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抗战爆发约半年之后,身为国防参议会参议的梁漱溟先生,冒着奇冷难支的严冬,搭乘一辆军用大卡车,由西安抵达延安。
此次各参议奉命视察各省防务,他自请视察陕西、河南。但一开始,他心里的目的地便是延安。梁先生有此意,蓄心已久。他始终同情中共改造社会的精神,又确以为共产党“不了解中国社会”,东施效颦,搬苏俄办法到中国来用。而且,他一贯的信念是“不断地暴动和破坏,只会妨碍建设,梗阻进步”。抗战以来,国共两党放弃内战,携手抗敌,殊为民族命运一大转机。他来延安,一是要现场考察共产党;二是想和中共领袖们交换某些意见。
在清苦如水的物质环境中,延安活泼的精神气象给梁漱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看到,街上皆穿制服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忙,好像只有两类人:一类是要开拔去前方的军队,另一类人便是学生。这里人人都像学生,喜欢研究,喜欢学习。也爱开会,爱唱歌,“天色微明,从被窝中坐起,便口中哼哈抑扬,此唱彼和,仿佛一切劳苦都由此而忘却!人与人之间情趣增加,精神上互为感召流通”……(以上均引自《梁漱溟自述》)
梁先生更注意中共的转变。抗战之前,延安的民众团体皆为阶级性的组织,现在变为全民性的了。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地主富农可以参加农会了。在参观边区政府时,代主席张国焘向他介绍了边区的民主政制与昔日苏维埃的不同之处。也提到随着中共土地革命的放弃,漂泊在外多年的地主陆续回到了家园,如果家园已经变得无安身立命之地,政府当在别处划地补偿。过去这批人是被剥夺了选举权的,现在在新政制下,他们不但有了选举权,还有了被选举权……
梁漱溟先生注意到中共的转变,在土地问题上的政策,始见于1937年2月,中共中央致国民党三中全会的电报,内称:在国民党从此实行抗战、改变内战独裁政策的前提下,共产党作出四项保证,其中之一即为停止没收地主的土地。“卢沟桥事变”后的“洛川会议”上,共产党明确提出,减租减息为抗日战争期间解决土地问题的基本政策。这一政策的显著特点是,承认地主的大多数是有抗日要求的,其中的开明绅士是赞成民主改革的。因此,为了团结地主阶级共同抗日,在实行减租减息之后,还须实行交租交息;在保障农民的人权、地权、财权之后,也须帮助保障地主的人权、地权、财权。对富农,则更应照此办理。
江苏省淮安县石塘区,据当时的材料,佃户占人口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主佃矛盾相当剧烈。1941年为我新四军解放区,次年开始减租减息运动。我们不妨让自己暂且像一根鱼叉一样被扎在1942年,扎在石塘区的头号大地主、一个名叫秦士良的田亩上——
此人有田六、七千亩,佃户有一百六十多家。按淮安习惯,佃户们称其为“秦老板”。秦老板虽家有万贯,依然贪婪得像一只到处伸张触须的大章鱼。正租外,他要向佃户“借”麦,每年每亩三斗,叫做“预借麦”,但这个“预借”从来不曾还过。一般春季水田出产东西不多,但要照例每亩送三升给秦老板做酱,叫做“酱麦”。秦家还用了许多管事和仆人,这些人的开支,也要出在佃户身上,每亩田每年要纳粮三升,这叫做“小租”。秋天管事下乡看稻子的收成,佃户得送钱给他,每石种子要出五斗玉米,这叫做“看稻费”。每季管事下乡收租,佃户们得轮流办菜请他们吃饭,菜一定要上等的,“鸡鸭鱼肉面筋蛋,雷也打不散”。管事若嫌菜不好,往往掀桌子,摔碗碟。佃户每年种一石种的,估计要为此花去五斗米,这叫做“供饭”。秦老板出租的田,不足亩数的不少,有些连河界岸界都得算在内,可得照数纳租,这叫做“虚田实租”。如果佃户的家长死了,由子孙继承,要换契约,换一张契约大概要花上一石米,这叫做“写田礼”。此外,敌伪占领时期一切应由东家负担的伪费,也叫庄头拿着根大木棍,逼着每家佃户代缴,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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