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五章2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可是你还是那么轻信我的大话、空话、谎话和计划,一如过去的我。

    你记得吗?不知是在布鲁克林还是在大西洋城,有一夜我们同时醒来你恐怖地喊叫了一声。你叫我别用那种眼睛看着你。“那种眼睛”是什么眼睛我莫名其妙,我以为我的眼睛很平常。而你说你害怕我的眼睛,尤其在黑夜。你扑到我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我,你想逃避我的眼睛却逃离得距它更近。

    我盘腿坐在床上像盘腿坐在蒲团上,我就用这种老僧入定的姿势对抗着西方世界喧嚣的一切。我破旧的心本适合躲进深山古寺中去参禅,而命运却偏偏安排我在你的肚皮上修行。你的肚皮是我的菩提树,我在那里悟到的东西足可以写出一部书。我盘腿坐在床上时是想在静默中回到过去,回到牢房,回到农场的土坯屋里。那时,哪怕是女人的一根手指头对我都可爱。我想象如果我们那时在那里相遇,我们定会演出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可是我的眼睛已经几次面对过去死亡,你叫它再怎能闪烁出温柔的光?从此我和我遇到的所有女人只能将故事演到一半,另一半却要靠女人自己去想象。

    那晚上我一手搂着你赤裸的身体,另一只手的手指从你的头发捋到脊背,然后再滑下来滑下来,顺着你的脊椎直捋到你的尾骶。我只用三根手指轻轻地施展魔法。那三根手指既像三滴蜿蜒而下的眼泪又像一头三头蛇。我不是要迷惑你而是要你觉醒:你一开始便不应该跟我恋爱。爱上一头狼是错误的;曾经过不幸的人身上带着不幸的磁场,会将一切接触他的人都染上不幸。

    你定还记得当我的中指触到你的尾骶时我突然张开两臂紧紧地搂住你。我把脸深深地埋入你的长发,我的鼻子嗅来嗅去,极力在你的头发里寻找那一条白得耀眼的中缝。你曾聪明地猜到我一定是从你的身上嗅到了我母亲的气味,并且还答应过我今后不论我们在哪里相会你都不用香水。

    你的发现曾使我大为惊奇,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泛起孩童式的羞涩;你道出了你使我那破烂的皮球还能跳动的秘密。是的,我多么想从你的身上回到我母亲的身上去。我不是想让生活再重复一遍而延长生命,我是要我的心再不被人糟踏成如此模样。

    你知道吗?那时、那一刻、那一瞬间我竟流出了眼泪。和你不同的是我的眼泪没有流出眼眶,没有流到脸颊上。它从鼻腔到口腔然后徐徐流到我的胃里和胃液混合到一起。当时你的脸埋在我的肩头上,你的感觉仅仅是我咽了一口口水。

    在后半生中我吝惜生命吝惜得除了粪便别的分泌物都不会排出体外,连脱落的牙齿都吞进肚里。

    我抱着你轻轻地摇。一时我以为我抱的不是你而是过去的我自己,那样天真,那样软弱,那样轻信而又自信。我想把我和你一同摇醒。

    但是同时我也知道,天真、轻信和软弱才使我们活得轻松。因为我有这样的经验,我曾经在饥饿和死亡中都感到活得和死得那么有趣,那么兴致勃勃;我从未想过谁应对中国人的饥饿和死亡负责,仿佛饥饿和死亡本来就是我们生活的内容。而一旦我不天真、不轻信、不软弱了我却觉得生活是如此沉重。你定记得有一次你拉着我的手在大西洋岸边的白沙滩上奔跑,好像在模仿好莱坞拙劣的电影或我们大陆时髦的电视剧上某些爱情镜头,而那时我只觉得我不过是只跟在你后头的破风筝,你怎么也不能把我升到天空。

    所以,那晚上我搂着你,我的确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我们四面都是墙,正如你所说的,这个世界不是太大便是太小,它从来也没有适合过你我居住。

    所以后来我便疯狂了。

    我肯定吓着了你。在巴黎细雨的寂寞中我请求你原谅。你曾说过你的一生注定了要为我担惊受怕,在遇着我之前没有为我操过一点心而一旦遇着了我那么后半生定要把前半生的惊吓都补上,如同我们大陆常说的“补资本主义的课”一样。你还温柔地告诉我我爱怎么样便怎么样,而这种许诺可是我从来没得到过。

    于是我更得其所哉了。我拚命地要打开窗子,窗子下面是一片遥远的白沙滩。

    <ter>》》</te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