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详地坐在我病床旁边的方凳上,你不再抱怨病房刺目的灯光。你曾在亚特兰蒂斯城看过我如何发疯,现在你又来中国看我如何死亡。我非常乐意把死亡的过程表演给你看。这一次表演一定会证明我学会了全面的表演技巧,我一定会真正地进入角色。以前你常叫我说我曾经如何死亡过,但尽管我有一条经过政治训练的生花妙舌也难以把死亡描绘得如此生动。不论你在亚特兰蒂斯城看我如何发疯还是在中国这座小城看我如何死亡,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总蕴含着从容和赞许。我被你溺爱坏了。我发疯时你说疯得好我死亡时你说死得好,如同我每一次做爱都使你满意。
天啊!
所以我最后一次示意你俯下身来。我要最后一次从你身上闻闻我母亲的气味。谢谢你,你果然牢牢遵守着你的诺言,即使你匆匆忙忙也没有忘记:你洗去了你身上的铅华,并且没有用一滴香水。你把你素洁的头发和面孔,缓缓地埋入我那被你所害怕的眼睛里。
那时你再次在我眼前展开你的手掌,遗憾的是我已没有气力一一吻那十个下弦月。我只能微笑。我想我最后的微笑中一定会包含一种洞察性的“意义”:你和我在汉堡最后分开后仍然一直等待着和我做爱,你不断地修光你全部的指甲尖永久准备着。
那就是你的想象力,编织着我们下半部的爱情故事。
而现在你只能把那五个美丽的月牙覆盖在我的嘴唇上。“别说话”,我听见你对我这样讲。
是的,过去我实在向你说得太多,说了那么多空话和谎话。你叫我少讲话就是叫我少造罪孽。
最后,我看见五个月牙儿在我眼前再次升起。那曾经疯狂地抓挠过我肩膀和脊背的手指轻轻地抹下了我的眼皮。
是的,我“不应该”爱你还“应该”爱谁?我一直扇动着支离破碎的翅膀四处寻找着陆点,是你,指导我落在性欲的满足上。原来这就是爱,多么单纯又多么丰富!但我还是把那连鬼都会笑话的小东西击碎了。
我以为这都怪你不好。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爱的器官,而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正是害怕爱得太深。我始终对爱心有余悸,就和对政治运动心有余悸一样。
请原谅我什么也没有留给你。
但是你可以去想象。我知道你直到我死还迷恋着“意义”。我总不能忘记我是怎样被人抬出劳改队的停尸房的。
后来我听人说没有忘却便没有幸福,我才知道我以后全部的不幸并非环境所逼而是出于自己非凡的记忆力。难怪他们叫我们的文学不要去写什么“反右”和“文革”。如果文学不去描写和叙述过去,只向人们展示美妙的前景(那里肯定存在着一个光辉的“意义”),我们一定生活得比现在幸福得多。我必须跟你说我被抬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睁开眼睛。我不知道季节也不知道气候。我过了很长一段不须理会季节和气候的日子。这种日子后来我只有在巴黎才又一次享受过。每当我随意穿着皮夹克或是短袖衬衫走在失去了季节和气候的香舍里榭大街我就想到死亡。
但是我还是能透过若干年后被你抹下的眼皮看到天空。因此,在我死后我仍然不解,为什么你抹下我的眼皮后我就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我曾经用三根手指在你身上施展过魔法,我是想点化你使你觉悟。但我的手指远远没有你的月牙儿灵验。由此我又悟到了要使人死亡和痴迷比叫人清醒容易得多。
那时我看到的天空是灰色的,好像上面还有若干数得清楚的云朵。那云朵随我的意愿变幻出各种图形,最后云朵终于集结起来,显现出我的祖宗。
“他还活着哩,我听见他的心还在跳。”
一个冰凉的东西在我胸膛上戳了几戳后,我听到聋子医生这样叫。
聋子医生是劳改队医院中唯一的犯人医生,不是怂恿我把自己的腿砍断的那一个。他也是位“右派”。但他的罪状仅仅是给“右派”治过病,照此推衍下去煮饭的厨师织布工人都应是“右派”,幸好他们单位的领导并没有深究,只抓住了他这个知识分子。
他是个聋子,却能听见我的心跳,我想那时我的心还没有跳破。
“我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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