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意义上说，没有谎言就没有艺术。无论神话还是描写现实，都不过是现实的摹仿。即使个人床上的体验，凑成文字让别人读时，也经过了虚虚实实的迷团伪装。所谓艺术的真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正是美丽的谎言。如果按照严格的实事求是来要求，那么世界上将再没有艺术可言。
有那么一段时间，最尴尬的就是搞艺术创作的。古装戏曲成了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而遭封杀，现实的生活又有“利用小说反党”的禁忌，“封、资、修”把一切可能涉及的领域都囊托尽了，喜欢写喜欢画的人们简直无处下脚。但人世间不能没有文艺，于是就只好昧着良心写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和事件，文艺真的成了政治的附庸，成了地地道道配合中心的宣传。凡是不按那条道走的，一概是反动的。有那些不死心的按自己的标准写了小说在朋友间传看抄写，追查手抄本便成了一时的政治运动。
即使按“领导出思想，作者出技巧”来编造，也还是保不住遭批遭禁的命运。因为不知道上面有些什么须忌讳的东西，莫名其妙就给自己捞了一顶帽子在头上了。没有艺术感染力的东西成了官方肯定的创作，就事论事套上政治标签成了官方倡导的创作方式，而艺术的真实却被粗暴地否定了。这就是那个特殊年代的荒唐事。
但这些似乎没有了讨论的必要，对于艺术的真实之类的话题，更是专家们的研究课题。我想说的是，不是利用文艺反党，而是利用文艺撒谎。
奉命“创作”。
江青当年抓文艺很有一股蛮劲儿。她说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号召作家艺术家到火热的斗争生活中去，去“发现”，去“表现”伟大时代产生的英雄人物。她还下指示说：“把他们都撵下去！”于是各级领导加紧贯彻，坐下来学习，深刻领会，然后把搞创作的往乡下撵。对有些不自觉的，认识不到生活是创作源泉的人，领导们则苦口婆心，启发诱导，最后的结果是“纷纷觉醒”，“一致认为”，“深刻认识到”云云，愉快地到生活中去了。
想想滑稽，几亿人的泱泱大国，就只江青几个懂文艺创作的规律，而搞文艺的都是白痴。她把自己当成幼儿园的阿姨，搞创作的成了不懂事的儿童，需要她样的人启发诱导，才明白生活是创作的源泉。
再看看她抓的几个戏，今天还被有人称作“红色风暴”，也颇有意思。被尊称为革命群众的龙套，其实只是一些群氓，除了跟着起哄外没别的。只有几个充当主角的女人比别人聪明，教育你应该这样，提醒你不应该那样。最后是饭桶们经过几番挫折，才觉醒了，才“深刻地认识到了”，于是“纷纷”提高了觉悟。那几个女人被称为样板，据说她们才是从生活中发现的。
原来生活中的英雄就是她们。
悲哀并不仅限于此。据后来的材料披露，那么多大作家大艺术家们，竟也自觉自愿地接受那一套，按上面要求的“高度”去创作，并诚心诚意地请最聪明的卑贱者提意见，改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在代表“工农兵”的领导们面前通不过。先把你打疼，你才认识到自己是幼稚可笑的，而“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代表在上头。
看来智者也有被搅昏头的时候，产生了把狗洞当高度的错觉。
那时只有我这样的年轻人还不知真正的文学艺术为何物，对编造那些东西表现得积极。文革中学大寨时期，我的任务是为剧团编剧本，现在回想就是个行骗的名堂。每年地区都得开创作会，报计划。上头管文艺的领导每到这个时候就要作报告，号召到群众中去“发现”，去“表现”。那报告里的几句话当时我觉得是很有启发的，就记在本子上。现在翻出来一看，倒说不出个滋味了。那几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们要鼓励作家艺术家，到火热的生活中去，去发现、歌颂新的时代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写出反映农民自己生活的、为广大农民喜闻乐见的、无愧于我们伟大时代的作品来，满足广大人民的精神需求……”
这意思是，广大人民群众嗷嗷待哺，等着我们的精神产品赶快送去。再往深处一想，岂不是几千年来老百姓都在漫漫长夜中过日子？不幸那时候没长脑袋，根本就没想。
首先，那“火热的生活”其实就是“农业学大寨”、“批林批孔”之类人为制造出来的政治运动。所谓的“英雄人物”，就是跟那潮流跑的角色。拥护就是群众的积极性，不拥护就是阶级敌人破坏。
最不好理解的就“农民自己的生活”。什么叫农民自己的生活？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论工人农民干部知识分子，大人物或者小人物，都不能免，并无行业分别。既然将生活分成职业的阶级的阶层的，有“农民自己的”生活，那么也就应该有“官员们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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