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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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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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道我恰恰在这个下午就不幸地死了!

    想起白菜根我的生命就注入了活力。

    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是饥饿挽救了我,使我不致于陷入思考的痛苦。如果不是因为饥饿,复活了以后我就会想“我是谁?”想什么狗屁的人生悲剧,我的肚子虽然空虚但早就灌满了哲学家关于生与死的名言,那些狗屁肯定会折腾得我再次死去。幸亏我只想着白菜根,那比我的生命还要生命。我的脊梁开始冒出冷汗。我一定要活着爬出去,不然那十根肥肥胖胖的菜根便会便宜了别的犯人。

    我又试着动动自己的手脚。我想翻个身脸朝地地向门口爬,而空气却死死地压在我身上。我以为我已经坐了起来但回头一看我的身体仍然睁着月光般的眼睛躺在地下。我只好再和我合在一起。这时我听见死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叹气声停了我才知道这个死人就是我。我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想这一切大概都是因为月光太亮。明亮的月光下死人和活人都凝结在地上。我想动动手拂去盖在身上的月光,但还是怎么也抬不起胳膊。这时我的半边脸颊贴到了冰凉的土地,我看见月光和我徐徐地穿进泥土的孔隙。

    于是我和土地合而为一,我的眼睛就是泥土的眼睛。我想不起来我有父母我有亲人,我在这个世界玩了二十多年然后我要把这个世界遗弃。我大概要回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些有恩于我的和蹂躏过我的人我都无力顾及了,报恩和报仇我都没有力气。

    在这个世界上我实在玩得太累。

    我想我应该闭着眼睛等死。既然脸颊贴在泥地上是如此舒服,化进泥土里去肯定比在泥土上跑动更美妙。早知道死并不可怕我何必去玩什么理想和学问,还枉费了要把我折腾死的人许多唾沫和气力,既然一开始就坠落在一个注定要死的圈子里,最好一生下来便是一具死婴。

    可是,在泥土的空隙里,在无风之静和绝对零度当中,我仍然有点留恋自己的白菜根。我想谁配享受我留下的菜根于是我就想。想起几个好难友都死了。一个是三十年代从英国回来的硕士,他不去研究本行的机器却热衷于研究怎样使政治民主化;一个就是那位替我报死讯的马铃薯退化病专家,还有一个是国民党大官的秘书,他虽然背叛了原来的主人但心肠还不错,他答应过将来出去以后把他女儿介绍给我当老婆,还曾分给我一块饼干吃。关于他我准备写另外一部故事,因为凡是要把女儿许配给我的人都值得纪念。这些死去的人大概都一一经过了这里,被人抬进来又被人抬出去。在消灭了有产者之后居然还有人把你抬来抬去这可是难得的享受,我想他们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这样舒服过。

    于是我便渐渐地听见了喇叭的音响,月光中有一乘乘轿子抬来还有别的乐器在细细地吹打。硕士、专家、秘书都从泥土的孔隙中露出了他们或是头发稀疏或是光秃的脑袋。因为有月光所以我看见了他们的微笑。与此同时,一房子的死尸都一个一个坐起来,站起来,然后各自抖散了叮当作响的骨头开始舞蹈。

    他们挥手顿足旋起习习的风吹拂着我的面颊一如太平洋和大西洋岸边的风将我拍击。

    但我看不出他们跳的是什么舞。多少年以后我把那种舞步和迪斯科混到了一起,当我步入舞池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晕眩一阵呕心我赶快扶住你免得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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