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楚琳知道泽也今天要回来,于是一大早就去买了很多东西,在厨房进进出出忙了半天,本来打算去机场接儿子,却在意料之中地被婉言拒绝。眼看时间差不多该到家了,随着门外响起的开门声,她心里一紧,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言泽也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脸上露出一丝喜悦。叶楚琳接过儿子手中的行李,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母子俩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在儿子眼里母亲真的憔悴了许多,一年的光景变的不仅是她原本爱笑的性格,那样的变故彻底击碎了一个人生活的全部动力,好在她还有另一个希望在冉冉升起;而在母亲眼中儿子是真的长大了,他终于可以独当一面朝着更好的方向继续前进。可想起另一对父子的那场意外作为母亲的心还是没办法忍住剧痛,顿时有太多情绪像山洪爆发,逼得眼泪夺眶而出,突然一阵刺痛穿透叶楚琳的世界,一旁的言泽也看出了异样,紧紧地抱住她安慰着说:“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们要一起开开心心的生活!”隔着那渐渐宽厚的肩膀,叶楚琳总算感到了一丝欣慰,在眼泪滑下的瞬间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安静得让人别扭,书桌的一角摆着全家的合照,那一年他们去海南旅行,一家人在海边吹着海风、喝着饮料,表妹陪着爸妈走在沙滩上聊着往事,而自己和泽伦在海里比赛游泳……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看着合影言泽也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容。父亲一直都很喜欢旅行,每到一处都会执意留下那一处的风景,因此他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和留下的身影都记录在了一本本的影集里。言泽也无意间发现在一处不起眼的柜子里放着一个盒子,盒子的表面贴了一张便签——臭小子的东西,父亲的字迹熟悉又遥远。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所有情绪宛如潮水排山倒海而来,里面放着一辆破损但明显看的出被人拼接过的汽车模型。记得高三那年同学告诉他商场有卖限量版汽车模型的消息,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比激动的状态,疯狂迷恋汽车的他不顾一切地翻墙出学校,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了心爱的模型。可周末回到家得知事情原由的父亲二话没说地把汽车模型砸烂在地上。事到如今他也没想到还会有机会看到这个汽车模型……年少的叛逆总是没机会回头,那些任性的画面是记忆深处不可复制的画面,也不是每句抱歉都能说出口。
“小也,过来吃饭了。”母亲的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疼痛依旧坠在胸口。饭桌上,母亲不停地往言泽也的碗里夹菜:“今天这一桌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看你都瘦了。”言泽也剥了一只虾到母亲碗里:“妈,你也多吃点。”说完母子俩相视一笑。“薇薇今天不回来吗?”“今天下午她学校有一个活动,晚上回来。”叶楚琳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对了,等会你把桌上的那些资料给薇薇送去,顺便去一趟你大嫂家,把铛铛接过来,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
在大嫂家门外敲了很久的门,田姨才抱着铛铛一脸笑意地迎出来:“铛铛,快看谁来了?是二叔来看你啦。”本来还在低头玩玩具的铛铛忽然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似熟非熟的二叔,长长的睫毛像把刷子刷去了所有的不安,经过几秒的对视才张开嘴笑了起来,言泽也抱起了铛铛和田姨一起进了屋。屋里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言泽也抱着铛铛在看鱼缸里的金鱼,红的、黑的、白的……铛铛看得十分专注,一只小手还在鱼缸外比划着什么,时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另一边的田姨拿着奶瓶走过来:“铛铛,我们喝奶奶了。”言泽也把铛铛交给田姨后自顾自地四处看看:“田姨,大嫂不在家啊?”
“裴医生挺忙的,好不容易有一个休息天都被叫回去做个紧急手术。” 田姨一边喂奶一边说。
沙发一旁的茶几上摆着泽伦和裴岚结婚时拍的照片,言泽也静静地看着,想起那时大哥工作虽然很忙,却依然抽出时间筹办婚礼,每一个细枝末节他都亲力亲为,从现场布置到出场再到司仪解说、互动节目……每一个环节他都想了又想,排练了一遍又一遍,有不少朋友调侃他比工作还认真,他却笑着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感动的话:一生就一次的浪漫,我不想让裴岚留下遗憾嘛。言泽也想的出神,田姨一连叫了他好几次都没听见,最后还是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停在学校门口,碰巧伊薇从外面活动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她走在队伍的最后和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手拉着手有说有笑的,言泽也一手抱着铛铛一边叫住她:“薇薇。”一个转头伊薇便拉着那个男生的手往这边走过来,脸上是满满的惊喜:“哥!”一旁的男生面带笑容,一副已经很熟络的样子。伊薇一把接过铛铛,抱着他转了一圈,嘴上还在说:“铛铛,好久没见,有没有想姑姑啊。”铛铛露出一脸笑意,引来了路过不少认识的同学,一个个都在说这孩子可爱,其中就有同学打趣:“呦,孩子都这么大了……”话还没说完,伊薇的一个胳膊肘已经毫不客气地捅向了那人的肚子上,那位同学一脸痛苦地求助于站在一边偷笑的邵译宁,没想到邵译宁拿下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面无表情地说:“活该!”
“你要的东西。”言泽也从车里拿出一叠资料给薇薇,看她翻看着里面的内容继续说,“妈说了今晚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伊薇合上资料无奈地看向邵译宁 :“资料先放你那,今晚就不能陪你了,晚点我们再聊。” 上车前言泽也和邵译宁约定下次一起打球。车子拐了一个弯渐渐驶离了学校,言泽也无意中的一瞥,看到一个女生悄悄跟上邵译宁的步伐,两人肩并着肩一路走着,从彼此交汇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透过后视镜看见伊薇盯着手机一本正经地打着字,言泽也故意问了一句:“在和译宁聊天啊?”
“没有啊,和班长在商量班会的事情呢。”伊薇头也没抬地继续按着手机上的按键,好像真的有重要的事请,有话到嘴边的言泽也只好哽咽回了心里。
窗外下起了滂沱的大雨,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向车窗,残忍而无情,路边的积水顺着车轮的印记划出一道道轨迹,淹没的是每个人回不去的过往。铛铛在车里扑闪着他那对乌黑的大眼睛,左顾右盼,偶尔嘴里会吐出泡泡,世界在他眼里充满了好奇。
车子拐进小区,迎面驶来的是一辆白色奥迪,从车上下来的裴岚看到他们兄妹俩显得有些尴尬。“彭医生,这么巧啊。”言泽也笑着说道。彭齐从车上拎下一袋东西给裴岚:“刚好顺路嘛。”“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吧。”伊薇盛情邀请。彭齐笑着婉拒:“不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车子绕了个弯驶出了视线的尽头,叶楚琳默默地关上窗,看到的这一切在心里泛起了涟漪,她很明白有些事不说始终是个结,说了又未免太伤感。
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叶楚琳一把抱住铛铛,铛铛似乎也很兴奋,奶声奶气地叫着“奶奶,奶奶”,叫的叶楚琳心里软绵软绵的。裴岚洗好了水果放进果盘:“妈,吃水果。”叶楚琳答应了一声继续和铛铛玩耍,言泽也和伊薇在厨房准备晚饭。客厅里有一种默然凝结成空气,随着时间的蒸发变得越来越沉重,曾经无话不说的婆媳谁都没想到会有一天变得无话可说,现实就这么残忍地切割着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命运的巧合似曾相识却又千差万别。
晚饭过后,裴岚帮着在厨房洗碗,叶楚琳一边收拾一边说:“岚岚,最近医院很忙吧?”裴岚一边冲洗着碗筷一边回答:“最近有几个手术要做。”叶楚琳转过脸看向她依旧关心地说:“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看你黑眼圈都深了。”“妈,我会的。”裴岚撩起垂到眼前的头发笑着说。
“铛铛的咳嗽还没好?”叶楚琳头也没抬地责问。“可能……”还没等裴岚说完叶楚琳就打断了她的话:“要不这样,孩子先待在我这里,你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他。”“家里有田姨照顾他呢。”裴岚隐隐觉得婆婆话中有话。
“田姨再好,也没有我照顾的仔细。”
裴岚还想往下说,叶楚琳却换了一种眼神看着她:“岚岚,妈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泽伦已经不在了,你又还年轻,不如趁现在再找一个吧,我看你们医院那个彭医生对你挺好的。至于铛铛,你不用担心,他毕竟是我的孙子,我会照顾好他的。”时间仿佛凝结了一般,冰冻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心,她没想到婆婆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片刻之后裴岚重新打开了水龙头,看着水哗哗往外流,眼泪在这一刻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心里明白彭齐虽好但也不一定要白头到老,于是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妈,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泽伦在我心里的位置谁也无法取代,尽管他现在不在了,我也会努力照顾好我们的孩子,铛铛可以在奶奶家待一段时间,但过后我一定会接他回去的,他已经没有了父爱,我不想他再失去母爱。”
另外一边,言泽也带着伊薇出门散步,树影斑驳,有水珠要离开叶片的冲动,他们穿过大街,来到一个小山坡上,周围经过的人很少,兄妹俩好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紧紧地依靠着彼此了,伊薇静静地望着远处灯火阑珊处的人家,心里慢慢蔓被掀开一番惆怅,过去的阴霾在一点点向这片天空靠近,她一边回忆一边说:“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十五岁那年暑假父母带我出去旅游,谁知路上发生车祸,却只有我幸免于难受了点轻伤,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记不起发生车祸的事情,睁开的第一眼就看到姑父姑姑焦急的目光,等我好了一点以后姑父才慢慢告诉我父母离开的事实,一时间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很害怕自己成为孤儿,不过幸好那段时间有姑姑在医院陪我,她一直安慰我,叫我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养伤。等我伤好了以后姑父就把我接到家里,全家人都对我好的没话说,丝毫没有让我受委屈的地方,一开始我还放不下心里那个沉重的包袱,一直不愿开口说话,是姑父每天坚持开导我,才让我慢慢走出了车祸的阴影,所以对于大家的照顾我一直心存感激。”
言泽也望着远方越来越明亮的灯火,那个潜在的伤口一直未能痊愈,疼痛就像是个魔鬼,侵蚀的是整个世界。他也缓缓说起一段往事:“过去我一直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对我这么严厉,刚刚得知不幸的时候,我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残缺不全,愤怒、惶恐、无助……所有不好的情绪一下子把我推进深渊。整整两个星期我都没去学校上课,待在酒吧没日没夜地喝酒,过去的生活一下子全都回来了。终于有一天汤姆跑到酒吧来找我,他是我们系里的一个老师,是一个中国华侨,在国外的那些日子多亏有他的照顾。他进来以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摆上满满两桌的酒,然后对我说:‘听说你很能喝,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谁能先喝完桌上的酒,如果你赢了,想怎样随便你;但如果我赢了,你必须听我的。’就这样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下去了,跑到洗手间狂吐不止,隔了一段时间汤姆也跌跌冲冲地走进厕所抱着马桶狂吐,最后在洗脸的时候他对着镜中的我用打卷的舌头说生活还是要往前,即使身后一片狼藉。”
“汤姆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一次我终于向他妥协,渐渐的我也明白一个道理:每一个人都会有离开自己的那一天,我们要学会勇敢地面对世界,面对挫折,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对那些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离开的一天。”说着他搂着伊薇的肩膀和她相视一笑,继续说:“过去不开心的事我们就把它忘了,生活还要继续,我们不可以停留太久。”
今晚的夜色很朦胧,朦胧到让人看不到世界的尽头,往事一幕幕如烟,我们在世界的两头还要继续深爱,灯火阑珊处的人家都有着说不口的秘密,在熄灯之前全部掩埋在心里,路旁的柳树还在摇曳,等待不归的路人。起风了,言泽也和伊薇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迎着月光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电梯里,言泽也随口问了一句:“你和译宁还好吧?”“挺好的呀。”伊薇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随着电梯的升高,楼层的数字不断变化,言泽也耸了耸肩开着玩笑:“没有啊,只是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这话我爱听。”电梯停在了12楼,伊薇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等门一开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言泽也在身后嘀咕。
裴岚一个人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一天的新事总有处理不完的矛盾,铛铛留在了奶奶家,这是一个难得可以清静的时候。叶楚琳饭后的一席话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带着烦恼打开了一瓶红酒,杯中满眼的殷红充斥着眼球,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推进过去的泥潭里,恐怕意识会很久都清醒不过来。
酒入腹中,像有什么在胃里翻江倒海不停地燃烧。裴岚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见泽伦时的画面,那时彭齐还在美国深造,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不是日复一日说等就有等下去的勇气,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也未必会把这一刻的思念带进那个人的心里,在家人多次的劝说下她终于同意见言泽伦一面,还记得那一天午后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从远处走来,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洒下一整片光辉,有一种期待已久的温暖在缓缓靠近,谁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坐在咖啡老店聊着趣事,很快时间就撮合他们走到了一起。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假期的时间,言泽伦带着她一路游山玩水。第一天的清晨,他们爬上山的顶峰等待第一抹霞光的出现,于是把所有美好的心愿都许进晨曦的微光中;第二天他们去看了瀑布,发现近在咫尺的壮阔是别处给不了的惊喜;第三天的他们在海边徘徊,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沙滩上一路走来的脚印,大大小小、弯弯扭扭。时光懒洋,看着海边人来人往,言泽伦心生一计,沿着裴岚的一圈画了一颗爱心,当时裴岚惊讶地看着他:“干什么呀你?”泽伦一脸神秘的微笑,不一会儿就握紧裴岚的手,说出了心底的一番告白:“岚岚,也许我能给的不多,但一直有个愿望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到老……”
“嫁给我吧。”说着他单膝跪地,拿出准备好的戒指,深情地凝望,天边的日光照在彼此的身上,梦寐以求的温暖终于如愿以偿,周围有人鼓掌,也有人叫好,裴岚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过往的一幕幕不论好坏全在脑海里闪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太多一见钟情的感觉,却给了她无微不至最好的爱情,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默许。
记忆总是带着亏欠,相片是件很能讨好过去陪伴现在的东西,微醉的裴岚用颤抖的手翻看过去的一幕幕,眼里的两行泪水打湿了镜头前微笑的自己,每一张相片背后都有一段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从前的幸福就在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绝望的哀号在心底发出无数次呐喊,说好的到老是你欠我永远还不了的的承诺,哭干了眼泪的裴岚终于抵挡不住睡意的朦胧,没能理睬桌上打翻的酒杯就沉沉地睡去,散落一地的照片是在预示着该跟过去做一个了断。
幸福总是随遇而安漂泊不定,旅途的泪眼婆娑经不起几句叮咛问候,彭齐离开后一直放心不下裴岚,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戒不了,他看着时间已经很晚了,相信这时的裴岚已经睡下,不便打扰就悄悄发了一条短信:晚安!