄凉劲儿都没了。
我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
三年后,我在敦煌,刚结婚不久,收到她从成都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本子。信上说,她婚后不久,就离婚了。拉过板车,拾过煤渣,捡过垃圾,什么苦活脏活贱活都干过,只差要饭了。因为有一个堂哥在成都一家工厂当总工程师,母女二人到了成都,在工厂里当临时工。
她说医生人不坏,但同他没话说,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她说,我写的时候就是在跟你说话,不知道你可愿意看看?看过还我好吗?
是那种三十二开硬皮横格的本子,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时几天,有时几个月一则。有一处提到“无爱的婚姻”,她 写道:常常要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朵尼亚嫁给卢靖的那一段,其实我的情况和朵尼亚完全不同。她必须牺牲很多宝贵的东西: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她的尊严与自由、她爱别人和被别人爱的可能性以及为崇高事业而牺牲的机会。可我有什么可以牺牲的呢?我的一切早已被剥夺和摧残得一丝不剩,我早已没有什么可以牺牲的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