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解放,郑家的亲生的三个儿子中,老大十岁上就因病夭折,老三刚进厦门大学读书,惟有老二伯恭在身边,在大坪村小学当校长,其妻是该校教员,两口子带着孩子分开过。两个养子,一个好赌,最后赌得卖了老婆,家法难容,他早就出走了,一直下落不明,只是土改开始后,听说在外乡的一个村农会里当上了头头……另一个叫郑理佑,人煞是忠厚。林贤曾担心他被抓去当壮丁,将他送去江西赣州二女儿处,二女婿是当地国民党驻军的一个小官,帮他在当地找一份活不会太难。岂料去了几个月,他就回来了,说是挂念养父、养母和自己的妻儿。1946年,林贤主持家中析产,分给理佑3亩地,又给他家七口人每人二百斤干谷,要其另起炉灶。除了会种田,一无所长的他,在外面找不到事情做,只维持了半年,他又要求回到养父母家干活,当然,这七张长似一条扁担的嘴巴,又一并带了过来。
于是,这15亩地平时便由理佑打理,农忙时节则雇短工。林贤本人也时常到田间看水,新谷登场,她还忙着晒谷、进库。倘若人手够,她的心思也省略不去哪里。看她家里、店里与地里处处踢腾的劲头,她自己也说:我生来就是一副劳碌命!
1951年2月中旬,大坪村进行土改试点,通知林贤前去报田。这一去,就没有出来。开始听说她与农会和工作组的人吵起来了,得关上几天,压压她的气焰,郑翘松并不在意。主持县上土改的,是他过去县中的学生,叫洪涛,参加我地下党后被当局逮捕,听说要处决他。身为校长,郑翘松多方活动,将其救出来,又资助其去南洋躲过风头。虽说主持县里土改后,洪涛未来探视过当年的老师兼恩人,但郑翘松在一片风声鹤唳的传言中明白,八闽大地眼下是非常时期,彼此还是避嫌不见为妙。在反复读了新的土地改革法后,他心里却相信:洪涛就是不念当年老夫的救命之恩,完全秉公处理——如果算剥削的话,我老婆的“剥削”,不过就是个“小土地出租”……他对惊恐的儿女们说:没事,让你妈去吃几天牢饭,总得要有人磨磨她那坏脾气!
其时,郑翘松已经75岁,林贤59岁,按那个年代的标准,都是风烛残年。儿女们大部分出去了,还有三个小的在读书。这一家五口人,生活主要来源,其实靠的还是郑翘松以前的收入。结果,林贤划了地主,且是恶霸地主。单独过的大儿子伯恭夫妇,都是小学教员,全家六口人,按土改法规定,自由职业者可以因缺乏劳动力出租少量土地,但每人出租地不超过当地人均土地的百分之二百,他家并没有超过,伯恭却也被划为地主。
随即,发生了两件事。
林贤在八女儿秀英来送饭时,摘下随身带着的两件金首饰,要女儿带回家,当时被发现了。大约一、两天后的深夜,林贤被一阵开门声惊醒了,朦胧中,她看到,与自己同关在这间下屋的一个名叫郑巧的地主老婆,一下吞没在门外的黑暗中。她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出去。土改后才知,原来郑巧以一个三钱重的金镯子,买通了当晚值班的工作组干部(此人后以贪污罪,送苏北农场劳改),半夜开门放其出逃。一个小时后,这干部命令民兵出发追捕林贤,她是从村后废矿的一个坑道里被抓回的……
3月7日,因其“抗拒土改,态度嚣张”,“恶霸地主”林贤被处以死刑。在这之前,终于明白了些什么的郑翘松,已派人去在外面工作、读书的各个儿女处,打了招呼:你们千万不要回去,一回去了,将来的前途可就毁了!这天,来收母亲尸体的是七女儿,本人没有工作,丈夫在南洋经商。再有一位,是理佑的老婆。
当晚,终未能进大学深造、高中毕业后去做了小学老师的珊英,陪了父亲一夜。看不到老来失伴的大悲恸,他脸上木木的,痴痴的,有点像月夜里一棵罩着银色光晕的枯干老树……珊英真想让父亲说点什么,她怕他憋在心里坏了身子,可她却不知怎样开口。终于,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又苍老、悠远得像来自几百年前的声音,幽幽地过来了:
你妈的恶霸地主是自己讨来的,如果让你去上了大学,不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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