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值1955年,我们正面临毕业分配,肃反运动来了。校园里气氛突变。
从那些哥特式建筑爬满常春藤的雕花楼窗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可怕的吼叫和拍桌子的声音。
那是老师们在开斗争会,斗争
“胡风分子和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一到夜晚,就有人巡逻放哨;在伞状罗汉松的阴影下,在钟楼圆柱后面,在楼道拐角灯照不到的地方,在校园边界凭临苏州河的古老城墙上,都有人拿着棍棒,静静地盯着你看,猛抬头见了,吓一跳。
再一看都认得,是学生中的党团员和积极分子。到教师中有人被捕、有人自杀、有人隔离审查(其中有陈陵老师)的时候,运动也在学生中展开了。
我们是毕业班,没放暑假,日夜开会。先是学习《人民日报》上关于胡风材料的按语,和社论《必须忠诚老实》,然后揭发交代问题。
平时很熟悉的同学们,脸上都有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味儿。一天,在楼道里遇见我们班上的女同学董汉铭,她同我招呼的前半句还和往常一样热情,中间忽然停住,下半句没出来,倏忽脸色变了,大声说,你别胡说八道的好不好?
说着扭头就走了。我追上去,挡住她,说,怎么回事?讲清楚。她白我一眼,长辫子一甩,绕过我走掉了。
来不及惊讶,我发现所有的同学,都变得怪怪的。遇见唐素琴,她也装作没看见我,低着头看地下,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一天,全班和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开会,二十七个人围坐在课桌拼成的会议桌边。
程万廉拿出几张纸来念,什么个人自由的程度是一个社会进步程度的标志,什么19世纪俄国民主主义者的优点是能联系社会制度的根本看问题……怎么那么耳熟?
原来那是我以前写给中学同窗刘汉(时在华东师大上学)的信,不知怎么,到了我校肃反办公室。
程被叫去,摘抄了一些,在同学中传阅,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喝问是不是你写的?你哪里不自由了?新社会哪一点不好?
……我初出蛋壳,不知道厉害,两眼望着顶棚,嘟嘟囔囔地说:我脑子里想什么是我的事,别人管不着。
爆发出一阵不齐声的激动怒吼,使我十分惊讶。静下来时,唐素琴发言,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属于国家的,不是属于自己的,因此每个人都有义务接受监督,也有权利监督别人。
问你想什么,就是问你立场站在哪一边,站在革命的一边还是站在反革命的一边,这是头等大事,怎么能说管不着?
大家这是挽救你,你要放明白些。口气很硬很冷,不像她的声音。这样的会,只开了一次。
莫名其妙地,同学们又恢复了昔日的友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