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无担忧地暗忖,以后的时日里如何同吃得这么辣的老乡们打交道?谁料想,没过几个月,我们一些知青,已经习惯地在煮菜炒菜时放上一点辣椒了;而两三年后,一些上海知青,吃起豆花蘸油辣椒、泥揪辣椒(直接将新摘下不去籽的辣椒放微量的盐水煮熟后形如泥嫩)来的水平,比一些当地农民还要高。连我自己,对辣椒很不适应的,竟也能吃一些颇有特色的辣味菜了。甚至在下面条、煮火锅、;吃豆花时,不放那么点辣椒,吃来还不过瘾。这是何原因呢?简单的答复自然是人乡随俗,口味变了。往深处询问,那么为何在短短几个月甚或两三年的时间里,人的口味就会变得这么快呢?这就不得不提到气候与地域了。提起贵州,人们就会自然而然说起“天无三日晴”的民谣。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是贵州山区的多雾多雨,却是实情。绵雨期长,山野河谷里雾岚浓重,空气中的湿度大,自然就潮湿。
农作物受此影响稍不留神便易变质发霉,人体其实也是同一道理,在乡间潮润的空气中呆久了,端起饭碗就想吃点有刺激的食物,到了深秋初冬季节,寒凝降临,不但想多吃点辣椒,甚至想喝几口醇厚绵甜的白酒。故而贵州人的食品中不但少不了辣椒,酒文化也是相当的发达。流经黔北高原的赤水河岸上,星星点点布满了驰名中外的酒厂,以至赤水河被称作一条“淌酒的河”,不是没有缘故的。我的孩子是在贵州山乡出生并在那里长大的,在他每天的菜肴中绝对不能少了辣椒。童年时代带他回上海探亲,去北京、天津游玩时,也曾带他去品尝过一些名点名肴,本意是想让他开开眼界、尝个鲜、过点瘾,却不无论是什么好吃的菜肴点心,他都吃来寡无味,大摇其头说不好吃,并且多次宣称,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辣椒。为此,我们一家人调归上海的时候,特意为他备下了五六斤辣椒,包括前面提到的油辣椒、糊辣角、辣椒酱、酸辣椒多个品种,心头还在担心,这些辣椒一旦吃完,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可以得到补充。因为上海的各种辣椒、辣火、辣酱实在是不能同山乡的辣椒可比,拿孩子的话来说就是“上海辣椒没香味”。哪晓得,初初回上海吃什么都嫌没味的孩子,在上海住过了几个月,已经不传辣椒了。最近一次家中包馄饨,照以往惯例给他舀上了一小勺辣椒,他竟“哇啦唾啦”喊起辣,并且申明,吃饱饨不要放辣椒。因吃起来没鲜味还辣的喉咙痛。我们原先的担心因此也就不翼而飞了。看看瓶子里,带回的五六斤辣椒,还没吃去一瓶呢!辣椒与我及其他四十一至于我和妻子,在贵州时多少也都每天吃点辣椒的。回到上海之后,竟已毫无吃辣椒的欲望。贵州人食辣,卜海人不吃辣,看来仍同地域气候的差别有关。另一件事大约也可以说明点问题。一九八三年我赴京参加六届全国人代会,开饭时代表驻地有零卖酒供堂吃,让有酒瘾的同志自己掏腰包买来喝。那年头的茅台酒在市场土非常少见,来自贵州的几位年龄稍长的工作人员见柜台上有茅台,兴髙采烈地争相你二两我三两地买来聚在一张桌上畅饮。当天晚上,这几位同志都流了鼻血,第二天早餐时,他们连连摇头说“喝不得,喝不得。北京天气干燥,这几天又晴朗,气温高,一喝白酒就糟了。”尽管在贵州时,即便是酷暑时节喝茅台酒都不碍事的。贵州还有一道土菜叫“折耳根”。其实就是鱼腥草。中药堂里历来是把它当作药的。但在贵州,却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家常菜。田埂、土坎、沟渠的泥巴里挖来洗净,和葱、姜、蒜、芫荽、白糖、香醋、辣椒拌合,食来辛辣苦涩中透出股惬意的清香,别有一番风味,确是一道独特的土莱。以致自然生长的“折耳根”已供不应求,现在已经人工大量培植供应市场。土生土长的贵州人远离家乡后时常怀念这道菜。一些亲戚朋友不远千里百里送到北京、天津、上海,奇怪的是,这些身处异地的贵州人,食了这道菜却又纷纷说味道不如在贵州吃起来香。
我想,其实这也是食品因地域气候条件而异的缘故罢。各种名目繁多的食品之产生,是同气候地域有着密切关系的;而食品也因地域气候的不同大有差异。人类的口味也是如此。辣椒与我及其他把这一点肤浅的体会谈出来,我想大概不会是无益的吧。说要走、要走、要走,临到真正获知同意我走时,我的心又惆怅的悬浮起来。连续多少个夜晚扪心自问,当真要走了吗?当真要走了吗?一九八五年的春天,七十五岁的老母来信告诉我,她的一只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很希望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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