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拜狼国使臣阿史那艾叶前来觐见！”
“北境安兹国使臣前来觐见！”
“南疆朗达玛国神官吉叶罗什前来觐见！”
通事官引导着各国使臣自承天门至太极殿外，见到贵客，店内外鼓乐齐奏，文帝、皇后和瑶贵妃入座，而后使臣们进入大殿中，站定，乐止，使臣们朝着高座上的皇帝遥遥行礼，殿内侍郎宣读制书，宣敕命，而后自有宫人带各位使臣入座，歌乐重起，文帝举杯劳问诸国。
“久闻文晟国丰饶，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令人大开眼界！”前段时间北境四国内乱，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赢家会是赤金国大王子，结果最后王权却落在了常年被人遗忘的十三王子手中。因为生母出身卑微，这位王子此前甚至连随使团出使的机会都没有，因此除却已经更名为“拜狼”的原赤金国大臣，文帝与北境其余几国都还不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样貌。
不巧的是，这次小国王又以“内政不稳”为理由，没有亲自来拜会文帝，而是只派来七位使臣带着份例的礼品。
拜狼国使臣今年头一次前来觐见，连说话的时候不能直视皇帝都不知道，紧张的面色通红。欧祺觉得有趣，远远地看他，只觉对方满面稚气未褪，约莫同自己年纪相仿。
“拜狼久闻华朝地大物博、人才辈出，还望以后两国能多有交流，长久交好！”
未待文帝回应，南疆大臣忽然出列，先是朝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转向拜狼使臣，“啧啧”两声：“区区拜狼小国，妄图与华朝互通有无！你家主子称王不过一年吧？想来定是手下无人，否则怎么会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前来觐见？该不会连礼品都是从国库里千挑万选的吧？”
南疆朗达玛国物资丰饶，每年进贡的礼品必定是各国人都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可他偏偏同才经历过政变的拜狼国相比，明摆着是给文帝出难题了。
文帝微微一笑，视线落在皇子席上，想看看几位皇子的表现。
三皇子同南疆军交好，不愿意驳南疆国的面子，垂下头避开父皇视线。
二皇子见三皇子不出头，心想着最近父亲对自己颇为忌讳，还是不要冒风险比较好，也未出声支援拜狼国的使臣。
六公主和七皇子都还年幼，被后宫妃子们小心的看护着，根本就没听使臣们叽里咕噜的对话。
文帝心中不悦，正要开口接过话头，却见欧祺起身。
“南疆物资丰饶，若不是年年天灾人祸，恐怕富裕的无人能及。可是衣食无忧的日子过久了人难免会倦怠，就好比使臣面色红润能说会道，可真的交起手来，未必会是拜狼国使臣的对手。我国交友向来是结交最聪明最强有力的国家，朋友间不问出身注重情义二字，若是喜爱出言奚落他人的，恐怕难以与我们称友。”欧祺一番话说的神官吉叶罗什满目通红，偏偏文帝竟然不责怪欧祺出言不逊，这更是让他丢面子，席间人多他不好发作，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欧祺也跟着举起酒杯，朝拜狼使臣道：“臣文晟国北境军欧祺，斗胆请使臣与我共同举杯，还敬南疆神官一杯。”
名为阿史那艾叶的拜狼国少年感激的看着欧祺，忙不迭的举起酒杯，同欧祺一起一饮而尽。
文帝这才轻咳一声，缓缓道：“北境四国的事，朕有所耳闻，只是那毕竟是你们的家事，朕不好插手。如今国内稳定，你们还记得前来觐见，朕很高兴。来人，将我前些日子赐给鸣凤将军的礼品再备一份，赠给这位年轻的使臣。”文帝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其他国家的使臣，见众人并无太大异议，又继续道：“再把准备给各国的回礼单递给各位使臣，请他们过目，如果觉得少，尽可再提！”
言毕，宴席才算正式开始，宫女们换了轻盈的纱衣，在殿中翩翩起舞。
众人喝过两轮酒，渐渐地都不再拘束，皇子公主们在席间欢笑，文帝同各国使臣低语些不太要紧的琐事。欧祺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而后向文帝告了个罪，退出大殿。
“这位鸣凤将军看起来英气勃发，没想到竟然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醉了。”神官吉叶罗什忍不住抱怨，文帝呵呵笑着，也不多说什么，倒是另一边的使臣听到这话低声窃笑起来。
“南疆两国今年是怎么，竟然派来这么没眼力见的使臣，难道真的是在富贵窝里待得懒散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这位鸣凤将军至今有名无实，也不知道文帝对他究竟是否器重，如果只是个幌子的话，我们贸然攀交反而会对自己不利吧。”
“说的是，还是找位靠谱的皇子要紧。”
文华忍耐着周围的窃窃私语，面色和善的同席间皇子后妃们敬过一轮酒，而后同瑶贵妃耳语两句，朝着文帝和诸位使臣行过礼，也退出了大殿。
“这国家的礼数也太多了。”阿史那艾叶闷闷的一个人喝酒，实在不知道怎么跟殿上的人攀谈，憋屈了半天，终于逮到了服侍在文帝身边的公公，“敢问公公，我有些内急，想要出去，该怎么说啊！”
公公看小伙子急的满头大汗，还以为他真的十万火急，担心这位小使臣在众目睽睽下闹出笑话，赶忙道：“您悄没声儿的出去就行，皇上那边我会替您禀明的。”
“那就太谢谢啦！”阿史那艾叶松一口气，猫似的一转眼就溜出了大殿。
欧祺自太极殿出来转了两圈，本想从御花园穿过去溜到文华殿等二皇子，却在御花园角落看到了个奇怪的人影，他心下好奇便悄悄跟上去，不知不觉竟然被带到花园深处。
“跟踪我的阁下，请出来吧。”阿史那艾叶一早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只是自己若在距离太极殿不远处喧哗，难免会引得文帝不悦，于是小心的绕到没有人的花园深处，这才出声询问。
欧祺四下看看，见没有别人，于是微笑着走出，朝着阿史那艾叶一拱手道：“是臣唐突，不该暗中尾随使臣，不过宫中规矩颇严，若是使臣一不小心绕到不该去的地方，恐怕会惹上麻烦。”
阿史那艾叶见到欧祺，松了口气，点头道：“将军说的是，还请将军带路，我这就回大殿。”
欧祺直起身，同阿史那艾叶对视片刻，忽然道：“不，使臣若是想转转，我叫人回报皇上一声就是。”
阿史那艾叶“咦”了一声，笑道：“怪不得将军小小年纪便得到皇上器重，果然有过人之处。既然将军愿意替我在文帝面前开脱，我就请将军带我在园中转转吧。”
欧祺不再说话，做了个手势，阿史那艾叶几步走到欧祺身边，低声道：“我很欣赏将军，将军称呼我阿史那便可，只是不知我能不能直呼将军名字？”
“臣不敢，使臣呼臣欧祺便是。”欧祺带着阿史那避开人群，慢慢溜达到烟雨湖边，“见过拜狼国主阿史那。”
阿史那脚步一顿，心中骤然浮现的杀意转瞬即逝，他清清喉咙，低声笑道：“欧祺你在说什么啊。”
欧祺“呵呵”一笑，拍拍自己领口道：“世人都知拜狼国以狼为图腾，喜爱在帐篷房屋和衣服上描绘狼纹，可是世人不知道拜狼军不仅崇尚狼的团结和凶狠，更喜爱他们严密的阶级性。我朝天子、皇子、大臣，不同品级的人所穿朝服不同，故而难以看出统一都穿狼纹劲衫的拜狼人的品级，更是不知道这七个狼头拼成一幅图的纹路，只有国主才能使用。”
阿史那沉默片刻，而后道：“你既看出我的身份，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将我带回大殿，将我的身份告知文帝？”
“南疆神官令人生厌，若要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少麻烦，我可不想收拾烂摊子。”欧祺耸肩，“再说你的身份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将它告诉了皇上未必能得赏，得罪你确实一定的，万一你恼羞成怒回去发兵攻打边境，倒霉的还不是边境的百姓。”
阿史那面色和缓，朝着欧祺跨了一步，低声道：“那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回去再发兵？”
欧祺面不改色站在原地：“我跟了你一路，你若是有杀我的能力，未必会留我到现在。”
此话说完，两人皆是不再言语，杵在湖边约有半柱香，阿史那终于开口道：“欧祺将军，你真是不错，可惜你不是我们拜狼国人。”
欧祺耸肩：“彼此彼此。”
“若是……”阿史那略一思忖，“若是将来文晟国待你不好，你什么时候想来我拜狼国，我一定给你最好的待遇。”
“这可就难为我了。”欧祺道，“两国相邻，难免有摩擦，我要是想升官免不得要带兵出征，到时候杀了你的人还要你的保护，可就太没面子啦。”
“要是能够换来你，牺牲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阿史那对着欧祺侧脸心中暗道，“只盼文晟国下一任皇帝是个昏君，把你送到我手上，那才好呢。”
两人一路说笑，一路从另一侧绕回大殿后门，欧祺远远的看到侍卫，于是停下脚步道：“我就不同你过去了，你消失在席间的时间也不短，一会儿记得找个好的理由搪塞众人。”
“这是当然。”阿史那点头，“一会儿你还回大殿吗？”
欧祺垂下眼眸，点头道：“不过臣可能要等到群臣拜会时再过去，而且臣斗胆，希望殿下不要将相遇之事，告诉大殿中人。”
阿史那微微眯眼，也点点头，等到欧祺离开，才大跨步朝大殿走去。
摆平阿史那，欧祺看看天色，健步如飞的赶往文华殿。
“你终于来了！”文华一听到门口有动静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出来，“刚才去哪儿了？”
“在御花园转了两圈。”欧祺道，“你怎么也跑出来了，且不说现在是结交他国的好时机，就算你不愿意被人攀谈，也该好好留在大殿学学皇上怎么接待外宾啊。”
“我向父皇推托说和你一起为使臣们准备了个节目，”文华道，“趁这个时间赶紧同你商量一下怎么对付那个南疆神官。”
“使臣要在宫中待到十五，对付他不急一时，而且今天宴会上你没有站出来直接怼南疆神官，此时背后出手，皇上必定感到厌恶。”欧祺道，“我出来是有皇上安排的巡逻事宜，既然你不知道，恐怕皇上也是存着试探你一下的心思。现在被皇上试了个正着，你如果不好好圆过去，等使臣的事情结束，皇上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了。”
文华皱眉，这种事情可大可小，麻烦就麻烦在不知道父皇现在究竟打算对谁下手，如果真要打压他等待文麟成年，那欧祺……
“我想到个主意。”欧祺道，“你不是说准备节目，正好席间各国使臣听歌舞肯定都听腻了，就上奏请皇上开‘宫市’吧。”
“宫市？”文华沉思片刻，“确实是个好主意，但各国方才进贡，咱们这就把东西拿出来开市，是不是不好？”
“这可是让他们获利的好机会，他们怎么会不高兴？”欧祺道，“各国贡品齐聚一堂，咱们宫里也出些稀罕的玩意，到时候以诗赋换商品，既文雅又有趣。”
文华虽然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但箭在弦上，他不拿出个奇妙的节目讨皇上欢心，这宴会恐怕难以回去，于是安排人手准备开市鼓乐。
“那你呢？”文华道，“我这就向父皇禀报开市一事，你还要继续巡逻吗？”
“不急不急，我一会儿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