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这样抚摸我时就感到时间是一个实体,既硬又粗糙。你不要我告诉你哪块瘢痕是怎样造成的,你说你宁可自己去想象。我记得这时我又苦笑了一下:我身上实实在在的历史记录到了你身上全变成了对世界的幻想。我叹息还是毛泽东说得对,我和你之间根本“没有共同的语言”。对不起!尽管他老人家的话被作为武器批判了我无数次但正是因为我被批判的次数太多而使我习惯于用他的意思去判断人间的一切,包括你我的爱情在内,如果你我之间还有爱情的话。
于是我抬起已经风化的胳膊要将你拂开去,连同你连同日光月光和时间。我说你别这样,你灼热而颤抖的手指触着我使我觉得是一阵热雨打在我袒露的皮肤上,就像沙漠中的阵雨那么干燥。可是你像风一样地穿过我风化的胳膊,不可抗拒地扑到我的怀里。
瞬间,在玫瑰色中我又闻到一股砂砾味一股土腥味一股荆棘味一股骆驼刺的气味但仔细辨别却是一零黄豆粉四处飘飞……
在这以后我才叫你别动也别响。我说我听见死亡在我骨缝里穿行。我感觉得到它虽然阴森森的却冰凉得让我舒畅,每在做爱的兴奋之后我便跌落到死亡线上,死亡其实和高潮的滋味一样。我说你千万别作声,我似乎找到了什么记忆中遗忘的感觉……
发现我过去的思想幼稚和荒谬以及自发地产生了幼稚和荒谬的思想都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
那时我只盯着一根被我鼻息吹动的稻草细细地看。在月光下那根稻草像死人的脸一样苍白却又坚挺而傲然,它一会儿离我远去一会儿靠近我的鼻端。当发现它的摆动竟是因我的呼吸所致我万分惊异。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是惊异:我居然也能改变世界上某种东西的位置。我有意地一呼一吸让它一来一去,我沉浸在改变世界的快乐里。似乎有个什么声音在心里告诉我:我生前从来都是受人摆布,我从来没有想到自主而无意之中有点自主的时候就要叫我受苦。但在这里,在这间停尸房里居然也有一样东西受我摆布。
我想向门边爬去完全不是出于什么狗屁的求生愿望,而是要证明自己和躺在这里的其他人不同。我总是这样不安分,这种鬼个性影响了我生前的一生和生后的一生。当我试了几试证明我根本爬不到门边的时候就干脆放弃尝试。以后我知道了放弃尝试其实就是放弃负担,所以那时我觉得我死得很轻松。那根稻草仍然在我鼻尖前不屈不挠地反复摆动,渐渐地我看出了它表皮上美丽的网络,网络中间是透明的月光。一根稻草居然能把月亮分割成许多片,把冷如水的苍白提升为具有肉质感的温暖。多少年以后我忘记了是在哪一个皮肤特别薄的女人身上又看到了它。那也是一个月明之夜,不是蓝色的弧光也不是太阳,仅仅只有月亮照着我和那个女人。我发现了它便紧紧地搂着她狂吻。那个女人顿时欣喜万状,也像你一样哼出声来,而我却告诉她我不是在吻她雪白的肌肤不过是在亲吻死亡。在死的轻松中我什么也没有想,但我记得我又非常清醒。这种在清醒中什么也不想或是什么也不想的清醒大约就是所谓生的幸福,这也是我多少年以后才知道。
我还记得我那时既疲乏又兴奋。在那时以前我还未曾与女人交欢,那时以后的若干年,也可能是几个世纪,我第一次和女人做爱完毕才重又感觉到那种感觉。因此我永远怀念那位教我做爱的可敬的女人。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柴烟味一股生面团味一股苎麻味最后我第一次闻到黄豆粉味如大雾弥天。我怀念她怀念柴烟味和黄豆粉味掺合在一起如同怀念死亡。
有什么东西在找的清醒中生长出来,像春笋顶破了平静的土壤。
这就是我留在人世间最值得一想的东西了吧,我马上意识到。
这时,一撮白菜根在我心里放光,其他的人和其它的东西尽管我非常努力地去想却都隐在它的光辉之外。除了一根根洁白的白菜根我心中便显现不出任何其它东西的形象。
白菜根用水泡在生锈的罐头盒里。罐头盒的背景是黄色的土墙。我认得为了防人偷我还最后确认了罐头盒放置的位置。在最后看它一眼的时候我还曾这样想:倘若它真被人偷了我也没办法,但如果没人偷它我便获得了最大的安慰。在劳改队的医院里,没被人偷盗就是额外的收入。一个个额外的收入积累起来就会促使人活下去。
黄土墙上我钉了两根木橛子,上面担着一块从水渠的闸门旁边拣来的小木板。“我是拣来的不是偷来的!我是拣来的不是偷来的!”我记得夹着它进大门时我连连向看大门的小“政府”点头哈腰地申辩。小“政府”居然笑了笑一挥手便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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