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里,让步、归顺者亦不少。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例如,修水小地主‘自己将田契拿出来焚烧,送军米军衣给工农军。’湘赣边区,有的地方豪绅地主势力复辟后,‘地主仍然放弃他们已经被没收了的田,因为恐怕我们势力再来。’闽西上杭四区亦然,‘所有各地租息一般地不敢向农民索要’;赣西南地区开初外逃的地主,很快便有一部分因在城市生活不下去而通过各种关系,纷纷跑回来向苏区自首,他们的要求是所有的家产都可以拿出来分配,只要不杀就行。鄂豫皖地区,则有地主主动提出减租,说:‘我们今后不讲什么主人、佃户,只是互相帮助。你们种出的谷子,以后我得四份,你们得六份。我们今后一路做事,过去的租课我完全不提。’罗山县一个地主,甚至提出给每个佃农分几斗田。”在湖北黄安县一些地方,“甚至有不敢而且不愿回乡的大地主,把土地、房屋几乎送让给自己的雇农、佃农,名义上是请他们代为管理,但实际上,已经是从没有过收租、收息的一回事了”……我以为,何先生举出的这些材料是可信的,它们皆出自于当时的中共江西省委、闽西特委、鄂东北特委等一级组织给中央的原始报告,而非党史专家、文学写家们的再创作。幸好这个领域里,至今还未闯来那个桀骜不驯的王海,否则总有一些我们昔日熟悉而又坚信的历史事件,将会砰然倒地,或顿然成为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满口的齿豁牙摇。
在公开场合,笔挺的呢制服,几近挺刮得可以当一把水果刀使。那领花、胸标,红红绿绿,闪闪烁烁,成团成串,好像波音747飞机驾驶仓里的仪表板。肩章上的几颗金星,在阳光下,恍若是浦东的东方明珠之塔,在落日的余烬中闪着冰凌般的光芒,有一刻令你眼盲的晶莹。是的,你可以,也必须称这位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威武气息的人为将军。
但倘若有可能,他和你同进了一家公共浴室,他把一身的穿戴像一张野兽皮一样剥下,你将会看到他动作有些迟缓,胸部、尤其是腹部颇多赘肉,稍微一低头,便让你联想起夏天菜园里那缀满一条条丝瓜的竹架。而且,可能是因为在和平年代生活太久了,餐风露宿早已成了遥远的往事,他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说一句大不恭敬的话,刚在开水里被刮去毛的死猪就是这种颜色……你的心极有可能咯噔一下,这就是那位万人敬仰三军行礼的将军麽?稍稍思索一会,在将军与一个老人,一个在大街小巷里我们随处可见的大腹便便的老人间,你会感觉,可能后者更符合生命本质的真实。
让步、归顺的表现,在地主阶级面对苏维埃运动的上述全部反应方式中,应该是最符合地主特征的方式。
在刨去多少年里附着于地主的太多的阶级斗争内容后,可能一个词——算计,最能够体现地主的本性。算天算地,算时节算收成。算上辈子留下来的遗产,算自己留给下辈子的田地。算一个蛋孵出鸡后能变成多少蛋,算半年钱贷出去后能涨出多少钱。算种水稻或者油料、使农家肥或者化肥、用长工或者用短工的任何一点细微差异。风调雨顺、世道太平时,算怎样以最快的速度发家致富,兵燹匪祸、社会动荡时,为趋安避危,算怎样的付出才算是最小的代价……算计,自然意味着,在中国农村总是显得逼仄的生存环境里,没有哪一个阶层像地主这样总富有开掘性;算计,可能也意味着,在中国农村本世纪最复杂多变的生存环境里,在村氓黔首、樵夫野老中,没有任何人像地主这样,得尽力去与这一环境保持着某种妥协。
我想,在以往社会熟知或者说是约定俗成的地主形象里,很少能让人感到这两面性同构于地主一身,这是不是因为过去,我们太多地以地主中的土豪劣绅,来取代地主的社会形象了呢?苏维埃运动,无视于地主的让步、归顺。
革命,必须在一潭活水里除旧布新,似乎还必须在风声鹤唳中增添力量,否则就会像一匹懒洋洋的老马一样倒下来……
1931年秋,在苏区党政军中开始阶级清理,除少数高层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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